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 王维《终南别业》
上周三下午,我要去的地方在徐家汇。上了公交车,坐下来,刷手机。过了几站,抬头看窗外,不对劲。这不是往徐家汇的路。再看站牌,坐反了。
已经过了四站。
以前我会急。下车,过马路,再坐回去。一来一回,浪费半小时。心里还要骂自己,怎么这么蠢,坐车都能坐反。然后一下午都懊恼,觉得自己脑子不好使。
那天我没急。车靠站,我下了车。站台上就我一个人,太阳晒着,有点热。我没立刻过马路,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对面是个老小区,底楼有家理发店,门口转着红蓝白的灯。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出来,篮子里有芹菜和豆腐。一只猫趴在花坛边,尾巴一甩一甩的。这些,如果我没坐错车,永远不会看见。
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这个站叫“xx路xx弄”,从没来过。回徐家汇要坐反向的车,十分钟一班。还有八分钟。
我站起来,在站台附近走了走。理发店旁边有家修鞋摊,一个老头在给一双皮鞋上线。他动作很慢,一针一针地扎。旁边收音机放着评弹,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懂,但好听。我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我,问,修鞋?我说,不修,路过。他笑了笑,继续干活。
车来了。我没上。
下一班八分钟后。我又在附近转了转。发现一条小弄堂,往里走,墙上爬着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家人的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有月季,有茉莉,香味淡淡的。一只白猫蹲在窗台上,看着我,喵了一声。
我站在弄堂里,忽然觉得,这比我赶着去徐家汇开那个会重要。那个会,去了也是坐在那里听别人讲,讲完回来写纪要。不去,也没什么。
第二班车来了。我还是没上。
我在那个站台坐了四十分钟。看车来车往,看人上人下。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小孩在里面睡着了,盖着一条小花毯。有个外卖小哥把车停在路边,蹲在树荫下吃盒饭,吃得很快,但吃得香。有个放学的小男孩,背着书包跑过来,往投币箱里扔了两块钱,车走了。
坐错车之前,我从没在任何一个公交站台坐过这么久。
后来我上了第三班车,坐回正确的方向。到徐家汇的时候,会已经开了一半。我悄悄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没人发现我迟到,也没人问我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回家,女儿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坐错车了。她说,然后呢。我说,然后在站台坐了一会儿。她说,你不上班啊。我说,上啊,迟到了。她说,那你还坐。我说,坐了一会儿,觉得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计划谬误”。人总是高估自己按计划行事的能力,低估意外发生的概率。但意外不一定是坏事。坐错车、走错路、做错事,这些“错”有时候会带你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看见没看见过的东西。
以前我害怕“错”。怕坐错车耽误时间,怕做错事被人笑话,怕选错路一辈子后悔。所以每一步都要算好,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算到最后,人像上了发条,停不下来。
坐错车那天,我停下来过。在陌生的站台,看一个老头修鞋,看一只猫甩尾巴,看一个小孩往投币箱里扔钱。这些事,跟我的人生计划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让我觉得,时间不是用来赶的,是用来过的。
现在坐车,偶尔还是会坐错。坐错就坐错,下来走走,看看没去过的地方。反正总会到的,晚一点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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