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那是大明嘉靖三十八年的事了。

陕西地面连着旱了三年,庄稼颗粒无收,地里的裂缝能塞进小孩拳头。村口那棵老槐树枯了大半,只剩几根枝条还挂着几片黄叶,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人的骨头在磨。

李三娃蹲在树下,手里捏着半块树皮饼,嚼一口,眯着眼看天。天上一丝云也没有,太阳毒辣辣地晒着,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团,像个小鬼。

三娃!你爹叫你!”

他娘站在土墙根底下喊,声音干巴巴的,跟这天气一个样。他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颧骨支棱着,眼睛凹进去两个坑。

李三娃把剩下那点树皮饼塞进嘴里,拍拍屁股站起来。树皮饼拉嗓子,他咳了两声,走到家门口,就听见他爹在屋里跟人说话。

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平日里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今儿个倒稀罕,嗓门压得低低的,透着股子神秘。

“朱师傅,这事真能成?”

“成不成,总得试试。三娃在家不?”

李三娃一脚跨进去。屋里光线暗,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炕沿上坐着个老头,六十来岁,精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灰白相间。这老头他认得,是隔壁老朱家的,村里人都叫他朱半仙,平时神神叨叨的,专给人看风水、迁坟、寻龙点穴。

朱半仙见了李三娃,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是个好苗子,胆大心细,身子骨也结实。”

李三娃被他看得发毛,往他爹身后挪了挪。

他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推到朱半仙面前:“朱师傅,这是三娃的盘缠,多了没有,您别嫌弃。”

朱半仙没看那银子,盯着李三娃他爹:“老李,我跟你说清楚,这趟出门,不是去赶集,是有风险的事。三娃要是不想去,我不勉强。”

李三娃他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朱师傅,那年闹旱,要不是您给的那袋粮食,我们全家就饿死了。三娃这条命,是您救的。他跟着您去,我放心。”

李三娃这才明白,他爹和朱半仙之间有这段旧情。他爹是个要面子的人,从不提当年的事,今天算是把老底都翻出来了。

朱半仙点点头,把银子推回去:“老李,银子你收着,三娃的盘缠我出。这孩子要是肯跟我去,回来我给他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李三娃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三娃,”他爹看着他,“你去不去?”

李三娃咽了口唾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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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五两银子能买好多粮食,够一家人吃大半年。

朱半仙站起来,拍拍袍子:“收拾收拾,明儿个一早走。”

李三娃他爹送朱半仙出门,回来的时候,眼圈红了。他坐在炕沿上,抽了袋烟,闷声闷气地说:“三娃,跟着朱师傅,他说什么你做什么,别多问,别多嘴。”

“爹,到底去哪儿?”

“别问。”

李三娃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他爹和他娘在隔壁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他娘哭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鸡叫头遍,朱半仙就来敲门了。

他腰里别着个褡裢,肩上背着一捆绳子,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李三娃揉了揉眼睛,跟在他后面出了村。

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灰白。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官道往东走。

走了小半天,李三娃才敢开口问:“朱叔,咱去哪儿?”

“骊山。”

骊山?李三娃听说过,在临潼县,离他们村百十里地。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骊山底下埋着秦始皇,地宫里有机弩弓箭,有水银江河,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

他腿肚子有点发软,但没敢再问。

两个人走了两天,到了骊山脚下一个叫下河村的地方。村子不大,拢共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顶,跟他们村差不多。奇怪的是,村里人见了生人,眼神都躲躲闪闪的,小孩一看见他们就往屋里跑,大人则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走过去。

朱半仙熟门熟路,七拐八绕,到了一户人家门前。那户人家院子比别家大些,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板也厚实,黑漆斑驳,显见是有些年头了。

门开了,出来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眼神跟刀子似的,在李三娃身上剜了两圈,又看了看朱半仙,侧身让开:“朱爷,进来。”

院子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四十多岁,穿着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不像庄稼人;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跟李三娃年纪相仿,剃个光头,脑门锃亮,眼神直愣愣的,一看就是个憨的。

那开门的汉子指了指屋里:“朱爷,里边说话。”

堂屋里光线昏暗,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朱半仙坐了上首,李三娃挨着他坐下。那穿长衫的坐在对面,摇着扇子,眼睛却往李三娃身上瞟。开门的汉子坐了下首,那憨小子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

“刘老大,”朱半仙先开了口,“这回来,还是老规矩?”

