文丨王成伦
之十一:母亲教我的乡规礼数
豫东平原一望无垠,黄土厚重,阡陌纵横,织就大地深沉的肌理。风穿万顷麦田,拂过青纱帐,裹挟着泥土的沉实与谷物的醇香,沉静而缄默,像极了生我、养我、育我的母亲。
母亲一生扎根在那方农家小院,守着这片平原,春播夏耘,秋收冬藏。天刚破晓,便扛着农具走向田间;暮色四合,又踏着余晖,伴着袅袅炊烟归家点灯。岁月在寒来暑往中缓缓流转,她的脚步,始终热恋着这片养育她、也牵绊她一生的土地。
母亲目不识丁,不懂华章辞藻,更未曾说过半句豪言壮语。她的言语质朴温厚,带着乡野独有的清朗与柔和;风霜与烈日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处处印着王家堂的麦芒、泥土与柴薪的痕迹。可正是这样一位平凡至微的母亲,以一生无言的躬行,为我立起做人的标尺,成为我生命里最初、最朴素,也最巍峨的人格灯塔。
母亲一生广结佛缘,这份善根,早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便已深植心底。她幼时恰逢黄水泛滥,家境赤贫如洗,连学堂的门槛都未曾迈过,自幼便跟着姥爷姥娘逃荒要饭,在饥寒交迫中长大。稍稍懂事,便抢着替长辈操持农活、料理家务,割草喂猪、烧火做饭、缝补浆洗,样样妥帖周全。她天性纯朴善良,对父母极尽孝道,端汤喂药从不懈怠;对姊妹友爱悌顺,有一口吃的总要先让给妹妹,自己忍饥挨饿也毫无怨言。那些穷苦困顿的日子,那些人间冷暖的滋味,让她从年轻时便一心向佛、静心向善,把佛的慈悲与宽厚,一点点融进日常言行,默默思索,静静践行。待到我们兄妹七人相继降生,她又把一生悟道行善的智慧与本心,化作无声的熏陶,引导我们慢慢长大成人。
母亲心里有佛,有佛缘,更有与生俱来的佛性。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生活稍稍安稳,她便郑重请回一尊菩萨,恭恭敬敬供奉在堂屋正中,日日擦拭,月月虔诚。每逢初一十五,天未亮透,她便早早起身,净手洁面,整理衣衫,点燃一炷清香,对着菩萨躬身礼拜,神情庄重而安详,眉眼间满是诚心与恭敬,口中轻声念佛,没有丝毫敷衍。那份虔诚,在乡邻眼里,便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一九九四年,母亲远赴北京,不顾路途劳顿,专程前往雍和宫上香礼佛。在香烟缭绕、梵音沉静的殿宇间,她双手合十,垂眸默念,面容肃穆而平和。临走时,还特意请回香烛与佛菩萨像,小心翼翼捧回家中,倍加珍惜,悉心供奉。
母亲对先祖的敬奉,更是刻进了岁月深处。她很早就虔诚祭拜人文始祖,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父亲在淮阳教书时,她便前去拜谒太昊伏羲。一九八六年之后,家里条件渐好,每年二月二至三月三的淮阳庙会,她总要雷打不动前往,为伏羲上香祈福,步履沉稳,心诚意笃,数十年从不间断。
母亲还是女娲城的常客、忠实香客,更是诚心皈依的弟子。当年女娲城修复重建,她不顾自家日子清贫,走村串户募捐粮款,把一点一滴募集来的钱粮,郑重送到娲城修复委员会,脸上满是欢喜与笃定,从不说一声辛苦。此后每年重要节日,她必往女娲城,祭拜中华始母——女娲娘娘,虔诚上香;平日里稍有结余,也总要捐出一份心意,不求人知,只为心安。
母亲一生广结善缘,而这世间最朴素、最绵长的善,她先给了家中的长辈,给了我年迈的奶奶(我爷爷,一九四七年病逝于汝南官庄)。在豫东平原那座寻常农家小院里,她用日复一日的照料,把“孝顺”二字,活成了最动人的模样。
她侍奉奶奶,真正做到了晨昏定省、冬暖夏凉,细致到每一顿饭、每一碗水,都妥帖周全,无微不至。乡间的日子清苦而忙碌,母亲白天在田地里操劳,一身尘土,满脸疲惫,可一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奶奶,问问冷暖,问问饥饱。奶奶年岁大了,牙口不好,她便把饭菜煮得软烂绵稠;奶奶夜里怕冷,她便提前把被褥晒得暖烘烘;为奶奶梳头、剪脚指甲、换洗衣服。无论大事小事,只要奶奶开口,母亲从无半句推辞,更无一丝怨言。那份发自心底的孝敬,连父亲都由衷叹服,曾动情写下诗句:
老人饿了去做饭,老人渴了去烧茶,
一天三遍来侍候,照顾老人真不差。
我曾依偎在母亲身边,问她为何这般虔诚向善。母亲轻轻抚着我的头,眉眼温和,语气沉静:“佛说,吉人自有天相,啥叫吉人?就是心善的人。做人有善心,对父母孝,对乡邻诚,对家人爱,多结善缘,多做善事,不管以后干啥、经历啥、遭遇啥,都会有好报啊。”
母亲不仅敬佛尽孝,更把一腔真诚撒向乡邻亲友,广结人缘,待人如亲。她人品端正,心地敞亮,自带一种温和而踏实的光芒。从我记事起,在整个村庄、整个家族、所有亲戚往来之间,母亲的人缘总是最好的。无论长辈晚辈,无论本家外姓,无论亲疏远近,她始终一团和气,一脸真诚,从无高低之分,从无厚薄之别。
每逢有人登门,母亲总是最先放下手中的活,快步迎出院去。她脸上常年带着敦厚的笑意,眼角的皱纹因和善而格外柔和,麻利地搬来板凳、端上热茶;若是赶上饭点,便执意挽留,把家里最好的饭菜端上桌,热情款待。对待村里孩童,她视同己出,有吃的必分一份;对待年长老人,她恭敬谦和,嘘寒问暖如同侍奉爹娘。
