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农历八月初六,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一早,母亲就在院子里喊我:“建国!建国!你起来没有?隔壁王婶儿说了,今天刘家湾办喜事,你去帮忙吃个席。”
我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一会儿。八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被子裹着正舒服。
“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又拔高了些,“你爹腿脚不好,去不了。咱家跟刘家湾的老刘家是远亲,礼数不能缺。你拿着这两块钱,随了礼,好好吃顿饭就回来。”
我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那年我二十三,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家跟着父亲种地,偶尔去镇上打打零工。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衬衫,母亲把那两块钱塞进我兜里,又用别针别了一道,叮嘱道:“别弄丢了,两块钱呢。”
我骑着父亲的二八大杠,沿着乡间的土路往刘家湾去。路两边是高高的白杨树,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地响。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来觅食。
刘家湾不远,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到村口的时候,已经能听见唢呐的声音了。那唢呐吹得热热闹闹的,是《百鸟朝凤》的调子,听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村里到处贴着红双喜,路边的树上也挂了红布条。几个孩子穿着新衣裳,在村口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块,你追我赶的。
我把自行车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顺着人流往办酒席的地方走。老刘家在村东头,院子里搭了棚子,棚子下面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塑料布,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笑眯眯的:“来了来了,里边坐里边坐。”
我认出来这是刘叔,老刘家的当家人。我喊了声“刘叔”,把两块钱递过去。他接过去,大声朝里屋喊了一声:“贵客到——记上!”
一个年轻人拿着本子出来,把我的名字和礼钱记上。
我正要找地方坐下,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建国?是李建国不?”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妇女正盯着我看。我愣了一愣,认出来了——是初中时候隔壁班的张老师,教数学的。
“张老师!”我赶紧打招呼。
张老师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我:“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在哪儿上班呢?”
“在家种地呢,张老师。”我老老实实地说。
“种地好啊,种地踏实。”张老师拍拍我的肩膀,“今天的新娘子你猜是谁?”
我摇摇头。
“林小禾!就是你初中一个班的那个林小禾,你还记得不?瘦瘦小小的,坐在前排的那个。”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小禾。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我当然记得她。
初中三年,她一直坐在我前排。她个子不高,梳着两条辫子,不爱说话,上课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她学习好,尤其是语文,作文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在班上念。
我跟她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一百句。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初三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上学路上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裤腿上全是泥水,冷得我直哆嗦。到了教室,坐在位子上,腿一直在抖。
林小禾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裤子,放在我桌上,又转回去了。
那条裤子是她弟弟的,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我后来还给她的时候,她说:“不用还了,反正我弟弟也穿不了那么快。”
那是我记忆中她对我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后来初中毕业,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我落榜了,回了家。从此再没见过面。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她,而且是以这样的身份。
“新娘子是林小禾?”我又问了一遍,怕自己听错了。
“是啊,”张老师说,“嫁给刘叔家的小儿子刘志强,听说是在镇上开拖拉机的,条件不错。”
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找了个位子坐下,旁边坐的都是不认识的人。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碟凉菜,有人已经开始吃了。我抓了一把瓜子,慢慢磕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院子深处看。
唢呐声停了,又换了一拨鼓手,敲敲打打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端菜的、倒水的、招呼客人的,忙得脚不沾地。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往院门口看。
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头上绑着一朵大红花。车厢里坐着几个年轻姑娘,中间是一个穿红衣裳的人,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楚脸。
拖拉机停下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雾弥漫。有人扶着新娘子下车,踩着红纸屑往院子里走。
我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看了一眼。红盖头下面,隐约能看见一张小巧的脸,低着眉,看不清表情。
仪式很简单,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夫妻对拜,就算成了。司仪是个能说会道的中年人,逗得满院子的笑声不断。
新娘子被送进了洞房,宴席正式开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藕片、凉拌黄瓜……乡下的酒席,实在,量大管饱。
我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菜,喝了半杯散装白酒,脸就有些发烫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起身去上厕所。刘家的厕所在后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我从过道走过去,上完厕所出来,正要回去,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喊了一声:“建国。”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过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是林小禾。
她的脸比初中时候瘦了一些,眉眼却还是那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张扬的植物。
“林小禾?”我有些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她点点头,朝我走过来,脚步很快。走到我跟前,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像有话要说,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今天挺好看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出这么一句。
她没接这个话,而是往两边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让我有些紧张。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鼓足了所有的勇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抢婚不?你如果带我走,我立马跟你走。”
风从过道里穿过来,吹动她红色的衣角。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你听见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很坚定,“你带我走,我现在就跟你走。”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酒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小禾,初中同学,今天的新娘子,让我带她走。
这是在拍电影吗?
