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法律是如何诞生的?这本书带你走进立法现场——

  • “决定问题,要八面树敌。” ——彭真

在法律的世界里,我们熟悉的是法条、判决、司法解释。但法律是如何从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白纸黑字的规范?立法者是如何思考的?重大决策背后,经历了怎样的博弈与权衡?

《立法人访谈录》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这不是一本枯燥的立法学教材,而是八位资深立法工作者的“口述史”。他们中有人亲历了改革开放以来几乎所有重要法律的制定,有人见证了地方立法从无到有的全过程。他们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了最真实的故事。

立法人访谈录

1

立法与改革:一场“定”与“变”的博弈

改革开放之初,中国面临一个根本性的矛盾:法律追求稳定,改革追求变化。如何让“定”与“变”和谐共处?

乔晓阳,这位参与起草了几十部法律的立法人,给出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既好看,又好吃”。“好看”是有时代感,体现改革方向;“好吃”是能下得去嘴,落到实处。

他举了行政诉讼法的例子。这部法律在20世纪90年代就制定了,但当时学界普遍不满意,认为受案范围太窄。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民告官”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人们不习惯、不理解,立法者选择“宁可起点低一点,先把制度建立起来”。2014年,行政诉讼法迎来大修,才真正“像样了”。

这就是中国立法的智慧——阶段性和渐进性。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1987年行政立法研究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7年行政立法研究组

张春生则用更生动的方式描述了立法与改革的关系。他说,立法不是按照体系蓝图来推进的,而是“成熟一个、制定一个”。1979年通过的七个法律,不是按照逻辑体系排序,而是根据当时的迫切需要:恢复社会秩序、健全国家机构、实行改革开放。这就是彭真同志说的那句话:“我们不能构筑法律体系,脱离实际构筑体系的人,十个有十个要失败。”

2

立法民主:倾听“不同意见”的价值

在立法过程中,不同意见不是障碍,而是财富。

张春生回忆,彭真同志立法思想的一大特色,就是听取不同意见。他经常去参加常委会联组会议做记录,发现彭真对意见一致的话题并不特别在意,但当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时,他就会专注地看着发言人,口问手记。

1983年6月,彭真当选为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3年6月,彭真当选为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

彭真有句经典的话:“民主就是要麻烦一些。”如果意见都一致,常委会会议五分钟就散了。正因为有不同意见,才需要反复讨论、反复协商、反复修改。立法工作者不能只提一次意见就放弃,要坚持“事不过三”的原则,一个意见提三次不被采纳才不再坚持。

习仲勋同志甚至提出过“不同意见保护法”的想法,虽然不是法律语言,但道理深刻。在民主基础上集中,这种体制更应该重视不同意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习仲勋,1959年4月任国务院副总理兼秘书长,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中央委员会书记处书记,第十二届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第五、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

为什么不同意见如此重要?张春生总结了四个好处:可以比较立法方案的优劣,做一个择优的选择;可以让法律被多数人接受,真正行得通;可以全面了解情况,防止不成熟的方案成为法律;可以鼓励各方面有序参与,让大家对制度有信心。

乔晓阳也分享了类似的经验。在制定证券法时,各方意见分歧很大。1998年的证券法,对许多成熟的证券市场可以做的事,都不允许做。因为当时的证券市场“还没到那个阶段,不会玩,也玩不起”。这就是立法中的“阶段性原则”——根据实际情况,有所为有所不为。

3

立法科学:从“零售”到“批发”的智慧

中国民法典的诞生,走过了一条漫长的道路。张春生为我们揭示了这段历史的细节。

1954年宪法颁布后,全国人大组织力量起草民法典,但因为“反右”被搁置。1963年重新起草两年多,又被“文革”打断。1979年再次成立起草小组,几十个人日夜兼程,很快拿出第四稿。但彭真一直没批,因为改革刚起步,好多问题还没有解决——私人生产资料保护、土地使用权转让等等。

考虑到时机还不成熟,习仲勋同志和彭真同志商量,民法典暂时不写了,但研究工作可以继续,一个个搞民法的单行法。这就是“改批发为零售”。婚姻法、继承法、担保法、合同法……一步步积累经验,最终在2020年完成法典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江平,中国著名法学家、法学教育家,新中国民商法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

法学家江平曾说:“如果中国的民法不采取经验主义的路径,一个个地搞,恐怕现在的民法还是无法可依。”这是中国立法的另一条智慧——从实践出发,在经验中成长。

王波回忆了深圳经济特区土地制度改革的历程。1987年,“中国土地拍卖第一槌”在深圳敲响,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国有土地使用权公开拍卖。在此之前,广东省人大常委会已经通过《深圳经济特区土地管理条例》,明确了特区国有土地实行有偿使用和有偿转让制度。这次改革不仅揭开了中国土地使用体制改革的序幕,还直接促进了宪法的修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87年12月1日,深圳经济特区土地使用权首次公开拍卖现场

