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要出国了,临走前把他那辆骑了三年的摩托车卖给我,只要了七千六百块钱。市场价怎么也得一万出头,他说自家兄弟,不讲究那些。

车骑了半个月,有天早上打不着火,我推到修理铺,师傅说电瓶不行了得换。掀开座椅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愣住了——电池旁边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

我撕开一角,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数了数,整整三万块。

1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揣着这件事,像揣了块烧红的铁,放不下也拿不出来。

表哥比我大五岁,从小对我挺好。小时候爸妈吵架,我总往他家跑,他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分我,带我去河边钓小龙虾。后来他读了技校,我上了高中,见面少了,但过年回去还是一样亲。

他这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在厂里干了八年,从学徒做到班长,去年结了婚,嫂子是隔壁镇的,人看着挺老实。这次出国是劳务派遣,去新加坡干电焊,合同签了两年。

临走那天我去送他,在火车站他拍着我肩膀说,那车你好好骑,别糟践了。我说你放心,等你回来再骑走。他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站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当时只觉得他是舍不得家,现在回想,那笑里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

我想过直接打电话问他,又觉得不妥。万一他不想让我知道呢?万一这钱有别的来路?思来想去,决定先跟老婆商量。

2

老婆在厨房炒菜,听我说完,锅铲停了一下。

她比我细心,问我这钱是在哪个位置发现的。我说电池旁边,座椅正底下。她说那个地方是不是得拆东西才能看到?我说不用拆,掀开座椅就看见了,但平时谁没事掀座椅。

她把火关了,擦了擦手,说这钱八成不是放忘了的。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你想想,谁会把三万块钱随便塞在摩托车里?要是藏钱,怎么也得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座椅下面换电瓶就能看见,这不叫藏。

我说那可能是他临时放的,后来忘了。

老婆说你表哥那个人你比我了解,他什么时候丢三落四过?

我想了想,确实。表哥做事一向仔细,他要是想藏一样东西,不会藏得这么潦草。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钱是故意留给我的,或者说,是故意让我发现的。

可为什么?七千六把车卖给我,又在车里塞三万块钱,这不等于把车白送我还倒贴两万多?

老婆说你先别急,想想最近他家里有没有什么事。

这一想,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嫂子来过一次电话,问我表哥是不是跟我说过什么。我说没有啊,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当时没在意,现在觉得那语气不太对。

3

我决定去表哥家看看。

嫂子一个人在家,孩子送姥姥那边去了。她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怎么有空来。我说路过,上来坐坐。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果盘,但看得出来嫂子精神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说话也有点心不在焉。

坐了十几分钟,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后来看见电视柜上摆着表哥和嫂子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都笑得挺开心。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问清楚,心里过不去。

我说嫂子,表哥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你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说你哥那个人你知道,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走之前那几天,他天天骑着那辆摩托在外面转,回来也不说话,问多了就烦。

我问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不想跟你讲,你哥也不让讲。他走之前把厂里的工龄买断了,拿了几万块钱补偿金,加上家里攒的一点,全填进去了。

填什么了?我问。

她没直接回答,起身去了卧室,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表哥的名字,诊断栏写着:早期肝硬化。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4

我的手开始抖。

嫂子说发现得早,医生说好好养着问题不大,但不能再干重活了,得定期复查吃药。你哥知道家里没这个条件,正好厂里有出国的名额,他就报了名。说是那边工资高,干两年攒够钱就回来。

我说那他这身体还能干电焊?

嫂子眼眶红了,说他不听劝,说出去干两年总比在家里等死强。走之前他把摩托卖了,又把剩下的钱塞在车里面,是怕万一他在外面有个好歹,那笔钱能留给我和孩子。

我说那钱他为什么不直接给你?

嫂子说他说了,说存折里留了一部分,车里的钱是备用的,让我别动,等他到那边安顿好了再说。可我知道,他是怕我舍不得花,把钱全攒着给孩子。

我想起表哥临走时拍我肩膀的那个动作,想起他眼眶红红的样子。他不是舍不得家,他是怕这一去回不来。

我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嫂子看着那沓钱,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没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车我也不要了,你给表哥打电话,让他回来。

嫂子摇摇头,说你哥那个人,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你要是把钱退回来,他在那边更不安心。

5

从嫂子家出来,我骑着那辆摩托在街上慢慢走。

路过表哥以前上班的厂门口,我停下来抽了根烟。门卫大爷认出我,说你哥出国了吧,那小子行,有出息。我说嗯,有出息。

我没告诉大爷表哥得了什么病,也没告诉他那三万块钱的事。有些事说出去也没用,别人理解不了,也帮不上忙。

第二天我去修理铺,让师傅把车好好检查一遍,该换的换,该修的修。师傅说你这车保养得不错,你表哥是个仔细人。我说是,他什么都是自己来,从不麻烦别人。

后来我跟老婆商量,每个月往表哥卡上打一千块钱,不多,算是个心意。老婆说行,打到他还清那三万块为止。我说不是还钱,是还别的。

老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表哥到新加坡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说那边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我说车我骑着挺好的,等你回来还给你。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那辆摩托停在路灯下面,车身擦得干干净净,连轮毂上的泥都洗掉了。那是今天下午我花了一个钟头擦的。

我忽然觉得,有些人把日子过得像那辆摩托,外面看着结结实实,里面藏着的东西,只有掀开座椅才看得见。

生活教会我的不是怎么发现问题,而是发现了以后,怎么接着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