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作家于建初先生所作《临江寺赋》,以骈散兼行的典雅笔法,将一座千年古寺的沧桑变迁铺陈于读者眼前,不仅是一篇地理空间的描摹,更是一曲时间深处的人文交响。赋文以登临览胜为起点,层层展开历史画卷,最终落笔于文化传承的时代命题,展现了作者作为一级作家深厚的文学功底与深沉的哲思关怀。
一、骈散兼行:古典形式的现代复活
《临江寺赋》最显著的特色在于其“骈散兼行”的语言策略。开篇“资水汤汤,南纳苍梧之秀,北汇洞庭之波”以典型的骈俪句式奠定恢弘基调,而后转入“循首溪而下”“登大龙王山之巅”等散句叙述,形成张弛有度的节奏感。这种语言选择绝非简单的复古,而是有意为之的文体实验——骈文之工整对应着山川的永恒秩序,散文之流动则暗合历史长河的绵延不绝。
作者对四时景物的描写尤见功力:“春则竹翠松青,杂花映水;夏则浓荫蔽日,蝉鸣幽谷”等句,既承袭了《诗经》以来“赋比兴”的传统,又以现代汉语的清新感消解了古典赋体易有的板滞。这种语言上的古今融合,恰如临江寺本身“残垣”与“香火”的共存,形成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审美张力。
二、三重时空:作为文化记忆载体的古寺
赋文建构了一个精妙的三重时空结构:自然时空、历史时空与记忆时空的交织。
在自然时空层面,临江寺“背倚青山,面迎碧水”,占据着典型的中国风水宝地格局。作者敏锐捕捉了其地理特征的文化内涵——不仅是山水形胜,更是“扼古驿之要冲”的人文节点。这种描写超越了单纯的景物罗列,揭示了传统寺观建筑选址中蕴含的天人合一哲学。
历史时空的展开则更为恢弘。从“肇自春秋战国”的起源,到周穆王、杜甫、宋帝、陶澍、左宗棠、黄自元、黎锦辉等历史人物的次第登场,作者以“寺”为轴,串联起一部缩微的中国文化史。这种写法令人想起杜甫“窗含西岭千秋雪”的空间包蕴时间之法,但于建初先生更进一步——他让这些历史人物并非简单罗列,而是各自携带其时代的精神印记:周穆王的神话色彩、杜甫的忧患意识、陶左二人的经世情怀、黎锦辉的美人视野……临江寺因而成为一个“文化磁场”,吸引着不同时代的灵魂在此交汇。
最动人的是第三重时空——记忆时空的建构。“兴坪村民,怀敬祖之心,承文脉之绪,于百步之外,结茅为庵”这段描写,揭示了文化传承的真正载体不在砖石,而在人心。寺庙可以毁于战火,但“香火恒燃”;建筑可以变为残垣,但“乡愁”永驻。这种对民间自发文化守护力量的发现与礼赞,是赋文最具现代性的洞见之一。
三、人文地理学视野下的地方书写
《临江寺赋》体现了鲜明的人文地理学意识。作者始终将临江寺置于更广阔的地理网络中考察:向北是“汇洞庭之波”的宏大水系,向南是“纳苍梧之秀”的文化源流;对岸的蚱埠古镇作为“水陆要津”,连接着益阳与安化的经济脉络。这种写法打破了封闭的地方视角,揭示了每一个“地方”都是网络中的节点,都在流动中生成其意义。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对“资水通衢”的强调。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河流从来不仅是自然存在,更是文明传播的通道、文化交流的走廊。临江寺因资水而成为“往来名流休憩之所”,本质上揭示了交通线路如何塑造文化地理。舟楫往来的资水,成为一条流动的文化血管,而临江寺则是血管上一个重要的“文化心脏”。
这种地理认知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当作者在文末将古寺命运与“乡村振兴”相联系时,他实际上提出了一种基于文化地理学的发展思路:不是割裂地看待某个村落,而是在历史形成的人文地理网络中重新定位其价值,在文化脉络的赓续中寻找发展动力。
四、废墟美学与文化传承的辩证法
“虽古刹仅存遗墟,香火犹传百步”——这句充满张力的话,揭示了赋文核心的美学与哲学思考。残垣断壁的废墟意象,在西方浪漫主义传统中常与崇高、哀愁相联系;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废墟更多指向“逝者如斯”的时间感悟与“生生不息”的生命哲思。
于建初先生巧妙地将这两种美学传统融合。一方面,他对“屡毁屡建,终至残垣断壁”的描写不回避历史的残酷,甚至赋予废墟某种庄严感——那是时间留下的铭文。另一方面,他迅速将视线转向“结茅为庵”的村民实践,转向“香火恒燃”的文化韧性。这种处理方式,既避免了沉溺于怀古伤今的感伤主义,也超越了简单的“废墟浪漫化”。