这就是“先改革后立法”“边改革边立法”的典型。实践先行,立法跟进,将成功经验固化为制度规范。

4

立法现场: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

立法工作并不总是一帆风顺。陈斯喜回忆起2005年个人所得税法修改时的一次立法听证会——这是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一次举行立法听证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时,个人所得税法修正草案将工资薪金所得减除费用标准从800元提高到1500元。社会反响强烈,各方意见不一。法律委、财经委、法工委决定就此举行听证会,直接听取公众意见。

4982人报名,最终选出20名公众陈述人。他们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行业,收入水平也各不相同。听证会开了一整天,各方充分表达意见。最终,减除费用标准调整为1600元。这个结果得到了广泛认可。

陈斯喜说,这次听证会是真正意义上的听证,可以作为听证会的一个范例。

黄建武则分享了在广州市人大参与立法时的经历。在讨论《广州市城市管理综合执法条例》时,他对草案中“凡违反市容环境卫生管理有关规定占用公共场所摆摊的,都由城管查处”的规定提出了不同意见。

他认为,广州是包容的城市,很多务工人员喜欢来广州谋生。城市应当有社会责任感,不能动不动就赶人、扣押,那样会“造就整个中国城乡问题的‘堰塞湖’”。他的意见被采纳了,法规最终规定主干街道、广场和重要场所严格管理,其他小街巷以劝导为主。

这就是立法者的智慧——在规则与人情之间找到平衡。

5

立法的边界:地方立法的独特价值

2015年立法法修改,所有设区的市都被赋予了地方立法权。地方立法的作用愈发凸显。

丁祖年用“九门活”来形容立法工作:政治活、专业活、情怀活、智慧活、经验活、精细活、功夫活、良心活、辛苦活。每一部法规的背后,都有立法工作者默默付出的身影。

他举了浙江省农民专业合作社条例的例子。2004年,浙江省率先制定全国第一部农民专业合作社法规,解决了合作社法律地位等一系列问题。两年后,全国人大常委会出台农民专业合作社法,其结构和主要制度基本上以浙江条例为蓝本。

这就是地方立法“试验田”的价值。地方先行先试,为国家立法积累经验。

王波则回忆了广东在全国率先建立法律援助制度的历程。1999年,《广东省法律援助条例》审议通过,创下了全国第一个由省人大通过并实施的法律援助法规。到2023年,全省法律援助机构共办理各类案件27万多件,帮助受援人挽回经济损失或取得利益28.5亿元。

立法是有温度的。陈春生在谈到“三乱”清理时,也强调了这一点。20世纪90年代,广东率先清理整顿乱收费、乱罚款、乱摊派,建立收费报批、罚没许可证等制度,推动收费、罚款管理制度化、常态化。1996年行政处罚法中的“一事不再罚”“罚缴分离”等制度,都可以追溯到这一时期广东的制度探索。


结语:立法人的情怀与坚守

读完这些访谈,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宏大的理论,而是立法工作者的细节与坚守。

他们甘当苦力,耐得住寂寞。他们敢于说“不”,也善于说“不”。他们既要有法律功底,也要有政治智慧;既要敢于担当,也要善于沟通。

陈斯喜说,自己“方有余而圆不足”,能走到今天,得益于一个好时代、一个好环境,遇到许多好领导好同事。他的体会是:找准定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上该做什么;要有方向,知道往哪儿去;要有坚守,不遇困难就放弃。

黄建武则说,学者当有自己的定位和独立性。立法中,权力和利益都涉及其中,有时是领导力推的,有时是行业竭力要求的。学者当凭良心说出什么是对的,不附会。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容易,但有这个意识就好,努力去做就是了。

沈国明说,立法是“良心活”,也是最讲“科学”的。法规草案经过立法工作者之手,质量总是能得到提高,但究竟提高多少,有赖于是否有更强的责任感,是否愿意付出更多的精力和心血。

他们的话,让人想起彭真同志的那句话:“决定问题,要八面树敌。”

八面树敌,不是制造对立,而是广纳群言。尊重不同意见,听取各方诉求,在反复协商中凝聚共识。这正是中国立法的智慧,也是法治中国的基石。

《立法人访谈录》记录了这些智慧,也记录了这些智慧背后的情怀与坚守。它告诉我们: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立法者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凝聚;法治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一代代法律人接力推进的伟业。

如果你关心法律背后的故事,如果你想了解立法者如何思考,如果你想感受法治中国的脉动,这本书值得你打开。

免责声明:本文所载内容来源于互联网、公众号等公开渠道,我们对文中观点持中立态度,仅供读者参考、交流。转载的稿件版权归原作者和机构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

⚖️

Serving national strategies, focusing on university research and the transformation of scientific and technological achiev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