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档案室的秘密

九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

陆沉站在技术科档案室门口,手里拿着刚从孙德厚那里借来的钥匙。他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上次来这里,是九月十八日。九天前。那天他翻了一个多小时,找到了李守义藏的图纸、清单和五兄弟照片。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周远山就是“老周”——地窖里的照片证明了这一点。李守义和周远山认识了至少十五年,从沈阳到滨城,从别动队到兵工厂。这么多年的交情,李守义不可能只留下那几张照片。

一定还有别的东西。藏得更深的东西。

老钱站在他身后,是孙德厚让他来陪同的。孙德厚说:“老钱,你陪陆科长去。档案室的东西你比我熟,有啥需要帮忙的搭把手。”

“老钱。”陆沉没有回头,“这间档案室,李守义一般多久来一次?”

老钱想了想:“以前不怎么来。这两年来的勤些,尤其是今年。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很快就走。”

“他来的时候,是白天多还是晚上多?”

“晚上多。”老钱说,“有一回我加班,快十一点了,看见他办公室灯还亮着。我过去一看,没人。后来才发现他在档案室。”

陆沉点点头。晚上。李守义不想让人看见。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有点涩,他用力转了转,才打开。门轴“吱呀”一声响,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发黄的纸张上,落在那些积满灰尘的架子上。一切和他九天前离开时一样。

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把手上那块磨亮的痕迹,比上次更明显了。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他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蹲下身。他没有急着翻,而是先观察。

灰尘。整个档案室的地上都积了厚厚的灰,但架子和卷宗上的灰尘分布不一样。有些地方灰尘薄,有些地方厚。这说明有人经常翻动某些区域。

他用手电筒照着,一寸一寸地看。

第一个架子,灰尘均匀。第二个架子,也是。第三个架子,第四个……走到第五个架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个架子在最角落里,靠墙,光线最暗。架子上的灰尘比其他地方都厚,但最下面一层,有几个卷宗的位置,灰尘明显薄了一圈。

有人动过这里。而且不止一次。

陆沉蹲下身,把那几个卷宗抽出来。是民国三十六年到三十七年的生产报表,没什么特别。他一本一本翻,没有发现。

但他注意到,卷宗后面的墙上,有一块地方的灰尘比别处薄。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去过。

他把手伸进架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油纸包。

很小,只有巴掌大,用麻绳捆着,塞在缝隙深处。如果不是注意到那块灰尘,根本不可能发现。

陆沉把油纸包拿出来,放在地上。老钱凑过来,脸色变了。

“这是……”

陆沉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个笔记本,巴掌大小,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老周,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来厂报到。”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着关于一个人的记录——周远山。

“三月二十日,与老周谈话。他说他是沈阳来的,技术不错。”

“四月五日,老周问起车间的生产情况,问得很细。不像是随便问问。”

“五月十日,老周晚上加班,在档案室待了很久。问他,他说查资料。但我走的时候,看见他在翻日本人的旧图纸。”

“六月三日,老周找我借钱,说是家里急用。借了五十万。后来没还。”

“七月十五日,老周请我喝酒。喝多了,说他以前在沈阳干过别动队。我问他还干不干了,他说早不干了。”

陆沉的手停住了。别动队——和周远山自己说的“地下工作”完全相反。他继续翻。

“八月一日,老周说他想调走,不想在厂里干了。我说为啥,他不说。但我看他脸色不对,像是怕什么。”

“九月十日,老周又找我借钱。这次没借给他,他脸色不好看。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十月二十日,老周调走了。临走又说了那句话:‘一条绳上的蚂蚱。’”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日期跳到了今年。

“八月十五日,老周来厂里开会。会后找我,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我说记得。他说,忘了就好。我说忘不了。”

“九月一日,老周又来了。这次脸色不对,说有人可能在查他。让我小心。我说查啥?他说别问。”

“九月十日,老周打电话来,说张广发可能知道些什么。问我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那就别管了。”

“九月十五日,老周没再联系我。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用力很深,纸都被笔尖划破了:

“老周,你到底想干啥?”

陆沉把笔记本合上,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普通的记录。这是李守义的“账本”——他记下了周远山的一举一动,从进厂第一天到最近的联系。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异常。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是为了留个把柄?还是怕自己忘了什么?

陆沉把笔记本装进口袋,又在架子与墙壁的缝隙里摸了摸。还有东西。

另一个油纸包,更小。

他打开。里面是一叠纸条。和仁和路37号发现的那种一模一样,上面记着日期和车次。但最上面一张,背面写着一行字:

“三十七号信箱,钥匙在柜子底下。老周说的。”

陆沉盯着那行字。三十七号信箱——又是37。周远山告诉李守义的。

他把纸条收起来,又在缝隙里摸了摸。没有了。

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蹲太久了。

老钱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老陆,这……这是啥?”

“李守义的笔记。”陆沉说,“他把周远山从进厂到现在的所有事,都记下来了。”

老钱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手开始抖。

“这上面说……周局长干过别动队?”

陆沉没有回答。

老钱又翻到后面,看到“张广发可能知道些什么”,他的嘴唇在抖。

“老陆,老张的死……跟周局长有关系?”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笔记本,能帮我们找到答案。”

他把笔记本和纸条收好,走出档案室。老钱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门口,陆沉忽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那扇暗红色的木门,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锁。

“老钱。”

“嗯?”

“这间档案室,从现在起,除了省厅的人,谁都不许进。”

老钱点点头。

“钥匙我待会儿还给孙厂长。你回去跟他说,让他把钥匙收好,不要给任何人。”

老钱又点点头。

陆沉转身走了。走出兵工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骑上自行车,往局里赶去。

风在耳边呼啸。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李守义把笔记本藏得那么深——塞在架子与墙壁的缝隙里,用油纸包着。如果不是注意到灰尘的细微差别,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为什么藏得这么深?因为这本笔记本,比那些图纸和照片更致命。图纸和照片只能证明李守义是特务,但这本笔记本,能证明周远山也是。

“一条绳上的蚂蚱。”

周远山说的。从民国三十五年就开始了。

陆沉加快速度。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把这本笔记本交给省厅的郑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