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永亮
八大山人的画,从来不是浅陋的简单,而是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出的至简至臻。他的简,是剔除所有浮华冗余、凝练万般功力后的艺术结晶;他的构图,于极简物象中藏着以小搏大、气吞山河的非凡气度;而这份独树一帜的极简美学,终究是他享尽繁花、阅尽沧桑,看透世间起落、归于沉静本心的人生写照,是画,更是心迹。
八大山人的简,根基是深不可测的强悍功力,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出身明朝宗室,自幼浸淫诗书笔墨,家学渊源深厚,年少便精通书画,篆隶楷行诸体皆妙,将书法笔意融入绘画,练就了“笔简形具,形神兼备”的绝世功底。他笔下的线条,藏锋蓄力、绵里裹铁,如屋漏痕、折钗股,看似随意寥寥数笔,却力透纸背、苍劲圆融,一笔下去,物象的风骨、神韵、性情尽数尽显。画荷,无需满池碧叶,只一茎瘦梗、半片残荷,便写出荷的清傲孤绝;画鸟,不必羽翼繁复,只极简轮廓、一点白眼,便藏尽桀骜不驯的生命力;画石,不做精细皴擦,只淡墨几笔、枯笔勾勒,便显山石的苍古雄浑。这种“以少少许胜多多许”的极简,是他穷尽半生笔墨修行,删繁就简、去芜存菁的结果,是把万千技法熔于一炉,再化繁为简的通透,没有数十年的笔墨深耕、功力积淀,绝无可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
这份极简,更在构图上彰显出以小搏大的非凡气度,于方寸之间造无垠天地。八大山人的画作,向来摒弃满纸堆砌的繁复构图,偏爱大面积留白,以极简的物象占据画面一隅,却让留白生出无尽意蕴,形成“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的极致效果。看他的《孤禽图》,偌大宣纸之上,唯有一只单足独立的孤鸟,缩身侧目、白眼向天,其余皆是空白,可这空白不是空洞,而是天地、是江湖、是孤寂,是孤禽背后无边的辽阔与苍凉,小小一禽,却撑起了画面的全部气场,以极小的物象,撑起了极大的精神格局。再观《鱼石图》,一尾游鱼、几块顽石,寥寥数笔,无波无浪,却让人于空白处见流水潺潺、天地悠悠,于极简构图中,生出烟波浩渺的壮阔之感。他从不靠物象的繁多营造气势,而是以极简的布局、精准的笔墨,让每一处线条、每一块墨色都极具分量,以小物藏大气,以极简显雄浑,这份构图的智慧与气度,是艺术境界的极致升华,更是内心格局的全然流露。
而这般功力铸就的简、气度撑起的简,终究是享尽繁花知落叶的人生沉淀。八大山人身处明清易代之际,从锦衣玉食的皇族贵胄,一夜沦为国破家亡的遗民,历经颠沛流离、世间冷暖,看遍繁华落尽、世事无常。他曾享过钟鸣鼎食、诗书相伴的盛景,也尝过避世归隐、孤苦飘零的寒凉,半生繁华,半生孤寂,看尽世间起落,看透人间冷暖。正是这份阅尽千帆的人生阅历,让他摒弃了世俗绘画的浮华雕琢,不愿再做浓墨重彩的铺陈,只愿以最简洁的笔墨,写尽内心的孤高、沧桑与淡然。他的画,没有喧嚣,没有繁复,只剩洗尽铅华后的纯粹,如同历经繁花似锦后,归于落叶的沉静,把一生的悲欢、半生的风骨,都藏进这极简的笔墨之中。他画的不是物象本身,是自己的人生,是看透繁华后的通透,是历经沧桑后的孤绝,是洗尽铅华后的从容。
世人皆爱八大山人的简,却不知这简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功力,是胸怀天地的气度,更是阅尽沧桑的人生。他以极简笔墨,绘极致境界,把强悍功力藏于简约线条,把非凡气度融于疏朗构图,把半生起落、一世心境,化作纸上寥寥几笔。这是画者的修行,更是人生的顿悟,享尽繁华,方知落叶之静;历经淬炼,方得极简之美,八大山人的画,便在这简与雄、繁与淡之间,成为千古绝唱,让后世读懂笔墨的极致,更读懂人生的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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