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快到清明了,母亲这几天翻来覆去地念叨:“该回去给你爸上坟了,该回去了。”

父亲走了三年,即便过了这么久,母亲一提起他,眼眶还是会泛红。

母亲身体向来不好,去年冬天还住了一次院,医生叮嘱她心脏有毛病,一定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也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我跟妻子商量,这次清明上坟,我俩回去就好,让母亲留在家里歇息。母亲起初不愿意,说就想趁着清明,去跟我爸说说话。我劝她,我们去祭拜也是一样的,你在家心里念叨几句,爸都能听见。

母亲想了想,终究是点了头。

周末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身洗漱。妻子早已把上坟的东西备齐——纸钱、香烛、新鲜水果、点心,还有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白酒,满满当当装了一大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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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山东人,年轻时来到陕南工作,后来娶了母亲,便在这边安了家。他在陕南生活了大半辈子,骨子里却依旧是山东人的性子,直爽、执拗,认死理。老家那边早已没了亲近的族人,爷奶的坟地早些年也挪到了这边墓园。他几十年没回过故乡,偶尔跟老家的远亲通个电话,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断。

可他对陕南这片土地,却藏着深深的眷恋。

父亲的坟没有选在墓园,他离世前就自己相中了一块地方——陕南农村的山脚下,背靠着青山,面朝一片开阔的田地。他说这地方好,风水宜人,躺在这里心里舒坦。

那块地,是父亲一位远房表弟家的自留地。这位表叔,其实跟我们家亲缘极远,父亲都说不清到底是几杆子才打得着的亲戚。可父亲偏偏跟他投缘,逢年过节常来往,一起喝酒聊天,关系比不少正经近亲还要亲近。

当初父亲执意要选这块地,我们全家人都不同意。我劝他:“爸,自留地不能随便买卖,万一日后人家反悔,或是地被人占了,少不了一堆麻烦事。再说您是山东人,葬在陕南别人家的地里,终归不合适。”

父亲却丝毫不听劝,他说:“墓园里的墓地太贵,一块要十几万,年年还要交管理费。我跟你表叔商量好了,他家地多,儿女都在外地打拼,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他一笔钱,咱们家以后有人过世,都能葬在这儿,一劳永逸。”

我无奈道:“爸,您想得也太长远了。”

父亲瞪了我一眼:“过日子不往长远打算,那叫混日子,不叫过日子。”

他又接着说:“我仔细看过了,这地方风水好,我躺在这里,能保佑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话都说到这份上,我也没法再反驳了。

表叔原本执意不肯收钱,说都是亲戚,不过一块地,尽管用就好。可父亲不肯,说绝不能让亲戚吃亏。最后双方写了合同,父亲给了五万块钱,彼此按下手印,这事才算彻底定了下来。

父亲是三年前走的,下葬那天,表叔和表婶从头忙到尾,帮着张罗后事、焚烧纸钱、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表婶哭得比母亲还要伤心,一边抹泪一边念叨:“老哥哥,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那时候我就打心底里觉得,父亲说得对,这份亲戚情分,是真的亲。

父亲走后的头两年,每次清明回去上坟,表叔和表婶一知道我们要回来,总会提前等着,执意留我们吃了饭才肯让我们走。

年前我们回来上过年坟,顺道去看望了表叔表婶。

表叔说自己腿脚越来越不利索,表婶也总喊腰疼,人上了年纪,精力到底不如从前了。看着他们满头的白发,我和妻子坐了一会儿,怕耽误他们休息,就借口有事,没吃饭便离开了。

这次清明上坟,我们想着不打扰两位老人,便没提前打电话通知。把车停在山脚下,我们直接往山上走去。

春日的陕南,青山叠翠,田地泛青,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交融的清新气息,格外怡人。父亲的坟在半山坡上,背靠着连绵的青山,正对着一大片绿油油的麦田。微风拂过,麦浪起伏,像一片涌动的绿色海洋。

我在坟前蹲下身,点燃香烛,焚烧纸钱,将水果和点心一一摆好,又给父亲斟了一杯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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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和媳妇来看您了。妈身体不好,没让她过来。您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缺什么就给我托个梦。”

山风徐徐吹过,纸灰打着旋儿飘向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散在湛蓝的天空里。

妻子在一旁轻声说道:“爸,您放心,家里一切都好,华子工作也顺利,就是妈总念叨着您。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上完坟,我们收拾好东西,慢慢往山下走。山路本就难行,前几天刚下过雨,泥地还没干透,踩上去又湿又滑。妻子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小心翼翼。

快到山下时,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正朝着我们这边用力招手。

是表叔。

他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使劲挥着,嘴里喊着:“华子!华子!”

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表叔看见咱们了,礼数不能缺,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我点头应下,让妻子在路边稍等,自己快步走到车旁,从后备箱拿出一箱牛奶和一袋面包。

提着东西,我和妻子一起朝表叔走去。

表叔连忙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我就猜你们这几天肯定来,走,去家里坐坐,我让你婶子做饭去。”

我赶忙推辞:“叔,不吃了,我们还得赶回去,下午还有事要处理。”

表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恳切地说:“那喝口水再走总可以吧?”