更重要的是,作者提出了“非为祈福禳灾,实为守护乡愁、赓续文明”的深刻洞见。这实际上区分了两种不同的文化传承:一种是功利性的、功能主义的(祈福禳灾),一种是本体性的、意义维系的(守护乡愁)。在现代化进程中,许多传统文化形态原有的实用功能已经消退,如果仅从功能角度评估,很容易得出“已无存在必要”的结论。但作者指出,这些形态作为“乡愁”的载体、作为文明连续性的象征,其价值恰恰在实用功能之外。这种认识对于当代文化遗产保护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五、从“山水有灵”到“文脉无疆”的哲学升华
赋文以刘禹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为引,但最终超越了这一传统命题。作者实际上在说:山水之“灵”,不在缥缈的仙龙,而在真实的人文积淀;文化之“名”,不在建筑的宏伟,而在精神的传承。
“盛衰有数,文脉无疆”这八个字,是全文的哲思结晶。它承认物质存在的有限性——寺庙会毁,王朝会亡,一切有形之物都难逃成住坏空。但它更肯定精神文化的超越性——那些在历史中凝聚的思想、情感、记忆,能够超越具体载体的消亡,在新形式中获得新生。从“临江寺故址”到“百步之外”的简易寺院,正是这种“文脉无疆”的生动体现。
这种哲学思考使《临江寺赋》超越了一般游记或怀古之作,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高度。作者似乎在暗示:文化遗产保护的本质,不是固执地保存某些物质实体,而是理解并延续那些实体所承载的文化基因。就像村民不是在原址复建豪华庙宇,而是在新地点“结茅为庵”,形式可以简陋,但文化DNA必须传承。
六、当代价值:古典文学形式的现代言说
在当代文学语境中,《临江寺赋》的创作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文化现象。在全球化、数字化的今天,选择古典赋体进行写作,看似是一种“复古”,实则可能是一种“创新”——是在寻找一种更适合表达中国文化深层结构的语言形式。
赋体特有的铺陈、对称、韵律,与中国传统空间感知(如山水画的散点透视)、时间感知(如循环史观)有着内在的同构性。于建初先生用这种形式书写临江寺,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形式即内容”的探索:用古典文学形式本身携带的文化记忆,来言说一个关于文化记忆传承的主题。
这种探索对当代文学创作具有重要意义。它提示我们,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不仅可以是“旧内容新形式”(如用现代小说写历史故事),也可以是“新内容旧形式”(如用古典文体写当代思考)。关键在于找到形式与内容的深层契合,让形式不再是空洞的外壳,而是意义的有机组成部分。
结语:作为方法的地方
《临江寺赋》最终呈现的,是一种“作为方法的地方”思考。临江寺不仅是湖南省桃江县的一个具体地点,更是一个理解中国文化的微缩模型。通过这个“地方”,我们看到自然与人文如何交织,历史如何层累,记忆如何传承,衰落中如何蕴含新生。
于建初先生以作家之眼、学者之思,完成的不仅是一篇美文,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诊断。在乡村振兴成为时代命题的今天,《临江寺赋》提示我们:乡村的振兴不仅是经济的,更是文化的;发展的路径不仅要向前看,也要向后看——在历史形成的文脉中,寻找面向未来的智慧。
“山高水长,古寺流芳;哲思永续,福泽绵长。”这十六字结语,既是祝愿,也是信念。它相信那些历经沧桑而留存下来的文化基因,那些在废墟中依然燃烧的精神火种,能够跨越时空,滋养一代又一代的心灵。而这,或许就是《临江寺赋》给予我们这个时代最宝贵的馈赠。
吴明德,湖南省益阳市安化县人。中国法学会会员、湖南省注册咨询师,资深媒体人,湖南民生在线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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