“你……你开玩笑的吧?”我干巴巴地说。
“我没有开玩笑。”她的眼眶红了,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不愿意嫁给他。我不愿意。可是我爹拿了人家的彩礼,我没办法。但是如果你愿意带我走,我就有办法了。”
我的酒醒了一大半。
“可是……”
“你别说可是。”她打断我,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就说你愿不愿意。你不愿意,我这就回去,当我没说过。你要是愿意,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劝酒。热闹是他们的,这条窄窄的过道里,只有我和她,和一个天大的难题。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借给我的那条裤子,想起她坐在我前排时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想起她作文里写的那句“青春是一场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头再淋一次”。
想起初中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她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前方,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我面前,让我带她走。
“林小禾,”我说,“你了解我吗?我就是个种地的,家里三间土坯房,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跟我走,能过什么好日子?”
“我没想过过好日子。”她说,“我就想过自己能选的日子。”
我沉默了。
她又说:“刘志强那个人,你大概不认识。他喝酒,喝了酒就打人。他上一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这些事我嫁过来之前不知道,前几天才知道的。可是我爹已经把彩礼收了,一万块钱,我们家还不起。”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但她的手在发抖,我看见了。
“我不怕吃苦,”她看着我,“我就怕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建国,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行不行?”
我站在过道里,听着院子里的喧闹声,心跳得很快。
二十三年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这么重大的决定。种地、打零工、吃饭、睡觉,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娶一个不认识的姑娘,生几个孩子,然后慢慢变老。
可是现在,有人在这条河里扔了一块石头。
“你等我一分钟。”我说。
我转身走了。
林小禾站在过道里,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我的背影消失。
我去了院子里,找到刘叔,跟他说:“刘叔,我突然有点急事,家里来电话说我爹摔了,我得赶紧回去。”
刘叔正在敬酒,满脸通红,摆摆手说:“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我又找到张老师,跟她说:“张老师,我先走了,您吃好。”
张老师笑着说:“你这孩子,菜还没上完呢。”
我说不吃了,匆匆忙忙出了院子,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
我没有骑自行车。
我把自行车留在那里,绕到了刘家院子的后面。那条过道的尽头有一道小门,通往后山的小路。我知道那条路,以前跟父亲来刘家湾收过粮食,走过一次。
我站在小门外面,等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见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和唢呐声。
然后,小门开了。
林小禾出来了。
她把红嫁衣脱了,换了一件普通的碎花衬衫,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布鞋。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大概是早就收拾好的。
她看见我,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走吧。”
她说:“好。”
后山的小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石头和杂草。我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偶尔她踩到松动的石头,身体晃一下,我就伸手扶她一把。她的手很凉,也很瘦。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山脚下的公路上。公路上偶尔有拖拉机经过,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们去哪儿?”她终于问了一句。
“先去我姑家。”我说,“我姑嫁到隔壁县了,离这儿六十多里地,没人认识我们。到了那儿再从长计议。”
她点了点头。
我们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听说我们要去隔壁县,痛快地说:“上来吧,正好顺路,带你们一段。”
我和林小禾爬上拖拉机的后斗,坐在红砖上面。拖拉机开起来,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散了,在风里飘着。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软。
我想问她后不后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拖拉机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隔壁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给了司机两块钱,他死活不要,说“年轻人不容易”,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我姑住在县城边上的一个村子里,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我到的时候,我姑正在院子里收晒好的被子,看见我,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身后的林小禾,愣了一下。
“建国?你怎么来了?”我姑放下被子,走过来,眼睛盯着林小禾看,“这姑娘是谁?”
