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书籍的世界》
赫尔曼·黑塞 著
北京简读互动文化有限公司
文学人的普通一天
2026
0406
那些远离尘嚣、独自生活的人,信件对他们来说格外重要。虽然你渴望独处,但生活终究骗不了人。那些你曾经想躲开的人,现在却每天清晨通过信件找上门来,把他们的日常琐事、生活艰辛和真实情感都带进你的屋子,混入你呼吸的空气里,免得这空气太过稀薄。
可如今,战争刚结束,正是最让人心潮澎湃的时候,我的来信却少得可怜,还总是充满意外。偏偏在这种时候,信件本该无比重要,却迟迟不来;偏偏在这种时候,我为那么多朋友忧心忡忡,他们的命运让我牵肠挂肚,可那个平时源源不断、让我了解现实、获取消息、感受人性的渠道,现在几乎彻底断了。
我那位最要好的朋友兼出版商现在还活着吗?他因为相信我、支持我的理念,在纳粹的秘密警察监狱里吃尽了苦头。我那些被销毁的书,以后还会有人重新出版吗?还有那位女性友人,她是否还在人世?我们最后一次听说,几个月前她和成千上万人一起被从特莱西恩施塔特集中营带走,至今下落不明。我的好友兼亲戚费罗蒙特现在又在哪儿?他原本在波兰一家大型战地医院当护理员。这些揪心的问题,还有上百个类似的担忧,我每天都在等待答案,已经等了不知道很久。
就在一年前,谁能想到,人们会如此真切、如此迫切地盼望着收到来自德国的信?尽管这些信已经被印着希特勒头像的恶心邮票和官方审查的标记糟蹋得不成样子。
生活还得继续,信件也越来越多。虽然最期待的重要信件始终没来,但那些无关紧要的信件却时不时出现,有时也能带来一些思考和乐趣。
比如昨天早上,邮差就送来了三样东西。虽然都不重要,但好歹是来自现实生活的问候,还能让我们会心一笑。
第一封信特别厚,让我有点怀疑。通常只有年轻或年长的同行寄来他们的作品,请我点评或帮忙联系出版商时,才会收到这么厚的信。但这次我猜错了,里面装着的不是什么手稿,而是一本我很熟悉的小诗集——岛屿出版社出版的我的诗选。写信人说他在旧书店买到了这本书,觉得奇怪的是扉页上不仅有我的题词,还有我亲手画的一个椭圆形花环。那是我当年为了哄某人开心画的,没想到现在连我的书和画作都流落到旧书店了。这位陌生人买下书后,特意寄来让我确认这幅小画是不是真迹。好吧,我只好承认确实是我画的,并如实答复了这位新主人的询问。
我刚要提笔回信,书房门开着,我的画家朋友走了进来。他每天早晨都会来给我画一会儿肖像。我们简单寒暄后,他支起画架,穿上工作服,开始调颜料。这时我从那叠信件底下抽出最大的一个包裹——是个四开本大小的扁平硬纸包。
看这包装,里面可能是一幅画。要是哪位艺术家朋友送来的礼物或交换作品,那我会很高兴。毕竟现在每天当模特时,我总是一脸沉思,要是能有些让人愉快的话题就好了。之前那个被贱卖到旧书店的花环事件虽然过去了,但想起来还是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我赶紧拆开这个包裹。寄件人我不认识。如果真如我所料,里面是某位年轻艺术家的画作或版画,那不仅能给我的思考带来乐趣,还能立刻成为我和画家之间的谈资。然而拆开一看,里面既不是画也不是版画,而是一个硬纸板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张对折的四开白纸,共四面可写字。还有封陌生人的来信,他恳请我以最友善的方式填写并寄回:前两面要我亲笔写下专门为此撰写的个人简历,第三面贴上我的照片,最后一面则要写上给收信人的赠言。
这封古怪的信件真是让人哭笑不得!面对如此幼稚又无礼的要求,我一时语塞,干脆把整个文件夹递给正在画架旁准备作画的朋友看。他先是诧异地扫了一眼,接着认真翻看那个厚纸夹,突然哈哈大笑:“我也收到过一模一样的文件夹!有人跟我要画作、照片和签名题词。这个看似冒失的家伙,其实是个精明的收藏家,连信里这些蹩脚的表达方式可能都是装出来的。”
这下我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文件夹了。我们相视而笑,随后他开始画像,全神贯注地克服着绘画中遇到的意外难题。我则安静地坐着陷入沉思,在六月闷热的天气里昏昏欲睡。
画完肖像后,我还得处理剩下的邮件。不过只剩下一封值得注意的信了。一位住在邻城的先生用极其考究的意大利语写信,要求我立即给他打电话,说要商量一件极其重要的文学事宜。这又是闹哪出?啊,八成是家里有个读中学的儿女,想让我看看他们写的诗,评判是否有文学天赋。但特意找上我这个外国作家,倒是件稀奇事。
在我们家,打电话都是我妻子负责的。我把信交给她后,她拨通了对方的电话。接电话的似乎不是先生,而是位女士。对方一听到我们的名字就迫不及待地问,我什么时候能去城里详谈。
我妻子委婉地回绝了,解释说我是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可能是个误会,希望对方能说明具体来意。电话那头的女士立刻激动起来,连声说这绝不是误会,她早就打听清楚我是谁,知道我的名声和写作专长。她说要谈的事很不寻常,电话里说不清楚。
但我妻子态度坚决,再次请她说明白。短暂的沉默后,那位女士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可以告诉您是什么事。是一部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我妻子问,“是有人写了部长篇要我先生读吗?”
“不不,”对方急忙解释,“不是请他读,是请他写。我们家发生了一些事,完全可以写成一部精彩的小说。我们多方打听后,特意选中您先生来执笔。请问他什么时候能来面谈呢?”
我妻子解释说,虽然我确实写过小说,但从来都是自己构思题材,这个习惯绝不会改变,实在很抱歉等等。听到这样的答复,那位女士显得既惊讶又失望。
活到这把年纪,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在中产阶级的生活里,作家也是个备受青睐、不可或缺的职业。有些场合人们会热切地呼唤作家、迫切需要他,虽然电话里说不清楚具体缘由,却执意要得到文学家的帮助,就像有时需要医生、警察或律师那样。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暖暖的,我很高兴知道这样的事。
虽然今早收到的邮件没什么实质收获,但至少也没什么损失。轻松愉快的心情差点让我想把那个空白的文件夹原样寄回给那位收藏家。不过最后,我还是没那么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