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肋骨,是陈默十六岁那年在一个雨夜里被打断的,而二十年后,他又因为这根一直没好利索的骨头,重新走回了那个他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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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面杖砸下来的时候,窗外那道闪电正好劈开半边天,白森森的一下,把厨房照得像灵堂。

陈默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秒。

不是因为疼得多厉害——当然也疼,疼得人眼前发黑,耳朵里像塞了一锅烧开的水,嗡嗡作响——是因为他第一次看清了他妈脸上的表情。

不是暴怒,也不是发疯。

是空。

像一个人心里的东西被掏干净了,只剩下一层壳,勉强还站着,风一吹都能散。

那年陈默十六岁,个子抽高了,身上却没长几两肉,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撑在竹竿上。左边胳膊上有指甲掐出来的青印,背上有扫帚抽裂的口子,结痂了又被布料蹭破,一天到晚火辣辣地疼。可这些疼,和那一下比,不算什么。

那根擀面杖砸在左边肋下,先是闷闷的一声,紧接着,是很清楚的一记“咔嚓”。

像冬天屋檐下冻住的冰棱,被人硬生生掰断了。

陈默当场就蹲了下去。

不是装,也不是躲,是腿真软了。左边肋骨那一片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呼吸一下,铁就往肉里更深地烫进去一点。他手撑着地,指尖死死抠着水泥地缝,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装什么?”他妈站在他面前,酒气冲得人想吐,“你跟你那个死鬼爸一个样,都是没良心的东西!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摆脸色给谁看?”

陈默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她打人的时候,你不能躲,不能哭,最好连气都别大声喘。你越哭,她越觉得你在跟她顶;你越躲,她越来劲。你要像根木头,站那儿让她打。等她打累了,这一场才算完。

可那天实在不一样。

她喝了白酒,喝得太多,眼睛都红了。陈默放学回家,锅是冷的,屋里也是冷的,他只是说了句“妈,我饿了”,她就像被什么东西突然点着了,抄起擀面杖就打。

陈默蜷在地上,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都咬出了血。

“妈。”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发飘,“疼。”

就这一个字。

疼。

她忽然愣住了。

擀面杖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咣当”一声,在昏暗的厨房里滚了半圈,撞到墙角才停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灶台,看着陈默,像是头一回认识他。

外头的雷还在响,雨砸得窗户啪啪作响。屋里没开灯,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半张脸被闪电照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走。”

陈默没听清,或者说,不敢信。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厉害:“你走,别让我再看见你。”

陈默扶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那两根断掉的肋骨像碎玻璃一样杵在肉里,他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次头。

她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像个纸扎的人。

“妈,我走了。”陈默说。

她没应。

门一开,冷风裹着暴雨一下灌进来,陈默打了个寒颤,走了出去。

那晚的雨特别大,大得离谱,巷子里的积水没过脚背,裤腿很快就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流过背上那些旧伤新伤,蛰得发麻。左边肋骨疼得他直不起腰,可他一步也没停。

他从巷子里走出去,走过街口的小卖部,走过以前每天上学都要路过的那棵老槐树,走过那片油腻腻的夜市摊,最后走到了火车站。

两个小时。

他身上就一件薄校服,裤兜里一共四十二块钱,鞋里全是水,嘴唇冻得发紫。售票员看了他好几眼,问他去哪儿。

陈默说:“随便。能走就行。”

那女人大概也是见多了这种半大不大的孩子,没多问,给他开了一张去省城的最便宜的票。绿皮车,硬座,三十八块五。

买完票,陈默手心里还剩三块五。

他攥着那三块五,跟攥着全部家当一样,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窗上全是雨水,一道一道往下滑,像是谁在外头不停地哭。车厢里闷热,混着泡面味、汗味、烟味,还有鞋底沤出来的潮味,难闻得很。陈默缩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凉的玻璃,左边肋骨那里一下接一下地抽着疼。

他没有去医院。

不是逞强,是没条件。没钱,没大人,没身份,去医院只会被问东问西,最后还是得把他送回去。

可他不能回去。

回去的话,今天是打断肋骨,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待下去,自己迟早会死在那个家里。未必是一下被打死,也可能是慢慢地,一点一点,被那种日子磨死。