“姑,这是我同学,”我说,“我们……有点事,想在你这儿住几天。”
我姑是个聪明人,看了我们一眼,什么都没问,说:“进来吧,正好你姑父不在家,去外地干活了,屋子空着呢。”
她给我们收拾了一间屋子,又煮了两碗面。我饿坏了,呼噜呼噜地吃了个精光。林小禾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不吃了?”我姑问。
“吃饱了,谢谢姑姑。”她小声说。
我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和林小禾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石榴树上挂满了果子,青红相间,在月光下泛着光。
“后悔吗?”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说,“你这一走,你爹那边不好交代。刘家那边也不好交代。搞不好要赔钱的,很多钱。”
“我知道。”
“我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打打零工。我养活不了你过什么好日子。”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还跟我走?”
她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逃婚的新娘子。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跟你走的。”她说,“你这个人,实在。初中三年,你没有欺负过我一次。别的男生揪我辫子、藏我课本,你没有。我借你裤子,你还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你还买了一包水果糖放在里面。”
“你还记得这个?”我有些意外。
“记得。”她说,“那包水果糖我没舍得吃,放了好久,后来化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真正的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林小禾,”我说,“等事情过去了,你要是还想跟我过,我就娶你。你要是觉得跟错了人,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睡在堂屋的条凳上,林小禾睡在屋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条凳又硬又窄,硌得我浑身疼。但更让我睡不着的,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事情。
明天会怎样?刘家会不会找过来?林家会不会闹?我爹知道了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夏天的蚊子,赶都赶不走。
但每次想到林小禾在过道里问我那句话时的眼神,这些烦心事就都不那么重要了。
她说得对,她就想过自己能选的日子。
这有什么错呢?
在我姑家住到第三天,事情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林小禾在帮她晾。我在屋里修一个坏了腿的板凳,忽然听见院门被拍得山响。
“开门!开门!”
我姑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黑脸膛,五大三粗,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后面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一看就是庄稼人,壮得像牛。
“这是李建国的姑家不?”黑脸膛的男人问。
我姑说:“是,你们找谁?”
“找李建国。”那男人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你就是李建国?”
我站起来,说:“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刘志强的大哥,刘志刚。”那男人的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人吵架,“我问你,你把我弟媳妇弄到哪儿去了?”
林小禾从晾衣绳后面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声音很稳:“我在这儿。”
刘志刚看见她,火气更大了:“林小禾,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喜的日子跑了,我们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赶紧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林小禾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你不回去?”刘志刚瞪着眼,“你爹拿了一万块钱彩礼,你跑了,这一万块钱谁还?你当我们刘家是开银行的?”
我走上前,挡在林小禾前面:“刘大哥,这事跟小禾没关系,是我带她走的。你们有什么要求,跟我说。”
刘志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嗤了一声:“跟你说?你算老几?你一个种地的,你拿什么跟我说?”
“我拿这条命跟你说。”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这个人向来不爱惹事,更不会说这种硬气话。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一点都不怕。
刘志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行啊,有种。那我跟你说,你把人还回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不还,一万块钱,一分不能少。拿不出来,我就去派出所告你拐带妇女,你信不信?”
