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我吃得胃疼。
不是因为菜不好,是因为我不敢看角落里那个姑娘的眼睛。
平壤,最后一天的晚餐。餐厅很大,灯火通明,专门接待外国游客。我们团十二个人,八菜一汤,泡菜、炒蛋、红烧鱼块、五花肉片、豆腐汤,摆满了一整张圆桌。说实话,比前几天丰盛。可大家已经吃了四天团餐,早就腻了。
“又是泡菜,嘴巴都起皮了。”一个年轻女孩夹了一筷子,皱着眉放下了。
“这鱼有刺,不好吃。”她男朋友直接把整块鱼拨到骨碟边上,鱼身子几乎没动。
“米饭太硬了,我吃不惯。”一个中年大叔扒了两口,把剩下的半碗饭往桌上一推。
“服务员,能加个水果吗?我们付钱。”一个大姐朝门口喊。
没人应。
我看到了那个女孩
上菜的是一个朝鲜服务员,二十岁出头,穿着传统的粉红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每上一道菜,都微微鞠躬,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那种笑,像刻上去的,好看,但冷。
可我看出来,她的眼睛一直在瞟我们的桌子。
不是看我们,是看盘子。
每撤走一个盘子,她的目光都会在残羹上停留一两秒。别人没注意,我注意到了。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最后一道汤撤下去的时候,我们的桌子上还剩了大半桌菜:半条鱼,一整盘没怎么动过的炒合菜,三块五花肉,一碗多米饭,还有大半碟泡菜。服务员摞起盘子,转身走进厨房。
我突然很想上厕所。餐厅的厕所在厨房后面,要经过一条走廊。
我走过去的时候,厨房的门虚掩着。我鬼使神差地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我站住了。
她在吃我们的剩饭
那个穿粉红衣裙的姑娘,背对着门,蹲在角落里。面前是刚从我们桌上撤下来的盘子。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正把盘子里剩的米饭往袋子里拨。动作很快,手指在发抖。
拨完米饭,她又夹起那三块五花肉,小心地放进去。然后是炒合菜,剩的不多,她用筷子一点一点拨,像在数米粒。最后是那半条鱼——她把鱼骨头挑出来,鱼肉全部装进袋子。
装完后,她拎着袋子站起来,转过身——正好和我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的脸“刷”地白了。
她像被电击了一样,把袋子藏到身后,整个人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的鼻子也酸了。
我赶紧摇头,小声说了一句:“没关系,我不说。”我甚至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中文。
她愣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朝我深深鞠了一躬——不是服务员那种职业性的浅鞠躬,是整个人弯下去,90度,很久很久。
我慌得转身就跑,差点撞在走廊的墙上。
回到餐桌,团里的人还在抱怨菜不好。那个年轻女孩说:“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点一杯奶茶,馋死我了。”全桌大笑。
我笑不出来。
她带走的不是剩菜,是弟弟妹妹的晚餐
临走的时候,我落在最后。那个女孩在门口送客,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化的微笑。她的眼眶已经不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忍不住问她:“你打包那些菜……是带回家吗?”
她犹豫了一下,用生硬的中文小声说:“弟弟……妹妹。他们……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又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回餐厅。
大巴启动,平壤的街道在车窗外后退。我想起她那发抖的手指,想起她把袋子藏到身后的惊恐,想起她说“弟弟妹妹”时突然红了的眼眶。
她跟我差不多大。在中国,像她这么大的女孩,周末在商场喝奶茶、看电影、发朋友圈。而她,蹲在厨房角落里,偷偷打包外国游客吃剩的菜,像做贼一样。
因为那是她弟弟妹妹难得能吃到的肉。
我们的“不好吃”,是她全家的“过年”。
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回国后,我跟朋友讲这件事。朋友说:“那你当时怎么不多点几个菜送给她?”
我说:“在朝鲜,游客不能随便给当地人东西。给了,她也不敢收。”
朋友沉默了很久,问:“那你后悔去吗?”
我想了想,说:“后悔。后悔那天在饭桌上,我没有把剩的菜吃得干净一点。至少让她打包的时候,不用帮我挑鱼刺。”
那顿饭以后,我养成了一个毛病:不管在哪里吃饭,不管菜好不好吃,我一定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同事说我“像饿死鬼投胎”。
我不解释。
我只是每次扒完最后一口饭,都会想起那个穿粉红衣裙的姑娘。想起她蹲在厨房角落里的背影,想起她把袋子藏到身后的慌张,想起她哭着给我鞠的那一躬。
她偷的不是剩菜。
是尊严。
而我们这些“大方”的游客,连一粒米都舍不得帮她省下来。
鼻子又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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