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天,我把穿了多年的军装脱下来,从部队转业回县城,被安排到一个清闲的机关单位上班,从热闹的训练场到安静的办公室,我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浑身不舒服,我习惯了听号令,习惯了直来直去,但是我不习惯办公室里那些要揣摩的眼神和话。
身边的同事看我二十好几,还是孤身一人,都挺热心的,张姐李哥他们轮番上阵,非要给我介绍个相亲对象不可,我推脱不过,只能答应去见一面。
见面那天是县里唯一的饭店,张姐把我们带到店里,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借口有事离开,我坐在对面,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只看见面前的姑娘文静漂亮,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心里面就像打鼓一样,部队的时候我可以背着几十斤的装备跑几十公里,但是现在面对一个姑娘,我就紧张得说不出来一句甜言蜜语,脑子一片空白,同事们教我的“开场白”,你今天真美观,你喜欢看什么电影等,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好一会儿,还是姑娘先开口,笑着问我:“听张姐说你刚从部队回来?”
这一问,就像打开了我唯一熟悉的话匣子,我绞尽脑汁能想到的,也全是部队里的事。
于是那个本该是浪漫的相亲饭局,变成了我的“忆苦思甜”报告会。
我跟她说训练时的汗水,说夏天在烈日下站军姿,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睛里又涩又疼,但是一动也不能动,说冬天在雪地里匍匐前进,雪水冰冷刺骨,把棉衣浸透,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跟她说拉练的时候有多苦,我们背着很重的东西,在山上走了好几天几夜,脚底全是血泡,大家都快不行了,但是谁也没有说一个累字。
我就跟她说战友之间的扶持,我说我的上铺兄弟,在演习的时候为了保护我,被碎石划破了胳膊,我说我们分着吃一个馒头,一起喝一壶水,在最困难的时候把后背留给对方的那种信任。
我跟她说了一晚上部队里的苦,说了嗓子都哑了,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饭菜都快凉了,我还真没好好问人家姑娘叫什么。
我心下一凉,本来以为这一轮算是彻底败下阵来了,哪个姑娘会喜欢听这些话呢?我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脑袋,估计会被嫌弃死,我羞愧地低着头,准备迎接这场相亲的“惨烈失败”。
没想到,我抬起头,看见的并不是不耐烦,也不是嘲讽,对面的姑娘竟然是很认真的听,她托着下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闪。
她见我不说了,才小声开口,语气里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反而有些敬佩的味道在里面,“我听我爸说,当过兵的男人最靠谱,今天我知道为什么了,”
她看着我,真诚地笑了,“你说的这些,虽然都是‘苦日子’,但是我听着,却很感动,你不用说那些好听的话,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实在,很真诚,比那些油嘴滑舌的男孩子好多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被一道温暖的光给照亮了,我这个在部队里除了流血就是流汗的“笨”男人,第一次觉得,原来我的那些“苦”,在懂得人眼里,也是勋章。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林静,后来,她成了我的妻子,很多年以后,她还总是笑着对我说:“当年就是被你那一晚上的‘诉苦大会’给打动的,我就想,能把苦日子说得这么坦荡的男人,肯定也能把好日子过得稳稳妥妥,”
我才知道,原来最好的甜言蜜语就是做最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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