我信。
我当然信。
一万块钱,在一九九二年,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全家一年的收入,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块钱。一万块,不吃不喝要攒五年。
但我没有退路。
“刘大哥,”我说,“小禾不愿意嫁给你弟弟,你强扭的瓜不甜。你把一个不愿意的人留在你们家,对谁都不好。彩礼的事,我会想办法还。你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刘志刚哼了一声,“多长时间?十天?一个月?你拿什么还?你一个种地的,你还能变出钱来?”
我姑这时候插话了。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刘志刚:“大兄弟,喝口水,消消气。有什么事好好说,别上火。”
刘志刚没接,但火气似乎消了一些。
我姑说:“我是建国的姑姑,这姑娘的事,我也听了个大概。人家姑娘不愿意嫁,你硬拉回去,她跑了第一次就能跑第二次,你还能拴着她一辈子?要我说,彩礼的事,大家商量着来,能退多少退多少,剩下的分期还,行不行?”
刘志刚看了看我姑,又看了看林小禾,再看看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分期还?”他说,“怎么个分期法?你们拿什么担保?”
“我担保。”我姑说,“我在这个村住了二十年,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赵桂兰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刘志刚显然听说过我姑的名字,态度软了一些。他跟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嘀咕了几句,转过身来说:“行,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你把一万块钱凑齐。凑不齐,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个年轻人跟在后头,院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姑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建国,你惹的这事可不小。一万块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小禾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轻声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我抬起头看她,摇摇头:“不是你的错。你说得对,人这辈子,总得选一回。”
那天晚上,我姑做了几个菜,又把姑父藏的一瓶白酒拿出来。姑父在外地干活,家里就我们三个人。
我姑倒了三杯酒,自己先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建国,”她说,“你跟姑姑说实话,你喜欢这姑娘不?”
我看了看林小禾,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喜欢。”我说。
“喜欢就好。”我姑又喝了一口酒,“钱的事,你别太愁。我手头有三千块,先借给你。你爹那边,我明天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也凑凑。剩下的,咱们再想办法。”
“姑,我不能要你的钱……”我说。
“什么不能要?”我姑瞪了我一眼,“我是你亲姑,我不帮你谁帮你?再说了,这姑娘我看着就喜欢,踏踏实实的,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林小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轻声说:“谢谢姑姑。”
我姑摆摆手:“别谢我,你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条凳上。月亮还是那么大,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格子。
我想了很多很多。想怎么挣钱,想怎么还债,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屋里有动静。
林小禾披着衣服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不算太粗,但做工很精细,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本来是我的嫁妆。你拿去卖了,应该能值一些钱。”
我把布包还给她:“不行,这是你妈留给你的,不能卖。”
“我妈要是知道这东西能帮上忙,她会高兴的。”她把布包又推回来,“建国,你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我这一对镯子算什么?”
我握着那个布包,手心热热的。
“林小禾,”我说,“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这钱还上。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我相信你。”
那一万块钱,我们用了三个月才还清。
我姑的三千块,我爹凑了两千块——他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又把准备翻修屋顶的瓦退了。我自己手头有一千多块的积蓄,那是打了两年零工攒下来的。
还差四千块。
我和林小禾去了县城。她在服装厂找到了一份工作,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我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和泥、扛水泥,一天五块钱,还不管饭。
我们租了一间房子,在县城边上,是一户人家的柴房改的。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但林小禾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走路四十分钟去服装厂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菜,做饭。她学会了做很多菜,虽然都是素菜,但做得很好吃。
我在工地上干活,每天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每次回到那个小屋子,看见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闻见饭菜的香味,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发了工资,我们把大部分钱都攒下来还债,只留很少的一点生活费。那段时间,我们很少吃肉,偶尔买一根骨头炖汤,她总是把骨头上的肉剔下来给我,自己喝汤。
“你多吃点,”她说,“你在工地上干活,力气活,不吃饱不行。”
我把肉又夹回她碗里:“你也吃,你太瘦了。”
“我不爱吃肉。”她说。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
