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上“书法家”,就真非得读书不可么?
□冯华(二马头陀)
每逢展览上,瞻仰那些新近混得油腻发迹的大人先生们,在一群青年学子簇拥下,围在某件作品前,比比划划指指点点,说这里要“做块面”、那里要“视觉冲击力”、一定要“做形式”的时候,我便常常想起这个问题来。
他们大约是不读书的。或者,也不能断然说不读,《书谱》是看过的,《圣教序》也翻得烂熟——主要是看图、看字,倘若还居然知道《圣教序》究竟包含几篇文章和段落大意,便算是学问顶顶好的了。至于旁的什么书,似乎与他们的“书法事业”毫不相干。他们原是用不着读那些的。譬如写字,只消把前人的帖子描得逼真,笔笔有来历,字字有根据,便算得了正果。至于这字里行间要表达些什么,写的人自己要表达些什么,那是无关紧要的。要紧的是“像”。像王羲之,像颜真卿,像米芾——总之,像某个已经死了的、被称作“大家”的人。像了,便可以称作“书法家”了;再能穿上件对襟的衫子,蓄起胡子,在电视上摇头晃脑地写几笔,那就简直更加是“著名书法家”了。
有了那些走江湖的“著名书法家”作样子,便是一些新进中举的年轻人,也原是不读书的了。他读的只是那些字帖,而且读得极仔细,连一笔一划的走势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字帖以外的事,他就不知道了;或者,也不想知道。
这便使我记起古时候的事来。古时候也有写字的人,但他们大抵是先读书的。王羲之写《兰亭序》,那文章是自己做的;颜真卿写《祭侄稿》,那悲愤是自己的。他们的字所以好,大约不单是因为笔法精妙,更因为心里有话要说,而且非这样说不可。现在的人却不然了。他们写字,只是为了写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给别人看。别人看了说好,便高兴;说不好,便不高兴。至于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字,写了要表达什么,那是没有的,也不必有。
这情形,与从前也是两样了。从前的文人,写字不过是余事,主要的还是读书做文章。他们胸中有了块垒,笔下便有风雷;心里存了丘壑,纸上便见烟云。现在的“书法家”却不同了。他们是不读书的,或者只读些与写字直接有关的书。他们的胸中空荡荡的,笔下自然也就空荡荡的。但空荡荡的笔迹,挂在那里,竟也有人看得出“气韵”、“神采”来,这倒是怪事。
我想,这大约因为看的人也是不读书的缘故。大家都不读书,便都不觉得空;或者,觉得空了,反而以为是“留白”,是“意境”。这就好比一间屋子,本没有什么陈设,看的人却偏说这是“简洁”,是“素雅”。其实不过是穷罢了。但穷而能自解,也总算是一种聪明。
自然,也有人说,读书与写字是两回事。写字是技术,读书是学问,不能混为一谈。这话似乎也有理。但我要问:倘使一个木匠只会劈木材、做家具,却不知道家具内涵之美在何地,能算得好木匠么?技术并非不可替代的东西,照当下AI发达的样子,用不了多久,纯粹的模仿便已经无甚意义,请问到了那时候,这些人肉复印机式的“书法家”,还能有多大的价值呢?
然而这些话,现在说起来,大约也是不合时宜的了。如今的“书法家”们,正忙着到处展览、题字、卖字,哪里有空管读书这档子事呢?况且,不读书而能成为“家”的,也大有人在;既成了“家”,便更不必读书了。这循环是很好的,很圆满的,很自洽的,形成了“逻辑闭环”的。
只是我总不免要想:倘使有一天,大家忽然都读了书,都知道了字里应该有些什么,那时的“书法家”们,又当如何呢?
这问题,还是不想为好;想多了,大抵又要头痛的。
——小杂感,四月六日,阁楼上。
【作者简介】:本文作者冯华(二马头陀),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书协理事、学术委员会秘书长,书法秘笈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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