火车在夜里晃了很久,陈默中途迷迷糊糊睡着过一阵。梦里他又回到了厨房,还是那根擀面杖,还是那道闪电,还是她那张空空的脸。等他惊醒的时候,车厢里已经亮起了晨光。

省城到了。

他下了车,站在陌生站台上,脚底都是虚的。天刚蒙蒙亮,广场上的灯还没全灭,远处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冒起热气。陈默站在原地,冷得牙齿打颤,胸口那两根断骨随着呼吸轻轻地错动,疼得像有虫子在啃。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十六岁,初中没毕业,兜里三块五,身上带着两根断掉的肋骨。

天亮一点的时候,他看见站前巷子口挂着块旧牌子:招工,包吃住。

那是一家很小的面馆,门脸不大,外头的招牌都被油烟熏黑了。老板娘姓刘,胖,嗓门大,看人的时候喜欢先从头打量到脚。

“多大了?”

“十八。”陈默撒了个谎。

“身份证呢?”

“丢了。”

刘老板娘瞥了他一眼,像是懒得深究。大概他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让人看着也分不出十六还是十八。

“洗碗,擦桌子,顺便收拾后厨。一个月八百,包吃住。能干就留下,不能干现在走。”

“能干。”

“今天开始?”

“行。”

就这么着,陈默留下了。

住的是后院一间小杂屋,里面放着一张铁架子床、一个掉漆的柜子,还有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屋里本来还住着另一个服务员,叫小芳,十七岁,老家也是下面县里的,看陈默脸色白得不对,问了句:“你没事吧?”

陈默说:“没事。”

其实疼得都快站不住了。

晚上收工以后,他把门插上,脱了校服,对着墙上那块模糊得照不清人的镜子看了一眼。左边肋下肿得老高,青紫青紫的,一大片,边缘已经发黑了。轻轻一碰,就疼得直抽气。

他从旧衣服上撕了一条布,咬着牙,一圈一圈把胸口缠紧。

那一下差点把他疼吐。

可缠上以后,骨头不再跟着呼吸乱动,反而好受点。

那一夜他没敢睡床,怕翻身碰到伤,索性直接躺在地上。地面很硬,硌得背疼,可左边肋骨终于能安安静静待着了。

从那天起,陈默就在省城落了脚。

他在面馆待了八个月,后来去菜市场帮人搬货,再后来去工地打零工,什么累干什么,什么脏干什么。他吃饭很快,睡觉很少,话也不多,像一颗钉子,扔哪儿都能钉进去。

十七岁那年冬天,他疼得实在受不住,去了一趟小诊所。

大夫摸了摸,皱眉:“骨头断过?没接好,长歪了。”

“还能治吗?”

“能,得去大医院拍片子。”

陈默问了句价钱,大夫报了个数,他没再问第二句,转身就走了。

太贵。

他那时候攒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再说,治不治的,日子也得照样过。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就是跟疼共处。阴天下雨,疼;搬重物,疼;冬天咳嗽,疼;有时候什么都不干,也会莫名其妙地隐隐作痛。那种疼不算要命,但一直在,像有人拿根细针,藏在肉里,时不时就轻轻扎你一下。

提醒你,别忘了。

别忘了你是怎么出来的。

陈默没忘。

这些年,他换过很多工作。进过电子厂,当过仓库管理员,开过货车,跑过业务,也摆过夜市地摊。别人觉得熬不住的日子,他都熬住了。不是因为比谁更能吃苦,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二十二岁那年,他白天上班,晚上读成人大专。二十五岁进了一家外贸公司,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喝酒、跑客户、陪笑脸,什么难堪都见过,什么窝囊都咽过。别人觉得他闷,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闷,是很多话早就没地方说了。

再后来,他攒够了第一桶金,辞职出来单干,做小贸易。

开始那两年很难,资金紧,客户少,单子一断就睡不着觉。有一次为了赶货,他在仓库里连熬两夜,第三天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直接撞在货架上,左边肋骨那片疼得像裂开一样。他扶着墙缓了十分钟,继续干活。

没有人替他。

也没人会心疼他。

他要是不撑,就没人撑了。

可人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三十出头那年,陈默在省城买了房,不大,两室一厅,七十来平,月供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拿到钥匙那天,他一个人在新房子里站了很久。

屋里空空荡荡的,回声都很清。

他摸了摸墙,又摸了摸窗台,最后在客厅地上坐下来,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自己总算有地方了。

不是租来的,不是谁施舍的,不是哪天一句“你滚”就得卷着铺盖走人的地方。

是他的。

真真正正,写着他名字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霓虹发呆。左边肋骨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他低头按了按,没出声。