刘老大没接话,看了李三娃一眼:“朱爷,这后生是谁?”

“我远房侄子,叫三娃,老实人,信得过。”

刘老大点了点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个瓦罐,倒了碗水,推到朱半仙面前。朱半仙没喝,从褡裢里摸出个布包,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一锭锭银子。

“刘老大,这是一百两定钱。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李三娃眼都直了。二百两银子!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不,他这辈子没听说过这么多钱。

刘老大没动那银子,盯着朱半仙:“朱爷,不是我不信你,只是这回,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找什么?”

朱半仙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们家在骊山脚下住了五代人,有些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

刘老大脸色变了变。

“你们刘家祖上,”朱半仙压低了声音,“是守过那个地方的。”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刘老大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朱爷,话不能乱说。”

“乱说?”朱半仙笑了,笑得很淡,“你们刘家老坟在村北坡上,坐北朝南,背山面水,那是正宗的守陵人葬法。你太爷爷那辈,坟头朝向偏了七尺,为什么偏?因为底下有东西,不能正对着。”

刘老大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腮帮子上的肉抖了抖,终于泄了气:“朱爷,您是明白人,我不瞒您。我们刘家祖上,确实给那个地方守过门。可传到我这辈,就剩下每年三月三去烧炷香,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不要紧,”朱半仙指了指那憨小子,“你儿子,带我们走一趟就行。”

刘老大犹豫了一下:“朱爷,那个地方,邪性。我爹临死前交代,打死也不能带外人去。”

朱半仙把那包银子又往前推了推:“刘老大,你儿子也二十了吧?娶媳妇的钱攒够了吗?这二百两,够你盖三间瓦房,给他说个好人家的闺女。”

刘老大看着那包银子,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朱爷,容我想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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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三娃住在刘老大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见隔壁屋里有说话声,是刘老大和他媳妇,声音忽高忽低,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哭。

第二天一早,刘老大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他哑着嗓子对朱半仙说:“朱爷,我带你们去。但我丑话说前头,出了事,别怪我。”

朱半仙点点头:“你放心,出了事跟你没关系。”

刘老大回头看了一眼他媳妇,他媳妇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手巾,没说话。

鸡叫头遍,一行人就出了门。

刘栓走在最前头,李三娃跟着他,后面是朱半仙,刘老大殿后。天还黑着,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灰白。山路不好走,尽是碎石子,稍不注意就滑一跤。

李三娃紧盯着刘栓的后背,生怕跟丢了。这憨小子走路不紧不慢,脚下却稳得很,左一拐右一绕,有时候明明前面没路,他扒开一丛荆棘,底下就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光大亮。李三娃回头一看,来路已经隐没在晨雾里,只能看见远处山峦起伏,层层叠叠。

刘栓停在一处山坳前。这山坳很隐蔽,两边是陡坡,中间凹进去一块,长满了灌木和藤蔓。刘栓扒开藤蔓,露出一个洞口,不大,也就一人高,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就是这儿。”刘栓说。

朱半仙从褡裢里掏出火镰和火石,“嚓嚓”打了几下,迸出火星,点着一根蜡烛。蜡烛的火苗晃了晃,稳住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洞口。

他把蜡烛递给李三娃:“三娃,你在前头,我跟后头。”

李三娃接过蜡烛,手有点抖。他活了十八年,没进过这样的地方。可这会儿退也退不得,只好硬着头皮往里钻。

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敞。一开始得弯着腰,后来就能直起身,再后来,两边都能伸开胳膊了。石壁上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蜡烛照上去,泛着幽幽的绿光。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呛得李三娃直想咳嗽。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突然开阔起来。李三娃举起蜡烛一照,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个巨大的石室,足有他们村打谷场那么大。石室正中,是一口井,井口比寻常水井大得多,青石砌的井沿,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井里没有水,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李三娃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得那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大嘴,要把他的魂儿吸进去。他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

