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菏泽市第二大河流洙赵新河在菏泽市巨野县曹楼村附近汇聚郓巨河后,流出菏泽进入济宁,进入济宁以后先后经过嘉祥县仲山镇辛庄村,于堂村,于堂又分为东于堂村和西于堂村,我婶子就是东于堂村的。

农历2023年二月二十六日(阳历2023年3月17日),我婶子因病去世。我当天就从天津去了东于堂送上吊唁金。第二天,感觉极其难受,胸闷,就从灵棚走出来,走到洙赵新河畔,顺着河走了很远,在河边想了很多。当时在手机记事本上写了一些话,现在婶子去世三周年了,整理成文,以示纪念。

我们那边农村的老人把济宁那边的人称为“东乡人”,他们对“东乡人”印象很好,评价很高。据我所知,现在巨野章缝、张表那边的老人,把我们双庙的人也称为“东乡人”。

因为我们东边200里就是孔子的老家曲阜,那是“东方圣城”,儒风千载、文脉相传,孔圣人老家的“东乡人”自然让人更加信赖。事实确实如此,我们村常姓人家因为在清末民国时期帮助“东乡人”卖石头,结下长达至今百年的关系,虽然六七十年前都不帮忙卖石头了,但前些年还在走亲戚,三四代人之间一直有联系。

1980年代初,我父亲从巨野双庙去嘉祥仲山赶集卖布,因为离家远,经常拜托家在东于堂的一位年轻卖布人帮他占个摊位。为了感谢这位年轻人,我父亲每次都给他带点东西,比如红枣,慢慢两个人就熟悉起来了,越来越熟悉,成为了好友。这位年轻人就是我叔。

为了感谢我父亲带东西给他,我叔就过来看我奶奶。我父亲就过去看我叔的父母亲,这样一来一往,就是40多年。目前我父亲80多岁了,每年春节、中秋节还是去看我叔,我叔每年春节、中秋节也会过来看我父母。2020年春节,疫情封控,我还是带着父亲去看我叔。

再早我不记得了,我记得1986年春节,我婶子第一次来我家走亲戚,拿的东西特别多。以前都是我叔过来。那是我对婶子的第一印象,我婶子说话很快,干活很利索,不生分,虽然她是第一次来,但是没有一点陌生感,就像是回到自己的家。我记得她给我了20元的压岁钱,1986年对于小孩这可是巨款啊。我婶子偷偷告诉我:10元钱交公给父母,那10元钱你自己去花吧。我记得我拿着10元钱先去双庙东的姚庄看电影《大刀王五》,就是在三间都拉上窗帘的房子里放电影,没有电影布,就放映在墙上。我至今记得电影中的一个情节:劫法场,在屋顶打斗,有个女的受伤了。

也就是从1986年至今我们两家都是年年春节、中秋节走亲戚。最难得的是,我父亲做生意赔钱,好多年都是债台高筑,春节期间来我家讨债的债主络绎不绝。我叔一家仍没有间断走亲戚,也经常给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所以好多人都公认的公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也不是全对的。至少那些年,我们家那么穷,还是有人来走亲戚。那几年,我还结识了一位刘姓兄弟。

我还记得,我奶奶在世的时候,我叔每年中秋节给我奶奶送一个烧鸡,是用荷叶包着的,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烧鸡香味扑鼻,酥香浓郁、骨肉分离、又咸又绵。

还有一个事情,自从家里有电话、手机,我叔每年大年初一必定给我父亲打电话、手机拜年,一次都没有落下过。我三弟去世后,我父亲在天津我家住着,三天两头就和我叔打电话,或者视频。这一点不像我父亲,我父亲从不在我村“情报中心”停留,他说:他不喜欢说话。因此,他很少说话,很少给人联系。

我小时候,不怎么跟着父亲去东于堂走亲戚,因为没有好路,不像现在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那时候,要走三四个小时,我记得经常走河边地头小路。很多路不能骑车,都要推车走,步行很累。

有一年,开春季节,我十岁多点,骑着比我还高的自行车,沿着河边小路,拿着空袋子,来到东于堂,找婶子要粮。那时我父母外出做生意,家里断粮了,眼看就要挨饿。我有一个特点,我不怎么依赖父母,不知道不信任还是什么原因,家里没有吃的,我根本不找父母,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去东于堂婶子家要粮食。

第二天一早,就顺着河边,边走边问,去婶子家,记得婶子听说我的来意后,二话没说,我车子没放好,就给我去缸里装麦子了。然后还给我炒了蘑菇,蘑菇是她跑到别的村里买的,吃的馒头,特别香。由于粮食太重,不敢骑,我沿着河边羊肠土路推到家里,到家天都黑了。没过几天,婶子又给我们去送麦子吃,结果摔倒在河里。

我已经在多篇文章里,历数我母亲的不是,其实这一点都不过分,我母亲和我婶子是没法比较的。我婶子里里外外、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纺花织布手艺精湛,做鞋,不论棉鞋和单鞋,穿起来舒适得劲。婶子得病以前,每年都给我儿子做一身棉袄棉裤,大小合适,穿起来方便,保暖可身,还显得大方,孩子特别精神。连续做了五六年,好多人看到后羡慕不已。

