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57年，咸阳以西十里的杜邮。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将军，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剑。
他叫白起，打了三十七年仗，从没输过。伊阙之战，他斩首二十四万；鄢郢之战，他淹死楚国军民数十万；长平之战，他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
他这辈子，经手的敌军尸体加起来，超过一百万。战国时期总人口也就两三千万，每二三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死在他手里。
但现在，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杀人的剑，是杀自己的剑。
秦王派使者送来这把剑的时候，连罪名都没说。白起接过剑，沉默了很久。他对使者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我确实该死。长平之战，赵国投降的士兵几十万人，我用欺诈的手段把他们全活埋了，光这一条，就够我死一万次了。
说完，他拔剑自刎。一个在战场上杀了一百万人的将军，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剑下。
一
白起是郿县人，出身平民。
战国时期，想往上爬，要么拼爹，要么拼命。白起没爹可拼，只能拼命。他从小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脑子好使。别人看兵书看的是字，他看的是门道。
秦昭王十三年，白起被任命为左庶长，带兵攻打韩国新城。这一仗，他打得很漂亮。但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两年后的伊阙之战。
《史记》里记载伊阙之战，只用了六个字：“斩首二十四万。”
那一年，韩国和魏国组成联军，在伊阙（今洛阳龙门）堵住了秦军的去路。韩魏联军兵力是秦军的数倍，地势又险要，硬打肯定吃亏。白起想了个办法：他派少量部队牵制韩军，主力绕到魏军侧后，突然发起猛攻。魏军没防备，阵脚大乱。韩军一看魏军败了，也没了斗志。
白起乘胜追击，斩首二十四万，俘虏魏军主帅公孙喜，攻下五座城池。
这是白起第一次大规模屠杀敌军。二十四万颗人头，堆起来比城墙还高。从那以后，他的打法就定了型——不要俘虏，不留活口。
二
接下来的十几年，白起像一台收割机，在战国地图上一路碾压。
他攻下魏国六十一座城，打得魏国割地求和。他攻下韩国陉城，斩首五万。他攻下赵国光狼城，斩首两万。
但真正让白起封神的，是攻楚之战。
公元前279年，白起率军伐楚。楚国地大物博，兵多将广，硬打不是办法。白起走水路逆汉江而上，一路打到楚国别都鄢城。鄢城城高池深，久攻不下。白起做了一件让后世争议千年的事——他挖开堤坝，引水灌城。鄢城被淹，数十万楚国军民淹死在水里，尸体漂浮，臭气熏天。
攻下鄢城后，白起乘胜进军，一举攻破楚国都城郢。楚顷襄王仓皇逃跑，迁都到陈。白起放火烧了楚王的陵墓，把楚国先王的宗庙烧成灰烬。
这一战，楚国元气大伤，从此一蹶不振。
白起因此功被封为武安君。“武安”二字，意思是“以武功安天下”。但在当时的战国，他的“武功”就是杀人。
三
白起人生的巅峰，是长平之战。
公元前260年，秦国攻打韩国，切断了韩国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上党郡守冯亭不愿降秦，把上党献给了赵国。赵国接收上党，等于跟秦国宣战。
秦昭王大怒，派王龁攻赵。赵国派廉颇率军迎战。廉颇是老将，知道打不过秦军，就筑起壁垒，死守不战。双方僵持了三年，谁也没占到便宜。
赵孝成王急了，埋怨廉颇胆小。秦国那边也没闲着，派人在邯郸散布谣言：“秦国最怕的不是廉颇，是赵括。廉颇快投降了，赵括要是来了，秦军就得跑。”
赵括是谁？赵国名将赵奢的儿子，从小熟读兵书，说起兵法头头是道。赵孝成王听信谣言，撤了廉颇，换赵括上阵。
秦昭王听说赵括当了大将，悄悄把白起调到前线，还下令：“谁敢泄露武安君为将，杀无赦。”
赵括到了前线，主动出击。白起佯装败退，诱敌深入，把赵军引到泫氏谷地。然后派两万五千人切断赵军后路，五千骑兵穿插分割。赵军被切成两段，粮道断绝。
赵括被围了四十六天。军中无粮，士兵们互相残杀，吃人肉充饥。赵括组织突围，亲自率军冲锋，被秦军乱箭射死。
赵军没了主帅，四十万人放下武器，投降了。
