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之“修订版”改动不小,其中最重要的一处,就是张无忌让出权力的方式。我简单给你对比一下。在较早的“修订版”中,张无忌来到朱元璋占领的濠州城后,被下迷药,醒转过来,发现手脚绑上了绳索,正在静静养神之际,听到了朱元璋、徐达、常遇春三人的对话,让他误以为徐达、常遇春两位至交好友为了一己富贵,也起了叛心,意图加害自己。于是心灰意懒,把明教教主的位子让给杨逍后,携赵敏飘然远遁。书里写到,朱元璋一来忌惮张无忌神勇,二来也不愿背负杀害教主的罪名,所以才设计激走张无忌。张无忌顾全大局,尽管完全可以击杀朱元璋等人,却不愿意扰乱军心,导致抗元斗争的土崩瓦解,于是选择了隐忍退让。
而“新修版”的改动很大,大致的情节是,明教首脑人物在应天府集结,其目的是奉教主张无忌为“明王”,等平定天下后登基当皇帝。张无忌却坚决不肯,甚至还拿出了前任教主的遗训,明确说无论教主还是普通弟子,都不允许当官,更不允许当皇帝,主动选择让贤。新垣平先生的《剑桥倚天屠龙史》,有个很厉害的解读。他模仿剑桥中国史的那种写作腔调,把小说故事当作真实发生的历史,做出了详细的考证。他说,张无忌在1358年7月中旬带着赵敏秘密来到濠州城,发现朱元璋囚禁了主帅韩林儿,篡夺了明教东部军团的指挥权。面对政治生命即将断送的前景,朱元璋迷晕了张无忌二人,并伪造了教主已经离开濠州前往应天府视察的假象,然后将张无忌和韩林儿一道,溺死在扬子江中。
不过,新垣平也说,还有一种可能是,张无忌只是厌倦了政治争斗,选择辞职退隐,这也就是金庸在“修订版”里所认定的真相,他中了朱元璋的计谋。新垣平还给出了另外一个来自明教教徒的记载,说是张无忌发现了那些阴谋之后,对于人类根深蒂固的愚蠢和邪恶倍感绝望,于是带着一小部分追随者,离开了被黑暗所渗透的世界,回到了光明的天国。
这是非常有趣但也很深刻的洞见。我得给你稍微分析一下,首先得强调,张无忌当然是个小说虚构出来的人物,但新垣平先生的假设是,如果这是一段真实的历史,它可能会呈现出多少种的面貌。张无忌被谋杀,这是新垣平认为是最可能发生的历史真相。而金庸在“修订版”中的记录,则是张无忌失踪后外界的一种猜测,鉴于杀害教主会带来的种种严重后果,朱元璋基于对张无忌的了解,采取了计取的方式,也就是所谓的“君子可欺之以方”。至于明教教徒的记录,这是个带着点神话色彩的传说,很符合古往今来各种宗教故事的调性。
我想补充一点,那就是,金庸在“新修版”里说,张无忌没有野心,主动让贤,这其实更像是阴谋实施者希望民众相信的一种历史书写,你懂的,中国古代的“禅让”故事,可太多了。美国历史学家柯文在《历史三调》一书里提出,历史认知有三个维度,也就是事件、经历与神话。很有意思的一点是,我们顺着新垣平的思路进入《倚天屠龙记》这样一部虚构武侠作品,也能从中读出类似的层次。
换言之,在张无忌最终去向的这个故事里,新垣平像是一位历史学研究者,试图去构建事件的前因后果,还原所谓的事实真相。而金庸则更像是历史史料的文本构建者,他一开始采信了“阴谋论”的切面,后期也许更偏向于来自朱元璋那一方的说法,于是给出了两版不同角度的记录。而新垣平所提到的明教教徒的传说,就属于神话化历史的过程,更多具有象征意义的内容被吸收进去,虽然不免夸张杜撰,也保留了某些值得玩味的东西。讲到这里,你也许发现了,金庸在《倚天屠龙记》里所构建的江湖或者说武林世界,有了更为宏大的格局,甚至有了更深刻的历史观。我觉得,这也跟金庸自身的成长不可分拆,他一生以报人自居,尤其在早期的《明报》生涯里,靠着两枝笔撑起了这张报纸。一枝写武侠,一枝写社论,对现实政治的关注和思考,肯定也会影响到小说创作。金庸是个极其热爱谈论政治的文人,在那本《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金庸/池田大作对话录》里,他屡次提及,很多历史往事的本质“只是权力斗争而已”,就大可视为金庸对自己作品主题的注脚。
说到底,金庸内心有很深沉的中国传统士大夫意欲兼济天下的情结,金庸早年间的政论文章,一生办报的经历,都是这种情怀的体现。小说里也处处都有流露,可惜的是,当下的影视剧改编,都过于儿女情长,没有拍出金庸小说更深沉的那部分气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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