朱半仙走到井边,趴下身子,把耳朵贴在井沿上,听了一会儿。李三娃不知道他在听什么,只看见他皱起眉头,又舒展开,点了点头。

“是这里了。”他说。

他从肩上解下绳子,一头系在井边的石桩上,另一头扔进井里。绳子“哗啦啦”地往下坠,响了半天才停。

“三娃,你下去。”

李三娃腿一软:“朱叔,这……”

“别怕,”朱半仙拍拍他肩膀,“底下没多深,也就三丈。你下去看看,井壁上有没有凹槽,有的话,顺着凹槽往东走。走到头,会看见一道石门。推开门,里面有什么,回来告诉我。”

李三娃咽了口唾沫,把蜡烛别在腰带上,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溜。

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他一点一点往下挪,蜡烛的光照在井壁上,忽明忽暗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鼓。井壁上的青苔蹭在他胳膊上,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腥味。

下了约莫三丈,脚踩到了底。井壁上果然有凹槽,斜着往东延伸,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凹槽里积着水,冰凉冰凉的,漫过了他的脚面。

他顺着凹槽往里爬。这凹槽像是人工凿出来的,两边光滑,脚下却坑坑洼洼的。蜡烛的光照在石壁上,他看见壁上有烟熏的痕迹,黑一道黄一道的,像是有人来过。

爬了七八丈,前面果然有扇石门,半开着,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李三娃心跳得更厉害了。他手按在门上,使劲一推。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四方方的,四壁光滑。石室正中,摆着两口棺材,并排放着,一大一小。大的那口漆成黑色,小的那口漆成红色,颜色鲜艳得像是昨天刚刷的。

棺材上方,悬着一盏灯。

那灯很奇怪,灯座是个青铜盘,盘里盛着油,灯芯从油里伸出来,火苗不大,却是蓝幽幽的,不摇不晃,稳稳地燃着。

李三娃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见到蓝颜色的火。他盯着那火苗看了半晌,觉得那火不像是在烧,倒像是在舔,一下一下地舔着空气。

他站在门口,咳了一声。回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吓得他差点把蜡烛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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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地看了半晌,才想起朱半仙还在上头等着。他转身往回爬,爬得比下来时快多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但他顾不上。

爬到井口,刘老大把他拉上来。朱半仙急急地问:“看见了?”

李三娃喘着气,把底下的事说了。说到那两口棺材,说到那盏蓝幽幽的火,朱半仙的眼睛越来越亮。

“朱叔,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李三娃问。

朱半仙没回答,从包袱里又摸出两根蜡烛,递给刘老大:“你在上头看着绳子,我带三娃和栓儿下去。”

这一次,朱半仙走在最前面。他手里多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三个人下到井底,顺着凹槽爬过去,进了石室。朱半仙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才迈步进去。

他走到大棺材跟前,绕着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小棺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最后,他停在两具棺材之间,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的东西,白森森的,像是骨头。

李三娃凑近看了一眼,那东西确实像骨头,但不是人骨头——太细了,太长了,像是某种动物的指骨。

朱半仙把那几根骨头攥在手心里,回头看着李三娃:“三娃,你来帮我把棺材盖推开。”

李三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朱叔,这……这不行吧?里头……里头有没有东西?”

“没事,”朱半仙说,“里头没东西,就是个空棺材。我一个人推不动,你帮我搭把手。”

李三娃将信将疑,走过去,跟朱半仙一起,使劲推那棺材盖。棺材盖沉得很,两个人推得满头大汗,才推开一道缝。

朱半仙从包袱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把里面那几根白森森的骨头顺着棺材缝扔了进去。

李三娃听见里面“嗤”的一声响,像是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悬在两口棺材中间那盏蓝幽幽的灯,火苗猛地一缩,灭了。

石室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李三娃手里的蜡烛还在亮着。那蜡烛的光照在棺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钻出来。

李三娃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朱半仙趴在棺材缝上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根细长的东西——李三娃看清了,是一根丝线,细细的,泛着淡淡的黄光。

他把那根丝线顺着棺材缝塞进去,鼓捣了一阵,又慢慢抽出来。丝线的另一端,系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比核桃大不了多少。