“不了叔,车上带着水呢。”

我一边说,一边把牛奶和面包递给他:“叔,这点东西你们留着吃。”

表叔接过东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他没说话,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连忙说道:“叔,那我们先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说完,我拉着妻子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表叔跟在我们身后,手里提着那袋牛奶和面包,一步一步地紧跟着。

“叔,您回去吧,不用送了。”我劝道。

表叔没吭声,依旧跟着我们。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回头看时,他还在身后,跟得很紧。

妻子小声说:“表叔看样子,是真心想留我们。”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怕麻烦他们老两口,年纪都这么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加快了脚步,想着上了车就好了,表叔总不能跟着上车吧。

走到车旁,我打开车门,正要上车,表叔忽然快步赶上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车头,随即站在车头前,双手撑着引擎盖,拦住了我们。

“华子,你今天要是不去家里吃这顿饭,就是瞧不起叔呢!”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红了。

“你爸走的时候,特意托付我,说你以后回来上坟,让我多照应着点。你们放下东西就走,饭不吃一口,水不喝一口,你让叔心里怎么想?叔是穷,可穷得有志气,不缺你们这点东西。”

我站在车门边,一下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叔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也变得沙哑:“年前那次,你们也是放下东西就走,你婶子在灶房里抹了半天眼泪,说是不是咱们老了,不中用了,让你们嫌弃了。”

“叔,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真的怕打扰你们……”我急忙解释。

“打扰什么?”表叔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们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你婶子一听说快到清明了,提前好几天就上山掰笋子、摘香椿,忙前忙后就等着你们来,你倒好,车都不下,就想走?”

听了这话,我的眼眶瞬间热了。

我看着表叔,他佝偻着腰,站在车头前,头发早已全白,脸上的皱纹深深刻进皮肤里。他的双手撑着引擎盖,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就那样拦着我的车,像一堵不高不壮,却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墙。

我转头看向妻子,她的眼圈也红了。

“叔,我们去。”我沉声说道。

表叔愣了一下,脸上的委屈瞬间化作惊喜,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一般。

“走走走,你婶子在家早就等着了!”他转身就往家里走,步子迈得飞快,生怕我反悔。

我和妻子跟在他身后,一路沉默,心里却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走进院子,表婶正站在灶房门口张望,看见我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连忙迎上来。

“可算来了,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

我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块白胶布,胶布早已沾了油渍,变得发黄发黑,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婶,您的手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没事没事,切菜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不碍事。”她连忙把手藏到身后,笑着把我们往屋里让。

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好几道菜。金黄的香椿炒鸡蛋,用的是地道的土鸡蛋;鲜嫩的笋子炒腊肉,笋子是表叔刚从山上掰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自家熏的,肥瘦相间,油光锃亮;还有一整只烧鸡,鸡皮烤得焦黄,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婶,您做这么多菜,太丰盛了。”我忍不住说道。

丰盛什么?你们城里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别嫌弃就好。”表婶一边说,一边给我们盛饭,碗里的米饭装得冒了尖,压实了又添上一勺。

表叔坐在对面,一口饭也不吃,就静静地看着我们吃,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

“叔,您也吃啊。”我劝道。

“我不饿,你们吃,你们多吃点。”表叔笑着摆手。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柴火灶蒸的米饭,软硬适中,还带着淡淡的木香。夹一筷子香椿鸡蛋送进嘴里,香椿的清香浓郁,鸡蛋嫩滑可口,咸淡刚刚好。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来表叔家,表婶也总爱做这道菜。那时候表婶还年轻,手脚麻利,一桌饭菜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做好。如今她老了,眼睛花了,手指头也不灵活了,做这一顿饭,不知道忙活了多久。

鼻子一酸,我低下头,使劲扒着碗里的饭,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表婶又去灶房忙碌了一阵,出来时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这是你叔从山上掰的笋子,已经剥好了,你们带回去炒着吃;这是香椿,嫩得很,回去焯下水,凉拌、炒鸡蛋都好吃。”

我连忙推辞:“婶,你们留着自己吃吧。”

表婶不由分说,把袋子塞进妻子手里:“留什么留,山上多的是,你们带回去,省得再花钱买。”

妻子接过袋子,连声道谢。

趁表叔表婶不注意,我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悄悄压在了桌上的茶壶底下。

临走时,表叔和表婶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表婶拉着妻子的手,反复叮嘱:“路上开车慢点开,到家了记得打个电话报平安。”

表叔站在一旁,默默抽着烟,没多说什么。

车子缓缓开动,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两棵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树,静静立在路边,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身影。

妻子忽然轻声说:“华子,咱们留的那一千块钱,会不会太少了?”

我叹了口气:“咱们也不是富裕人家,多了也拿不出来,就是一点心意,表叔表婶不会嫌少的。”

妻子沉默了片刻,又说:“表叔今天,追了你一里路呢。”

我没接话,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一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腰不好,腿脚也不利索,就那样追着我走了一里路,只为拉我去家里吃一顿饭。

他图什么呢?

图我那一千块钱?不是,他压根没看见那钱。

图我带去的牛奶面包?更不是,他自己种粮、养鸡、喂猪,从不缺吃少喝。

他图的,从来都是那份情分。

他是替父亲守着那块坟地,也是替父亲,照看着我这个远房侄儿。

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他说:“华子,你别看你表叔是庄稼人,没什么文化,可他心眼实诚。咱们跟他那点亲戚,远得不能再远,可人家对咱们的真心,比不少近亲都贵重。”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表叔家的院子里。两人一人端一杯酒,就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鸭蛋,喝一口,聊几句,说的都是陈年旧事。那时候我年轻,觉得他们絮叨,压根没往心里去。

父亲去世后,表叔主动找上门,说坟地的事不用我们操心,他来安排。每年清明,他都会在路边等着我们,一年都不曾落下。

这些事,父亲在天上,一定都看在眼里。

我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句诗:“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表叔不是我的骨肉至亲,可他待我们的情分,比骨肉还要亲。

我们总说农村人条件不好,没什么文化,可有些珍贵的东西,从来跟贫富无关,跟学识无关,只跟人心有关。

表叔表婶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们深深懂得,做人最要紧的两个字——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