这种疼,早就成了身体里的一部分。

就像疤一样。

你平时不碰,像是没事,可真要想起来,它就在那儿。

二十年里,陈默没回过一次老家。

不是彻底断了联系。头几年他还会从老乡嘴里零零碎碎听到一些消息,说他妈疯了一样找过他,去学校问,去派出所问,去火车站问,逢人就打听。后来慢慢不问了。再后来,听说她戒了酒,也不怎么骂人了,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这些话,陈默听过就算。

他没有追问。

追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有些东西,不是她后悔了,时间长了,就能跟没发生过一样。

左边肋骨那个凸起来的小包,就是证据。

它日日夜夜都在。

直到那封信寄来。

那天上午,前台把一摞文件和快递放到他桌上,最上头有个旧牛皮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收件人写的是“陈默收”,字写得歪歪扭扭。

陈默只看了一眼,心口就沉了下去。

那字他认得。

他妈写“陈”字的时候,右边总是写得偏大,像站不稳似的。这个习惯,二十年过去了,还在。

他拿着信封,半天没拆。

办公室外头有人在说笑,有人敲键盘,有电话响个不停,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可陈默坐在那儿,像突然被隔进了另一个地方,耳边的声音都远了。

最后他还是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不是他妈写的,是王秀兰,也就是他姨。

纸上写着:陈默,你妈病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时间不多了。她想见你一面。你回来吧。

很简单几句话。

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的诉苦。

陈默看完,把纸重新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锁上了。

那一天他照常开会,照常回邮件,照常跟客户打电话,连午饭都按点吃了。旁人看不出什么,只觉得陈总今天话比平时更少。

晚上回到家,他做了饭,一菜一汤,吃得也不多。洗完碗,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嗡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左边肋骨忽然疼了起来,一阵一阵的,不重,却磨人。像二十年前那场雨,明明早就过去了,衣服却总有一角还是湿的。

他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他在电脑上打了四个字:有心无力。

打完以后看了半天,没改。

他把这四个字打印出来,折好,装进信封,寄了回去。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没有落款。

就四个字。

可偏偏是这四个字,像把憋了二十年的话都缩在里头了。

他不是没心。

如果真没心,就不会一个人在夜里盯着那封信发呆,不会把地址记得那么清,不会寄这四个字回去。

可他也确实无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要说什么。说你看,我活下来了?还是说你当年差点把我打死?

都太难看了。

谁都难看。

信寄出去第三天,电话来了。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先是骂,骂他没良心,骂他白眼狼,骂他妈快死了他还拿四个字糊弄。骂到后来,声音慢慢低下去,带了哭腔。

陈默一直没吭声,等她骂得差不多了,才问了句:“姨,你知道她为什么打我吗?”

那边一下静了。

陈默握着手机,声音不高,平得吓人:“她把我的肋骨打断了。两根。到现在都还疼。”

电话那头很久没说话。

陈默又说:“我十六岁,断着骨头,一个人去火车站,一个人坐火车,一个人在外头活下来。姨,不是我不想回,是我回不去。”

这句话出来以后,王秀兰在那头也没了脾气,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

挂电话以后,陈默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下午阴天,风刮得玻璃轻轻作响。

他最后还是订了票。

不是因为原谅了,也不是被谁一句“她快死了”就轻易打动了。

只是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真有些账拖不得。再拖一拖,也许就没机会算了。

回去的火车和二十年前那趟几乎没什么两样。

还是慢,还是晃,还是咣当咣当地在铁轨上拖着人往前走。

只是那年他是个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如今他三十六了,穿着干净的衬衫,腕上戴着表,手机里有一堆未接来电和待处理的文件。可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飞过去的黑夜,他忽然又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走出太远。

身体走出来了。

有些东西没有。

他在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医院。

省人民医院翻修过,门脸大得气派,玻璃亮堂堂的。陈默站在门口,心里突然发空。说不上紧张,也说不上害怕,就是那种脚底踩不实的感觉。

十二楼,肿瘤科。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白炽灯照得人脸色更差。陈默照着病床号找过去,走到门口一看,床是空的。

他愣了一下,刚好一个护士经过,随口说:“36床去做检查了,一会儿回来。”

陈默就站在门外等。

也没等多久,电梯门开了,一个老太太从里头慢慢走出来,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件旧针织开衫,头发白得稀稀拉拉,扶着墙走路。她瘦得厉害,眼窝深得很,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橘子。

