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刚走,我就被继子以“城里开销大、没人照顾”为由,送回了乡下老房子。
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我以为这辈子就要孤零零熬到尽头。
没想到前小叔子赶来了,红着眼眶对我说:
“嫂子,我接你回家……”
一句话,让我当场哭崩。
我叫曹秀琴,属狗的,今年六十八了。
去年 二月时,老伴黄得财走了。走得急,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心梗,一句话都没留。
葬礼办完,继子把我叫到一边,搓着手说:“曹姨,你看,城里开销大,我们夫妻都要上班,也没空照顾你。乡下老房子还在,你先回去住着?逢年过节我们去看你。”
我点点头,说了声好。
能说啥呢?不是我生的,不怪他。老黄在的时候,我和他一起在城里给继子带孩子,一待就是十来年。现在老黄走了,孙子也大了,我留着确实多余。
好在老黄在老家有座老房子,三间瓦房带个小院,空了好些年。继子把我送回去那天,天阴沉沉的,院子里的草长得半人高,屋子里一股霉味。继子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说厂里还有事,开着车就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这辈子,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老黄留给我的几万块钱数了一遍又一遍。那是他攒的私房钱,偷偷塞给我的,说:“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有点钱傍身。”老黄是个好人,对我没得说。
第二天我就打起精神,把屋子彻底收拾了一遍。锅碗瓢盆洗刷干净,院里的杂草一棵棵拔掉。活了六十多年,啥苦没吃过?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又去镇上买了些玉米种子、菜种,把院子前那块空地翻了翻,种上菜。正干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嫂子。”
我一愣,握着锄头转过身。
院门口站着个人,穿着件黑色夹克,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眼神里的情绪我一时看不透。他直直地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竟然是前小叔子陈正康。
“正康,你咋来了!”看着他,我有些发愣。
“嫂子,我来接你回家!”小叔子这句话一出口,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说:“嫂子挺好,不用麻烦你。”
小叔子却说:“你对我有恩,现在是我报恩的时候。”
听完这话,我眼泪直流。
思绪飘回几十年前。
陈正康,是我第一任丈夫的弟弟。
我二十多岁嫁到陈家,男人叫陈正安,老实巴交的农村汉子,对我实心实意地好。日子不富裕,但过得踏实。
婆婆在我嫁过来的第二年就走了。那时候小叔子陈正康才八岁,瘦瘦小小的,成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嫂子长嫂子短。我回娘家走亲戚,他非要跟着;我去地里干活,他就在田埂上捉蚂蚱。我心疼他没娘,把他当亲弟弟待,给他做鞋做衣裳,有点好吃的都留给他。
可我这肚子不争气。
怀了几次孩子,都没保住。最久的一次怀到六个月,还是没了。去医院查,大夫说我和正安基因不合,染色体有问题,不适合要孩子。那些话我听不太懂,但意思明白了——我这辈子,和正安生不了孩子。
正安不嫌弃我,反倒安慰我:“没孩子就没孩子,咱俩好好过。”
可公公不乐意,当着我的面唉声叹气:“没个孩子,老了谁给你们养老送终?”
小小的正康突然冒出来,梗着脖子说:“我给我哥嫂养老!”
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正康聪明,读书也好。他读高三那年,公公得了食道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为了治病,家里那点积蓄全花光了,还借了不少钱。正康考上了上海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他高兴得举着通知书在院子里跑。
可正安蹲在门槛上抽了一下午烟,晚上跟我说:“让正康别念了,出去打工吧。”
我看着他,又看看屋里那个捧着通知书舍不得撒手的少年,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第二天,我回娘家借钱。厚着脸皮,一家一家开口,总算凑够了学费。
正康去上海那天,跪在院子里给我和正安磕头,说:“嫂子,哥,我以后一定报答你们。”
正安把他拉起来,说:“好好念书,别想那些。”
正康读完大学,毕业后在上海找了工作。日子刚有点盼头,正安却病了。拖了两年,还是没留住。
正安走的那年,我四十三岁。
没孩子,没丈夫,孤零零一个人。往后几十年,该怎么熬?
