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妈跟老周提同居那天,公园里的玉兰花刚谢,落了一地白瓣儿。她往石桌上摆了盘刚炒的南瓜子,嗑得咔嚓响:“老周,要不咱搭个伙住?你那屋漏风,我那房朝阳,搬过来正好。”
老周正给鸟笼子换食,手顿了顿,画眉鸟扑棱棱飞起来,撞得笼子吱呀响。“住就住,”他把鸟食罐摆端正,“但我有五件事得说在前头。”
王大妈心里咯噔一下。她68,老周70,俩人在公园跳交谊舞认识的,处了一年多,手都没牵过几回。她图老周老实,会修水管会换灯泡;老周贪她做饭香,包的韭菜饺子能吃三大碗。本以为一句“搭伙”就能定下来,没想到他还留着后手。
“你说。”王大妈往嘴里扔颗瓜子,等着他往下说。
“头一件,”老周蹲下来,眼睛盯着笼里的画眉,“钱得分清。水电费平摊,买菜轮着来,谁也别占谁便宜。”
王大妈笑了。她退休金比老周多两百,本来寻思着多担待点,没想到他倒先划清界限。“行,我记着。”
“第二件,”老周摸出烟袋,没点,就捏在手里转,“各管各的儿女。你家闺女来,你伺候;我儿子打电话要钱,我兜着,别掺和。”
这话说到王大妈心坎里。前阵子她闺女跟女婿吵架,跑来找她哭,老周在旁边插了句“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被闺女翻了个白眼,说“周大爷不懂别瞎掺和”。现在想想,确实该这样——儿女大了,有自己的日子,老的少插手为妙。
“第三件,”老周把烟袋别回腰上,“互不干涉毛病。我起夜爱咳嗽,你别嫌吵;你睡觉打呼,我戴耳塞。”
王大妈脸有点热。上次在老周屋里坐晚了,她靠在沙发上打盹,醒来看见老周正往耳朵里塞棉花,当时还以为他耳朵痒。“成,这点规矩我懂。”
“第四件,”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留条后路。各自的房本放自己那儿,谁先走了,活着的立马搬出去,别让儿女为难。”
这话有点硬,像冰碴子落进脖子里。王大妈愣了愣,想起隔壁楼的张婶,跟后老伴住了五年,老头一走,继子女就把她的行李扔到了楼道里。“你想得长远。”她点点头,没再说啥。
“最后一件,”老周突然笑了,眼角的褶子堆成朵菊花,“饺子得给我留醋,你总忘了。”
王大妈被逗乐了,抓起颗瓜子砸他:“就你事多!”
搬那天,老周就带了个帆布包,装着件蓝布衫、两双布鞋,还有个掉了漆的搪瓷缸——缸底印着“劳动最光荣”,是他年轻时的奖状换的。王大妈早把西屋收拾出来,铺了她闺女给买的新褥子:“以后这屋归你,朝阳,冬天暖和。”
头晚一起吃饭,王大妈炒了俩菜,老周拎了瓶二锅头。“尝尝我这酒,存了十年。”他给俩杯子倒满,“往后啊,咱就当邻居,搭个伴儿。”
王大妈抿了口酒,辣得直吸气:“谁跟你当邻居?我是你‘室友’。”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顺。早上王大妈熬粥,老周就去楼下买油条,豆浆总多要一袋,知道她爱喝甜的;下午王大妈去跳广场舞,老周在家修修补补,把她那吱呀响的衣柜门修得溜光;晚上俩人坐在客厅看电视,老周看新闻,王大妈织毛衣,谁也不打扰谁,倒也舒坦。
有回王大妈感冒了,老周笨手笨脚熬了姜汤,姜切得像块块砖头,还放了半罐糖。“你这哪是姜汤,是糖水。”王大妈笑着喝,心里却暖烘烘的。老周挠挠头:“我这辈子没伺候过人,你将就喝。”
她闺女来看她,见老周正给窗台上的月季浇水,酸溜溜地说:“妈,你这日子过得滋润。”王大妈给闺女使了个眼色,往厨房拽:“他就是借住的,别瞎说。”其实心里明镜似的,这“借住”,怕是要借住一辈子了。
老周儿子也来过,提着箱牛奶,进门就喊“周叔”,跟王大妈客客气气。临走时偷偷跟老周说:“爸,这阿姨看着靠谱,你别欺负人家。”老周笑:“我哪敢,她做的饺子比你妈强。”
上个月社区体检,王大妈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少吃盐。从那以后,老周炒菜总盯着盐罐,放半勺就赶紧盖盖子。王大妈嫌没味儿,他就往菜里撒点虾皮:“这玩意儿鲜,不用多放盐。”
有天夜里下大雨,王大妈被雷声惊醒,听见西屋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她披件衣服过去,看见老周正摸黑找药,手抖得厉害。“傻老头,不会喊我?”她把台灯拧亮,给他倒了杯温水,看着他把药吞下去。
“怕吵你。”老周靠在床头,喘得厉害,“忘了说……我这咳嗽,是年轻时在厂里落下的病根,遇着阴雨天就犯。”
王大妈没说话,坐在床边给她捶背,像哄孩子似的。窗外的雨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屋里的咳嗽声慢慢轻了,只剩下俩人的呼吸,一深一浅,倒挺合拍。
第二天老周醒过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杯蜂蜜水,旁边压着张纸条,是王大妈的字:“以后不舒服就喊我,别硬扛。那五件事里,没说不能互相照应。”
他捏着纸条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湿乎乎的。
其实啊,老年人搭伙过日子,哪需要那么多规矩。老周说的五件事,不过是怕了年轻时的磕磕绊绊——怕钱闹别扭,怕儿女添堵,怕毛病伤了和气,怕走得不安稳。可真住到一块儿才明白,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就像现在,王大妈正往饺子馅里加醋,老周在旁边择韭菜,嘴里还嘟囔:“少放醋,酸得倒牙。”王大妈白他一眼:“就你事多!”手里的醋,却悄悄少倒了半瓶。
日子嘛,不就是你让着我,我顺着你,在那些条条框框之外,慢慢活出点烟火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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