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感情,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2025年12月,悼念亡友的文章《怀念挚友刘一周》在网络上走红。这是广州大学教授张河清写给因公殉职的大学室友刘一周的三周年悼文,记录了两人从青涩同窗到半生知己的同路故事。
2026年4月6日,张河清在《羊城晚报》发表文章《清明寄思:三十载情谊,一生执念》,回忆起毕业那天离别的火车站——“他(刘一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带着他的体温,‘这是我们四年的记账单,’他声音沙哑,眼里泛着红,‘每一笔账都记了,这不仅是穷日子的账单,更是我们青春的见证。’”
两张照片记录了刘一周(左)与张河清(右)跨越数十年的深厚情谊:上图为二人青年时期的集体合影,下图为二人参加工作后,刘一周赴广州探望张河清时,在广州大学拍摄的合影。
毕业后,张河清站上讲台教书育人,刘一周扎根基层默默奉献。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他们各自循着自己的人生轨迹步履不停。
直到2023年的一个下午,张河清正在给学生上课,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着,传来刘一周的噩耗——他在出差途中,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再也没有醒来。“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泪水不由自主地肆意流淌,学生们的惊呼渐渐模糊。”
老友再见,已隔厚土。
我们应该如何纪念已经离去的人?张河清也没有答案,他只是在无数个稀松平常的时刻想起老友。
站在讲台讲“奋斗”,就想起走廊路灯下他皱着眉算题的样子;
看见学生带的煮鸡蛋,就想起那个沉甸甸的布包,想起他夹肉给自己说“你多补补”;
甚至看见宿舍楼下并排的自行车,都能想起当年一起推着车去图书馆的清晨……
在文章结尾处,张河清写下最深的祈愿:若有来生,我们仍做舍友,仍合伙吃饭,仍一起在路灯下死磕单词,仍坚守约定:让凡人微光穿透岁月凡尘,汇聚成照亮未来的璀璨星河。
《清明寄思:三十载情谊,一生执念》全文如下——
清明的风掠过羊城的街巷,带着岭南特有的湿润与清冽,吹进窗棂时,搅得心底泛起层层涟漪。我坐在书桌前,指尖抚过桌角那枚泛黄的布包——里面裹着一沓卷边的记账单,纸页上的墨迹早已若隐若现,却工整依旧,像三十六年前那个少年认真刻下的心事。我在大学执教三十余载,方寸讲台,讲过无数次“来路”与“归途”,可每次说起这两个词,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刘一周的模样。他埋在故乡后坡的黄土里,已整整三年;可在我心里,他从未走远,依旧是那个踮脚挂蚊帐、笑起来露着小虎牙的少年,藏在我生命的每一寸光阴里。
1986年的初秋,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我背着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大学宿舍的门口,指尖攥着母亲缝被褥时落下的线头,满心都是局促与不安。就在这时,一个清爽的身影撞入眼帘:他踮着脚,费力地将蚊帐挂在床架上,裤脚沾着未拍净的泥点,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听见动静回头时,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乡音浓重却格外亲切:“你好,我叫刘一周,以后咱就是舍友了。” 这是我迈进大学校门认识的第一个人。他睡在我对面的下铺,床铺之间只隔一条窄道,夜里翻身,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聊起家世才知道,都是从偏远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彼此相视一笑,竟然异口同声:“一条藤上的两个苦瓜。”没有丝毫做作,却有着最神秘的默契,仿佛冥冥之中,命运早已将我们的人生紧紧缠绕。
大学四年,清苦是生活的底色,为了省下生活费,我们摸索出“合伙吃饭”的法子:早餐各自啃馒头、喝稀粥,中晚餐则凑在一起打三份菜——五毛的荤菜、两毛的素菜,合计九毛,平摊后每人只需四毛五每餐。这样的日子,从入学第二个月开始坚持到毕业,从未间断。
我渐渐被城市的节奏同化,学着说普通话、穿干净的衬衫,试图褪去身上的乡土气;可他始终守着那份质朴,说话依旧带着浓重的乡音,没人会笑话他,因为他的善良与勤快,早已刻进骨子里。他就像一株踏实的庄稼,默默扎根,却把阴凉与温暖留给身边的人。我是闷头读书的书呆子,不善言辞,带点羞涩;他是踏实肯干的“老黄牛”,热情开朗,却事事靠谱。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却成了最亲密的伙伴。上课同坐一排,他的笔记一丝不苟,我听课专注认真;下课并肩去图书馆,踩着夕阳的影子,聊未来、聊梦想;他读书刻苦,宿舍十个同学,唯有他四年从不午睡,别人午休时,他总是坐在书桌前,翻书、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宿舍里最安静的旋律。
毕业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雨丝。我留校任教,他回老家进入公务员系统。火车站台上人潮涌动,我们却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临上车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带着他的体温,“这是我们四年的记账单,” 他声音沙哑,眼里泛着红,“每一笔账都记了,这不仅是穷日子的账单,更是我们青春的见证。” 火车鸣笛的瞬间,他扒着车窗,用力挥手,笑容依旧,直到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我才发现眼泪早已打湿了衣襟。
后来的日子,我们各自忙碌,却从未断了联系。我埋头苦读,考上硕士博士,从讲师一步步评上教授,讲台下坐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他扎根基层,工作繁杂,既要处理公务,又要照顾家里,种地、喂猪、照料生病的父亲,硬生生将九口之家撑得安稳有序。他几乎每年都会利用年假来广州看我,坐几个小时的火车,拎着老家的土特产——自家种的蔬菜、晒好的干货,还有姐姐们做的腊味。我们一起炒几个家常小菜,聊工作、聊生活、聊家乡的变化。他总说,村里的路修好了,乡亲们的日子越来越好了,语气里满是骄傲,我知道那些变化,都是他亲手促成的。我看着他鬓角渐渐生出的白发,才惊觉,当年那个少年,早已成了独当一面的基层领导干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看着更多农村娃走出大山,一起兑现当年的约定。可命运的残酷,总在不经意间降临。2023年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给学生上课,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哽咽着,传来他的噩耗——他在出差途中,病倒在工作岗位上,再也没有醒来。那一刻我握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泪水不由自主地肆意流淌,学生们的惊呼渐渐模糊。我不敢相信,那个总是憨憨笑着、踏实肯干的刘一周,那个把我放在心上、陪我走过最艰难岁月的挚友,就这么突然离开了我。那些一起分吃的鸡蛋、路灯下的身影、火车站台的挥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如昨,却又遥不可及。
三十六载光阴,弹指而过。我们从青涩少年到花甲之年,从朝夕相伴到天人永隔,可那份情谊,却从未因岁月流逝、生死阻隔而消失。它藏在泛黄的记账单里,藏在我讲过的每一堂课里,藏在我教过的每一个学生身上。这辈子,我最骄傲的,不是桃李天下,而是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了刘一周。他用最朴素的真心,陪我熬过最艰难的岁月;用最坚定的陪伴,守着我们约定的未来。这份生死不渝的情谊,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也是我前行路上最绵长的力量。
清明又至,风过岭南。我知道,他就在那片风声里,在那片光影中,在我余生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愿一周在另一个世界,无病无灾,平安顺遂。若有来生,我们仍做舍友,仍合伙吃饭,仍一起在路灯下死磕单词,仍坚守约定:让凡人微光穿透岁月凡尘,汇聚成照亮未来的璀璨星河。
(来源: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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