正康赶回来奔丧,拉着我的手说:“嫂子,以后我养你。”
我摇摇头。哪有让小叔子养老的道理?名不正言不顺,街坊邻居要嚼舌根不说,他以后还要娶媳妇成家。
后来,在亲戚的介绍下,我嫁给了黄得财。
他是铁路上的工人,丧偶,有个儿子。人老实,话不多,条件还行。我想着,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总得有个归宿。嫁过去,好歹有个伴。
改嫁那天,正康对我说:“嫂子,你永远是我嫂子。”
这一晃,就是二十五年。
头几年正康还来看我,后来我和老黄进了城,帮继子带孩子,他就来得少了。可电话一直没断,逢年过节寄东西,我的生日他从没忘过。老黄在的时候还笑我:“你这小叔子,比亲儿子还亲。”
老黄走了,继子把我送回乡下,我没跟正康说。他工作那么忙,何必再给他添麻烦?
可他到底还是来了。
“嫂子,你跟我回去。”正康站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我都听说了。你一个人在这乡下,我不放心。”
我抹着眼泪说:“嫂子挺好,不用麻烦你。你工作忙,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嫂子,”他打断我,声音有些哽咽,“你对我有恩。那年要不是你回娘家借钱供我念书,哪有我的今天?现在该我报答你了。”
我哭着说:“那算什么恩?我就做了那么点事……”
“那是天大的恩。”正康往前走一步,紧紧握住我的手,“嫂子,我爸当年说你们老了没人管。我说过我管,这话我记了几十年。”
我哭得说不出话。
正康当天没走成,我也没跟他回去。我说:“嫂子岁数大了,不想挪窝,这老房子住着自在。”
正康不肯,在镇上的旅馆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来了。这回他媳妇也来了,一起开着车。
“嫂子,”他媳妇人实在,说话温温柔柔的,“你要是不去,正康天天惦记你,上班都不安心。你就当可怜我们,跟我们去住一段时间。要是不习惯,再回来也行。”
我看着这两口子,眼泪又落了下来。
最后,我还是收拾东西跟他们走了。
正康家在上海,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给我准备了单独的房间,床铺都是新的,被褥晒得蓬松松的。他媳妇给我买了新衣裳、新拖鞋,牙膏牙刷也都备得齐齐整整。他儿子,我该叫大侄子的,已经读大学了,放假回来见了我,规规矩矩喊一声“大娘”。
这一住,快一年了。
每天早上一睁眼,饭就做好了。正康上班前总要进来看一眼,问我想吃啥,晚上回来顺路买回来。他媳妇下班回来,抢着做饭,从不让我动手。大侄子放假回来,陪我看电视聊天,给我讲学校里的事。逢年过节,一家子热热闹闹的。
上个月我感冒发烧,正康请了假,和他媳妇轮流守着照顾我。我迷迷糊糊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打盹,心里那股滋味,说不出来。
有时候我想,我这辈子,没儿没女,命苦吗?可苦着苦着,又遇上了这么好的人。正安待我好,老黄也待我好。到头来,还有正康两口子把我当亲娘一样敬着、养着。
那天正康来接我,说“嫂子,我接你回家”,那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昨天正康下班回来,拎了只烧鸡,说:“嫂子,今天你生日,咱庆祝庆祝。”
我自己都忘了。
饭桌上,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嫂子,你安心住着。往后几十年,我给你养老。”
我端着杯子,眼泪又下来了。
正康喝了点酒,拉着我慢慢说话。
“嫂子,”他说,“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就是你。你对我好,供我读书,我一辈子都记着。现在我条件好了,该报答你了。”
我摇摇头:“正康,你别总说报答不报答的,咱们是一家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一家人。”
窗外,月光照进屋里亮堂堂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拽着我衣角去赶集的小男孩;想起他站在村口送我的样子;想起他在电话里问我:“嫂子,你还好吗?”
如今他老了,我也老了。
可那份情,还在。
那份情,比血缘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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