朱半仙把那小布包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他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把那根丝线从布包上解下来,缠在手腕上。

“走吧。”他说。

三个人原路返回。爬到井口,刘老大把他们拉上来。天已经黑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朱半仙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了句什么。李三娃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回到下河村,已经是半夜了。

刘老大的媳妇还没睡,坐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刘老大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转身进了屋。

朱半仙从褡裢里又摸出几锭银子,递给刘老大:“这是剩下的一百两。刘老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刘老大接过银子,手有点抖:“朱爷,那底下……”

“别问。”朱半仙说,“问了对你没好处。”

刘老大把银子揣进怀里,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朱半仙带着李三娃往回走。走了两天,到了家。朱半仙站在门口,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给李三娃:“三娃,这是你的辛苦钱。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说。”

李三娃接过银子,沉甸甸的,心里却空落落的。他张了张嘴,想问那底下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两口棺材里装的什么,那盏灯为什么是蓝的,那根丝线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他爹的话——别多问,别多嘴。

“朱叔,我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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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半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三娃,你爹当年把粮食让给我,救了我一命。这个人情,我还了。”

李三娃站在门口,看着朱半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日头毒辣辣地晒着,他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那五两银子,他拿回去交给他爹。他爹没问银子哪来的,只是点了点头,说:“收着吧,别乱花。”

后来,那银子一块一块地花出去,买了粮食,还了债,撑过了那个荒年。李三娃他爹临死前,拉着李三娃的手说:“三娃,朱师傅是咱家的恩人。那年要不是他,咱家就过不去了。”

李三娃点点头,眼泪掉在他爹的手背上。

一晃二十年。

嘉靖死了,隆庆死了,万历皇帝登基都好些年了。李三娃成了李老三,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五两银子早就花完了,可骊山底下那一幕,他忘不了。有时候半夜做梦,还能梦见那盏蓝幽幽的火,不摇不晃地燃着。他梦见自己站在石室门口,那火苗突然灭了,棺材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他每次都在这个时候惊醒,后背湿透了,心口怦怦跳。

他媳妇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翻个身又睡了。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要是再下一回那个井,能不能摸出点值钱的东西来。可每次念头一起,就想起朱半仙那句话——“这事烂在肚子里”,心里发毛,也就断了念想。

这一年秋天,他媳妇病了,病得重,请了郎中来看,开了方子,抓药的钱却凑不齐。

李老三蹲在门口,正发愁呢,一个穿着长衫的人站在了他面前。

“李三哥,还认得我不?”

李老三抬头一看,愣了愣,想起来了。是当年那个穿长衫的,摇折扇的那个。二十多年过去,这人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精。

“你是……赵先生?”

“亏你还记得。”那人笑了笑,“李三哥,朱半仙去年冬天走了,你知道不?”

李老三点点头。朱半仙死了,他听说过,还托人带了份奠仪去。听说朱半仙死的时候很安详,躺在床上,手腕上还缠着一根丝线,黄不拉几的,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走之前,留了样东西给你。”赵先生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递过来,“你打开看看。”

李老三接过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根丝线,细细的,泛着淡淡的黄光。

他的手一下子抖了。

他认得这根线。二十年前,朱半仙从棺材缝里抽出来的那根线。

“这……”

“你朱叔临走前交代了,这东西该还给你。”赵先生盯着李老三的眼睛,“他还说,当年骗了你。那棺材里,不是空的。”

李老三心里一紧。

赵先生在门槛上坐下来,叹了口气:“三哥,有些事,你朱叔不让我说。可我想了想,你帮了他那么大忙,你有权知道。”

他顿了顿,说:“你朱叔有个亲弟弟,叫朱半山。三十年前,朱半山跟着一伙人下去探陵,死在里头。你朱叔找了三年,才找到那间石室。可他进不去——那盏灯不灭,棺材就推不开。”

李老三想起那盏蓝幽幽的火。

“后来他才知道,那盏灯是用人鱼膏点的。《史记》上写得明白,秦始皇‘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人鱼膏的灯,只有用鲛人的骨头才能灭。他找了大半辈子,才找到一截鲛人指骨。”

赵先生指了指李老三手里的丝线:“那年他带你下去,不是为了取他弟弟的遗骨——他需要人帮忙推棺材盖。他让你推的时候,把鲛人骨扔了进去,灭了棺材里的灯。那根丝线,是他从他弟弟尸骨上牵出来的。”

李老三脑子里嗡嗡的,许多事一下子串起来了。

“那盏灯……”他的嗓子发干,“烧的是什么?”