三个月后,我们终于凑齐了最后一笔钱。那天我和她一起去了刘家湾,把钱交给刘志刚。他接过钱,数了数,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走出刘家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两边的高高的白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建国,”林小禾忽然拉住我的手,“你后不后悔?”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不后悔。”我说。
她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开,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我也不后悔。”她说。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我们买了两块钱的猪头肉,打了一斤散装白酒,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喝了个痛快。她不会喝酒,喝了两口脸就红得像苹果,话也多起来,说起初中时候的事,说起班上谁谁谁现在在干什么,说起她最怕的数学老师。
“你知道吗,”她喝多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说,“初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特别好。”
“哪里好?”我问。
“你不欺负人。”她说,“你不像别的男生那样,欺负女生觉得很有本事。你从来不欺负人。我觉得,一个不欺负人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我看着她趴在桌上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小禾,”我说,“嫁给我吧。”
她抬起头,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看了我好一会儿。
“好。”她说。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没有婚礼,没有酒席。
一九九二年腊月十八,我和林小禾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那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从厂里请了半天假,我从工地上请了半天假。两个人都穿着平时干活穿的衣服,灰扑扑的,站在民政局门口照了一张相。
照片是黑白的,她笑得很好看。
领完证,我们在路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荷包蛋,就算是庆祝了。
“委屈你了。”我说。
她摇摇头,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留给自己。
“不委屈。”她说,“这是我选的日子,我觉得挺好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九三年春天,我在工地上从脚手架摔下来,左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两个月。林小禾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照顾我,人瘦了一大圈。
出院后,我暂时不能干重活,就在街上摆了个摊子,卖水果。她每天下班后来帮我收摊,两个人推着三轮车回家,一路上有说有笑。
九四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林小禾给孩子取名叫“李念禾”,我说这名字像个女孩名,她说她喜欢。
九五年,我用攒下的钱在县城边上买了一小块地,自己动手盖了两间砖瓦房。搬进新房的那天,林小禾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看来看去,眼睛里全是光。
“终于有自己的家了。”她说。
九六年,服装厂倒闭了,林小禾下了岗。她没有哭,没有抱怨,第二天就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开始卖菜。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批发市场进货,五点钟到菜市场摆摊,一直忙到下午。
我心疼她,说要不别干了,我再多打一份工。她说不行,两个人挣钱才快。
九七年,我们终于把所有的债都还清了。那天晚上,林小禾做了一桌子菜,把我姑和我爹都请来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我姑喝多了,拉着林小禾的手说:“小禾,我当初没看错你,你是个好姑娘。”
林小禾哭了,我也哭了。
日子越过越好。
两千年,我开了一家小小的建材店,生意不算红火,但足够养家糊口。林小禾的菜摊变成了一个小菜店,雇了一个人帮忙,不用再起那么早了。
儿子李念禾慢慢长大了,学习成绩很好,像他妈妈。
二〇一〇年,儿子考上大学,去了省城。走的那天,林小禾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大巴车开走,站了很久。
“舍不得?”我问她。
“舍得。”她说,“他有他的路要走。”
二〇一五年,我把建材店盘了出去,和林小禾一起经营菜店。生意不大,但两个人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很充实。
二〇二〇年,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谈了个女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是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林小禾。
林小禾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起从前的事。
说起九二年那个秋天,说起那条窄窄的过道,说起那句“你抢婚不”。
那姑娘听得目瞪口呆,转头看向我:“叔叔,这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笑了。
林小禾坐在沙发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后悔吗?”我忽然问她,就像很多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一样。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和儿子的女朋友,慢慢地说:“不后悔。这是我选的日子,我觉得挺好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一九九二年那个秋天,唢呐声、鞭炮声、红嫁衣、碎花衬衫、后山的小路、拉砖的拖拉机、我姑院子里的石榴树、月光下的银镯子、出租屋里的猪头肉和散装白酒。
想起她说:“我就想过自己能选的日子。”
一晃快三十年了。
她选的这个日子,我也觉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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