我婶子做饭特别好吃,2017年冬,她来天津给我做被子,给我们做饭,我甚至吃撑了去医院。我婶子去我家走亲戚,好多次都是她来做饭,因为我母亲磨磨游游什么也干不成。

我家兄弟三人,我母亲却一针一线都不会。

婶子为人耿直,为人处世讲究,说话做事非常体面,心里敞亮,不怕事,什么事情从不藏着掖着,能独当一面,特别能吃苦,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虽然婶子性格坚韧,颇有大将风度,说话做事硬气,但是心肠很软,经常和我们说话时,说到可怜人可怜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记得我小时候,东于堂附近的村庄发生一起血案,一家人老小死的死,伤的伤,婶子给我们说起此事,几度哽咽,泣不成声。

我们家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叔我婶子都知道。我敢保证,我们家的事情,我叔我婶子知道的,肯定比我多。因为我父亲很多事情,压根不和我说。我父母可以在我叔和婶子面前骂架、打架,但是他们这么多年不敢在我面前吵架、打架。

我三弟的事情,我婶子和我婶子家的二妹妹,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我其实对我三弟并不太了解。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和我说心里话。三弟去世后,我二妹妹在朋友圈发了一段悼念我三弟的话,我看了以后头皮发麻,三弟原来有这些苦衷,为什么不告诉我,却告诉我婶子,告诉我婶子家的二妹妹。是不信任我,还是在我面前装硬汉,戴上了一层层的面具。

2019年大年初七,众多亲戚来给我母亲祝寿,当着众多亲戚的面,我三弟突然对我发难,指责我,说我不给母亲办寿,指责我不给家里钱。这个事,不论其他,就是当着众亲戚难为我,彻底激怒了我,不过我没发作,也没有给他抬杠,就是不理他。在我家,我父亲是那种极其倔强的人,他拿的主意谁也改变不了。什么都是父亲说了算,包括那几年我春节回家,什么时候出门,也是父亲决定。因此,家里的事,怪不到我头上。我从来不和父亲顶着干,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三弟知道他治我难堪,我怒了,但是他在天津又离不开我,因此央求父亲来说和这个事。我父亲劝我,原谅三弟,我一次也没听。这个事情,他说话不好使了。最后,三弟找到我婶子,我婶子打电话让我原谅他,我才不生三弟的气了。

很多农村妇女,总是喜欢说自己“替别人操心”,但是多数人都是虚假的,你问她怎么操心的,她就说给“老神”烧香,让“老神”保佑了。这样的操心就是欺骗。我婶子操心,才是真操心,我考上大学给送钱,上大学时会给路费,听说我谈对象,给我对象手工绣了很多鞋垫,做了很多鞋。我结婚后一次次问我情况,我儿子出生后只要我回家,就过来看,连续给孩子做了五六年的棉袄、棉裤;每次都做两套,一套薄的,一套厚的。我母亲住院,一次次去看望。听说我离婚,一次次打电话问。

2017年冬,婶子在天津我家给我做被子,有次路上偶然碰到我前妻,婶子拉住前妻的手,前妻挣脱了,婶子又紧紧拽住前妻的胳膊,问她能否复婚,然后数度哽咽,最后说不出话来,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婶子的手拉开,告诉婶子:我们谁都不愿意复婚。婶子蹲在地上哭,回家后又大哭一场。我怎么劝也不行。那个时候,我感觉,婶子把我当成她自己的孩子了,这种感觉很幸福。

婶子对我家最大恩情是,2017年,她说服我父亲卖老家的门面房。当时我家的情况,我父亲因为盖了十几间楼房欠了近30万的高利贷;我因为离婚第一次就给付给前妻70多万多,我也贷了好多高利贷;三弟也想买房谈对对象。但是我父亲极其倔强的人,就是不卖老家楼房,谁劝也没用。我因此这个也和家里杠上了,我就不回家,过年不回家,一次也不联系,以此给家里施加压力。这件事,在“平民家史:山东省巨野县双庙薛家百年家事(1926年至2026年,全文版)”《第九章:2013年至2018年 多事之秋,我与家人的矛盾纷争》有详细描述。

最后,还是我婶子出面,劝说我父亲卖了几间门面房,这样我父亲没有高利贷压力了,我的高利贷压力减轻,也给三弟在天津买了房。

婶子生病后,我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去家里看过她几次。面对病魔,婶子一样没有丢掉自己的大将风度,根本不惧怕,从没有说认孬了,而是积极治疗,对我仍是谈笑风生。她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

2022年6月底,婶子病情加重,送进医院。2022年7月1日,我去看医院看她,由于疫情封控,没有进去医院。只和我叔隔医院大门说了几句话。

婶子去世后,当天我就过去了,我看婶子的遗容,还是那么慈祥,还是那么亲,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我当时也没有哭,因为我感觉在我心里她永远不会离去,我和婶子永远没有待够,我和婶子在一起相处,从来都是极度舒适,没有丝毫别扭。

婶子出殡那天,正好赶上单位让我回去处理事情,我就回去了。我永远不想给婶子送殡,她老人家永远活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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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领着婶子逛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