赵先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盏灯,烧的不是鱼。”

他看着李老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口小棺材里躺着的,是当年给秦始皇熬人鱼膏的方士。方士们拿活人做实验,灌了水银,封在阴寒之地,等着尸身里的油脂慢慢浸出来。那盏灯里烧的,是人。”

李老三的手抖得厉害,丝线差点攥不住。

“那口大棺材里,是你朱叔的弟弟。他死在里头,尸骨被那盏灯烤了三十年,油脂都渗出来了,跟那个方士的混在一起,一起烧。”

赵先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朱叔把他弟弟的骨头取出来,装在一个坛子里,埋在了自家祖坟边上。那根丝线,是他弟弟手腕上系着的红线,被灯油浸了三十年,成了那个颜色。他舍不得埋,留在身边做个念想。临死前,他让我把这根线给你。他说,三娃这辈子就帮我推了一回棺材盖,我骗了他,这根线算是赔罪。”

李老三攥着那根丝线,指节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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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朱叔还说了一句话——那盏灯灭了之后,棺材里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叹了口气。他说,也许是那个方士的魂,等了上千年,总算能歇了。也许是他弟弟,在跟他打招呼。谁知道呢。”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李老三站在门口,攥着那根丝线,站了很久。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他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光。这么细,这么轻,却是从死人手腕上解下来的。

他想起朱半仙的脸,想起他爹说的话——“朱师傅是咱家的恩人。”

恩人?还是骗子?

他说不清。他只记得,那年他爹快饿死了,是朱半仙给了他一袋粮食。他只记得,那年他跟着朱半仙下了井,推开了棺材盖,看见了一盏烧了上千年的蓝火。他只记得,朱半仙把那根丝线缠在手腕上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把丝线揣进怀里。

当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胸口那根丝线冰凉冰凉的,像是贴着一条蛇。他媳妇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可他一闭眼就看见那盏蓝幽幽的火,看见那两口棺材,看见朱半仙把白森森的骨头扔进棺材缝里。

他听见“嗤”的一声响,火灭了。

然后棺材里传出“咯吱”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叹了口气。

他猛地睁开眼,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心口怦怦跳。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丝线,还在,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了体温。

第二天一早,他把丝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太阳底下看了半天。那丝线在日光下,透着一丝淡淡的红色,像是浸过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了怀里。

他媳妇的病,还等着钱抓药呢。

后来,李老三把丝线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古董商人。那商人对着太阳看了半天,说这东西年代久远,上面的包浆厚得很,给了李老三二十两银子。

李老三拿着银子,给他媳妇抓了药,治好了病。

那根丝线去了哪里,他不知道。那个古董商人后来有没有发现那根线是从死人手腕上解下来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有时候会想起朱半仙那句话——“三娃,这事烂在肚子里。”

他烂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后来有人问李老三,那根丝线到底是个啥?李老三笑笑不说话。再后来,李老三死了,那根丝线的事儿,也就跟着他入了土。

骊山脚下下河村的刘老大,拿了银子给儿子娶了媳妇,后来搬到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刘栓还是那个样子,整天在街上晃悠,见人就傻笑。有一回赵先生在镇上碰见刘老大,刘老大还问起李三娃,说“那个后生,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至于骊山底下那个洞,后来有没有人再去过,谁也不知道。

只是每年三月三,下河村刘家的人还去后山烧香——烧的是纸,点的却是蜡烛。有人说,那是给祖宗上坟。也有人说,那是给地底下那盏灭了的灯上供。

那盏灯烧了一千多年,灭了。

可它烧的是什么,知道的人,都不在了。

李老三临死前,拉着儿子的手说了一句话。他儿子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爹说——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穷,不是饿,是你以为自己是在帮人推棺材盖,其实是在给人当灯油烧。”

他儿子没听懂,想问,李老三已经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