白起看着这四十万俘虏，犯难了。放回去？他们回去又拿起武器，还是赵国的兵。养着？四十万人，光吃饭就是天文数字，秦国养不起。杀？四十万条命，怎么下得了手？
最后，白起做了一个决定——杀。
《史记》里写得很简单：“乃挟诈而尽坑杀之。”——用欺诈的手段，把他们全活埋了。
四十万人，白起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决定会让他背上万世骂名，但他没得选。
白起留下了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士兵，让他们回赵国报信。四十万个尸体，只留下二百四十个活口。
长平之战，秦军前后斩杀赵军四十五万人。赵国全国震动，从此一蹶不振。
四
长平之战后，白起想一鼓作气，攻下赵国都城邯郸。
他分兵三路：王龁攻武安，司马梗北定太原，他自己亲率主力直扑邯郸。赵国眼看就要完蛋，派苏代带重金贿赂秦相范雎。
苏代对范雎说：“白起要是灭了赵国，功劳就太大了。到时候，他位列三公，您甘心屈居他之下吗？不如让赵国割地求和，这样您的功劳也不小。”
范雎动了心。他向秦昭王建议：秦军疲惫，应该让赵国割地求和，休整之后再打。秦昭王同意了。
白起听说后，气得不行。他跟范雎从此结下了梁子。
几个月后，秦昭王后悔了，想再次攻赵。白起说：“晚了。长平之战后，赵国全国同仇敌忾，百姓宁可战死也不愿投降。现在去打，必败。”
秦昭王不听，派王龁攻赵。王龁打了几个月，没打下来。秦昭王又派人去请白起。白起称病不去。
秦昭王亲自下命令：“你虽病，但躺在担架上也得去。”白起还是不去。
他对秦昭王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要了他的命：“臣宁伏受重诛而死，不忍为辱军之将。”——我宁愿接受死刑，也不愿意当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
秦昭王彻底怒了。他下令免去白起一切职务，让他立刻离开咸阳。白起拖着病体上路，走到杜邮，秦昭王的使者追了上来，带来一把剑。
使者传达的话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白起接过剑，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说完，他拔剑自刎。
一个杀了百万人的将军，最后连杀自己的刀都没有，用的是秦王赐的剑。
五
白起死后，秦国百姓自发为他建祠祭祀。他们在郿县、咸阳都立了庙，年年祭拜。不是因为他们不怕他，是因为他们知道，白起杀的人，是在为他们杀。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让秦国离统一天下更近一步。
司马迁在《史记》里评价白起，说他“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但对白起的死，司马迁写得很克制。他没说白起冤，也没说他不冤。他只是把白起临终前那句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长平之战，白起诈而尽坑之。杜邮之死，他也说“诈而尽坑之”是死因。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该死。但他还是打了那仗，还是杀了那些人。
不是因为他残忍，是因为在那个时代，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放走四十万俘虏，他们明天就会拿起刀枪杀回来。留着四十万俘虏，秦国养不起。杀，是唯一的选择。
白起替秦国做了那个选择。秦国用了他三十七年，最后却把他扔了。
他死，不是因为杀人太多。是因为他不该跟范雎结仇，不该在秦王想打仗的时候说“打不赢”，不该称病不出，不该说“宁死不为辱军之将”。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没输过。但他输在了朝堂上。他不会做人，不会搞关系，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后来秦国还有一个名将，叫王翦。他打了一辈子仗，功劳不比白起小，但他活到了最后。因为他比白起多了一样东西——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知道什么时候该要赏赐，什么时候该装病退休。
下篇我们来聊聊“智者”王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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