陈默第一眼没认出来。

真的没认出来。

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哪怕再狼狈,再疲惫,身上也有一股硬邦邦的劲,像根绷紧的铁丝。可眼前这个人,已经松了,瘪了,仿佛一戳就会塌。

她走到病房门口,一抬头,看见了陈默。

手里的塑料袋一下掉在地上,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陈默?”她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陈默喉咙一紧。

“妈。”他说。

就这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嗓子也是哑的。

她站在那儿,嘴唇抖得厉害,像有很多话,一下全堵住了。手抬起来,又缩回去,再抬起来,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陈默的袖子。

“你来了。”她说。

陈默点了下头。

她看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那一瞬间,陈默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就是分不清。恨吗?怨吗?心疼吗?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哪一种都不够准。

他一直以为自己如果有一天再见到她,要么会冷冷地站着,要么会忍不住问当年为什么。可真到了这一步,他反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因为她太老了。

老得像一张被雨淋过、又风干了很多次的纸。

王秀兰那时也在病房里,红着眼眶给两人腾了地方。陈默扶着他妈坐到床上,她坐下以后,还一直抬头看他,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长高了。”她说。

“嗯。”

“也瘦了。”

“您也是。”

她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刚抬起来一点,眼泪就顺着皱纹往下滑。

“陈默,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一出来,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响,走廊里偶尔有推车轱辘经过的声音。可这些动静都像离得很远。陈默只听见她那句“对不起”,还有自己胸口里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那年,”她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那年我喝多了。我记得。我什么都记得。”

她说她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太清楚了,所以这些年一直睡不好。她梦里总梦见陈默蹲在厨房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抬头喊她一声“妈,疼”。

她说,自从那天把他赶走以后,她就再没碰过酒。家里那几瓶白酒,她一瓶一瓶全倒了。那根擀面杖,她拿到院子里烧了,烧了一夜。火灭了,她又拿根棍子去翻灰,翻得满手都是黑。

“可烧了也没用。”她说,“东西没了,事还在。”

陈默没接话。

他发现自己没法像想象中那样质问她,也没法马上释怀。很多话堵在胸口,堵得左边肋骨那片都发闷。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妈,那根肋骨,现在还疼。”

她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阴天下雨疼,累的时候疼,咳嗽的时候也疼。”陈默看着她,声音不重,却一句一句落得很实,“二十年了,没好过。”

她的脸一下白了,眼泪掉得更凶。

“陈默,妈……”

“我不是想怪您。”他打断她,顿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我就是想让您知道,不是所有东西,过了二十年就能当没发生过。”

她捂着脸,哭得肩膀都在抖。

那天后面,他们没再说太多。

有些话,说开了第一句,后头反而不用急着一口气全说完。人都坐在这儿了,沉默本身也是一种东西。

陈默在医院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妈没问他赚多少钱,也没问他是不是结婚了,更没问他怪不怪自己。她只是絮絮叨叨说些琐碎事,说老房子拆了,说新分的小区采光不好,说楼下有家烧饼铺子味道一般,说她这些年常常坐在门口等,等到天黑也不挪窝。

像是想用这些零碎的东西,慢慢补上那二十年的空白。

第二天,她提起当年为什么赶他走。

“因为我怕。”她说。

陈默愣了愣。

“我怕我再打下去,真把你打死。”她低着头,手背上青筋很明显,“你爸走了以后,我整个人都不对了。白天还能撑着,晚上喝了酒就像变了个人。我知道自己不对,可我控制不住。那天你说疼的时候,我一下就醒了。我想,我要是还把你留在家里,早晚有一天会出更大的事。”

这个理由,陈默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以为那句“你走”是厌恶,是抛弃,是她终于忍无可忍,彻底不要他了。可原来,那里面还有一层怕。

怕自己真把儿子打死。

这算什么呢?

一种变形到已经认不出来的保护吗?

陈默说不清。

他只觉得心里很乱。恨也乱,酸也乱,疼也乱。

临走那天,他去楼下买了水果和一些日用品,回来放在她床头。她看见那袋东西,先是说浪费钱,后来又笑,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苹果,赶集回来非要抱着啃。

陈默一愣。

“您还记得?”

