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前,回老家给姥姥姥爷竖碑。
其实,我不想让我娘回来了,舟车劳顿,我怕她的身体受不住。
但我娘说,她是长女,必须回来。
竖碑的流程也不复杂,大概是姥姥姥爷去世的太久了,久得子女们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悲伤。一群人在墓地里有说有笑,仿佛是在参加一场普通的家庭聚会。
也好,听到儿女们的笑声,姥姥姥爷在天堂会更安心吧。
竖完碑后时间尚早,一家人各自散去。
午餐订在村口的饭店。大舅说,现在村里人有事儿也都不爱在家招待了,村里的小饭馆儿生意火着呢。
饭菜都上桌了,人还没到齐。
表妹和表妹夫来了。表妹说,趁西红柿价格还好,赶紧落果,大棚里雇着七八个工人呢,忙得实在走不开。
三舅母和表弟来了。多年不见,表弟比以前更帅了。
三舅去世后,舅母在三舅一个故友的帮助下,做起了西红柿购销,据大舅说,这几年生意不错,还给表弟在城里买了房。
奥,忘了说了,我老家是全国最好吃的樱桃西红柿种植基地。几乎家家户户都建起了大棚。
很多年没登过三舅家的门了,和三舅母、表弟的关系有些生疏。
表弟倒是毫无芥蒂,依旧亲热地喊着姐姐。舅母则板着脸,不言不语。
算了,算了,不说了,我和三舅一家的过节,绝对值得另开一篇。
开饭了,风风火火闯进俩人。
表妹说,女的叫王宁,我也该喊表妹,是我姥姥妹妹家的孙女。男的是她的丈夫。表妹附在我耳边说,离了,这是第二任。
菜都是家常菜,量很大,村里人的待客之道。
就是饭吃得有点儿匆忙。
王宁两口子的电话一直不断。表妹说,他俩弄了个团购之家,购销西红柿、黄瓜,反正村里种啥,他们就卖啥。
放下电话,王宁对我娘说,姑,一会儿我给你带点水果黄瓜。
我说,看性格挺爽快,生意还不错吧。
屁,一腚饥荒,每人养着一个孩子,人家也不愁,天天吃吃喝喝,快活着呢。
饭桌很大,我和表妹坐得离王宁比较远,表妹在我耳边蛐蛐。
我抬头瞥了一眼王宁,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正端着酒杯往嘴里送。
表妹说,她还一直要去你们单位认识认识你呢。
可别,我俩不同频。 对于这位表妹,我发自内心的抗拒。
饭还没吃完,三舅母喊上表弟走了,说是要去另外一个镇上拉货,来回两个小时,得早点儿走。
王宁也要走,表妹骑三轮车去送她,说顺便拿回黄瓜来。
我们回了大舅家。
一会儿,表妹回来了,方便袋里装着七八根黄瓜。我拿出一根咬了口,可能是放得时间长了,哏唧唧地,不好吃。
表妹说,我就说她怎么舍得给我姑黄瓜,我特意跟着去拿,就拿回几根这样的来。
表妹又从房间里提出一袋,这是我上午特意去她家给我姑买的,你尝尝。
果然比刚才那些好吃。
表妹说,王宁两口子对自己舍得,对外却小气的要命。团购之家就在表妹的大棚旁边,经常去表妹家蹭吃蹭喝。家里竖碑,非要跟来吃饭,俩人就提着一墩10元钱的烧纸来的。
我提醒表妹,该拒绝就拒绝,日子还是得收着点儿过。
表妹说,我去她家见有什么好东西就拿。上次,还搬回了一个新鲜的大竹笋。
我就说嘛,表妹也不是吃亏的主。
大舅母今年75周岁了,跟我娘同岁。
用我舅母自己的话说,我娘活得像个“大熊猫”,而她,是个“皮猴子”。
这话可一点儿都不过。
我娘在我家,是重点保护对象,走路怕摔着,吃饭怕噎着;而我舅母,一直在村里的大棚里打工,直到去年心脏出了点儿问题,才在儿女的再三“胁迫”下,停了下来。
舅母说,村里70岁左右的老人,但凡体格好点儿的,都在棚里打工呢。每月三、四千块钱的收入,自己的养老钱挣出来了。想吃啥就买啥,不用向子女伸手,日子过得很舒坦。
别说,这次回村里,还真没见到在墙根儿扎堆晒太阳的老人。
本来想下午赶回单位上班,可还没聊尽兴,我拨打着一个个电话,找领导请假。表妹说,我自己说了算,下午不干了,反正棚里雇着工人。
不禁羡慕起她来,还是自由价更高。
表妹的大棚今年收成还不错,表妹和表妹夫很是扬眉吐气。
但表妹说,也不是每年都这样,去年和前年,我们这儿雨水大,她家的大棚几乎颗粒无收。建一个大棚要投入二三十万的本钱呢,连苗都栽不上,就这么干闲着。
我问,那怎么办?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两年一笔不小的损失。
表妹说,还能怎么办?庄稼不收年年种呗。
庄稼不收年年种,也是村里人特有的一种豁达。
就在我为一点点儿工作压力,嚷嚷着要退休的时候,70多岁高龄仍在用劳动去换取自己老年尊严的大舅母;失去丈夫后,独自撑起一个家的三舅母;就算土地无数次让她失望,也年年在土地上播种的表妹;甚至是平日里有些小气计较的王宁表妹,她们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和慢待。
她们就像这山野间蓬勃的野草,不伤春,不悲秋,兀自在这片土地上热气腾腾地生长着,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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