我曾蹲在灶门口帮母亲烧火,忍不住问她这般操劳累不累。母亲望着我,笑容平和而恳切:“傻孩子,做事先要做人。人做好了,比啥都强。你待人真心,人待你也真心,你干事真要是没人帮你,老天爷也会帮你。”
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九八六年挥笔写诗赞颂:
不论谁做客来到家,先搬板凳后端茶;
开口就问您可好,然后又把烟果拿;
饭时留着不叫走,好的饭菜招待他;
对待小孩如自出,对待老人似爹妈……
广兰好比一朵花,男女老少都爱她。
短短诗句,写尽了母亲的厚道热忱,也道尽了乡邻亲友对她的真心爱戴。
母亲一生与人为善,更将满腔慈爱化作实实在在的行动,广施爱心,普惠乡邻。她虽未读过书,却对乡间百艺、土法良方、民俗礼数样样精通:裁剪绣花、扎制纸活、刮痧推拿、婚丧礼数、馍花甜果,无一不晓,无一不精,是十里八乡公认的能人、巧手、活智者。那些口传心授的老法子、老技艺、老规矩,经她一出手便妥帖周全,如今想来,那便是乡间最鲜活、最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更难得的是,母亲身怀绝技却从不藏私,一生心底无私、公而忘私,心里装着旁人,唯独少了自己。她秉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本心,一辈子义诊舍药、救急帮困、解难化疑,在她眼里,这是积德行善、福荫后人的本分。
记忆里,母亲的小院从无清静之时,总有乡邻登门求助,而她向来有求必应,从不讲条件、不计得失。无论清晨夜半,无论农忙闲暇,只要有人相求,她总会全力以赴相助。母亲经常为乡邻裁剪衣裳、剪制鞋样;邻里嫁娶,她忙前忙后,缝喜被、做喜菜;谁家有丧事,她帮着扎纸马、发孝布、做花供;有乡亲有眼病、疮疾、腰蛇、丹毒,她便用土法悉心施治,不求分毫回报;妯娌口角、夫妻矛盾,她总和声细语耐心劝解。
我曾心疼她太过操劳,劝她歇一歇。母亲纳着鞋底,抬头对我温和一笑:“人活在世上,别人有难,能帮一把是一把。咱有这点手艺、这点土法子,能替人解难、让人少受罪,就是积德。累点不算啥,人心换人心,厚道过日子,比啥都强。”
父亲为此写下长诗,句句真切动人:
广兰爱心人人夸,帮助世人顶呱呱;
每天总是有人请,大事小事都找她;
有的请她剪衣服,有的请她来绣花;
有的请她剪花盆,有的请她剪鞋样,
有的请她做花供,有的请她扎纸马;
有的请她看眼睛,有的请她治腰蛇;
有的请她治丹毒,有的请她脓疮扎;
有的请她看皮疹,有的请她帮刮痧;
有的请她做甜果,有的请她做馍花;
红事请她做喜菜,白事请她主义拿;
经线纬线请她去,缝制囍被也请她;
生气找她去劝架,没事找她聊闲诓;
晴天阴天有人请,农忙时候也不拉;
四邻说她百事通,民众夸她活雷锋……
这不仅是父亲的赞颂,更是一方乡亲对母亲无私爱心的最好印证。
母亲这一生,从未端坐案前教过我半句大道理,也未曾引经据典讲过什么高深箴言,可她用一辈子无言的身教,在豫东平原的黄土上,在炊烟袅袅的农家小院里,为我立起了最朴素、也最坚实的人格榜样。她像极了脚下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沉稳、宽厚、沉默无言,不张扬、不炫耀、不索取,只默默承载风雨,静静孕育希望。
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她把善良埋在心底,把诚实刻在言行,把坚强融进筋骨,把勤劳付于岁月,把宽容交给时光,把孝顺守在日常,一点一滴,一丝一缕,悄无声息地种进我的血脉,长入我的灵魂。
乡间的风,吹过田埂,吹过院落,也吹过母亲操劳的一生。她不曾留下万贯家财,不曾留下鸿篇巨制,却留下了比金银更珍贵的品行,比文字更动人的教诲。母亲,是我品德的引路人,是我一生敬仰、一世感念的人格灯塔。她无言的教诲,如春风化雨,似星光引路,伴着我走过岁岁年年,让我无论身在何方、历经何事,都心有光亮、行有方向,都不忘做人之本、不丢向善之心。
母亲这份深沉厚重的母爱与身教,早已融入我的生命,刻进我的骨髓,伴我终生,永世不忘。
2026年4月5日清明节
编后:在豫东平原的黄土与炊烟里,总生长着最朴素也最坚韧的人间深情。王成伦先生《母亲之爱》系列散文,以真挚笔触回望乡土、追忆至亲,将一位平凡母亲的一生,化作照亮儿女心灵的光。本篇《无言的身教,一生的灯塔》,没有华丽辞藻,却以真实的岁月细节、虔诚向善的人生坚守,写尽母亲的宽厚、善良、勤劳与孝道。她以大地般沉默的身教,立起人格的标尺,留下比财富更珍贵的家风。读来令人动容,也让我们重新看见:最伟大的爱,往往最无言;最恒久的教诲,从来都在日常。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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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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