“记得。”她看着他,眼神很慢,很柔,“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让陈默难受得厉害。

因为他以前总以为,在那个家里,只有自己记得疼,只有自己记得那些挨打的日子。可原来她也记得,连他小时候爱吃苹果这种小事都记得。

不是不爱。

是不会爱。

这句话,后来是她自己说的。

“我以为打你、管你、骂你,是为了你好。”她垂着眼,声音很低,“我妈就是这么对我的。我以为当妈都这样。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

陈默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他只是站在病床前,很轻地说了一句:“妈,我知道了。”

这已经是他当时能给出的,最接近和缓的一句话。

之后一个月,他又回去看过一次。

她更瘦了,脸色更差了,肚子里积了水,坐一会儿就喘。可看见陈默的时候,她眼睛还是亮的,像昏黄油灯里忽然添了一点新油。

她让王秀兰给他煮了碗面,清汤寡水,却卧了两个鸡蛋。

“吃吧。”她说,“你小时候过生日,就爱这么吃。”

陈默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低头把面吃完了。

临走时,她硬往他手里塞一袋东西。陈默一看,是苹果、牛奶、饼干,还有两盒润喉糖。都是他之前买给她的,她一口没动。

“您留着自己吃。”

“我吃不下。”她说,“你带着,路上垫垫。”

陈默拗不过,只能接了。

拎着那袋东西走出医院的时候,他在门口咬了一口苹果。很脆,也甜,汁水顺着舌尖漫开。他站在风里嚼着,忽然就想起小时候,自己确实抱着苹果哭过,哭它坏了,哭明天没得吃。

可那会儿,他已经想不起来她有没有哄过自己了。

记忆像被水泡过,边角都糊了。

再后来,电话来得很快。

王秀兰说,你妈不行了,就这两天。

陈默连夜赶回去,到病房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陷下去,眼眶也陷下去,只剩那双眼睛还勉强睁着。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光是暖黄的,可照在她脸上,还是显得灰。

陈默坐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捂不热的石头。

“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到他以后,眼里浮起一点微弱的亮。

“陈默,你来了。”

“嗯,我来了。”

她笑了一下,气音很重:“我就知道,你会来。”

病房里很安静,连点滴声都没有,只能听见她发颤的呼吸。陈默坐在床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翻来覆去其实也就那么几句。对不起,妈不好,妈不会当妈,妈害了你。

陈默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快到最后的时候,她忽然抓紧他的手。

“陈默,你再叫我一声。”

“妈。”

“再叫一声。”

“妈。”

“再叫一声。”

“妈。”

她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可嘴角却是弯着的。

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一样。

“够了。”她轻声说,“够了。”

天亮的时候,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花白稀薄的头发上。她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陈默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后来某个瞬间,她忽然就不喘了。

很平静。

不是那种电视里演的痛苦挣扎,也没有最后一句长长的遗言。她只是像撑得太久了,终于累了,轻轻地歇下去。

护士进来时,陈默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走了。”护士说。

陈默点点头,声音很低:“嗯。”

他把她的手慢慢放回被子里,替她掖了掖被角。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走廊尽头有窗。

陈默站在那儿,看着外头的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清晨的光很干净,照得树叶发亮,楼下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白雾一样的热气慢慢飘散。

他左边肋骨忽然疼了一下。

疼得很真切。

他伸手按住,隔着衬衫,摸到那块凸起的骨节。二十年了,它一直像颗钉子,钉在肉里,提醒他别忘。

可那一刻,他又隐约觉得,那颗钉子好像没以前那么死死钉着了。

不是不疼了。

是松了一点。

后事办完以后,王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皮盒,递给陈默。

“你妈留给你的。”

盒子是很老式的月饼盒,边缘都锈了。陈默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又一沓信。

不是别人写的,是他妈写给他的。

每一封都写了日期,从他离家那年开始,断断续续写了二十年。

只是,一封都没寄出去。

第一封写:陈默,今天你走的第三天,妈去火车站找你了,没找到。

第二封写:陈默,今天下雪了,你小时候最怕冷,不知道你有没有厚衣服穿。

第三封写:陈默,今天是你生日,妈煮了面,放了两个鸡蛋。

还有一封写:陈默,妈梦见你回来了,醒了以后门口没人。

再一封写:陈默,医生说我肝不好。没事,妈不怕死,妈就是怕见不着你。

到最后那些年,字已经抖得厉害了,很多地方写错又划掉,纸上有干掉的水痕,不知道是墨还是泪。

每一封的结尾,都是一样的一句:

妈等你回来。

陈默捧着那一盒信,蹲在地上,突然就哭了。

是真的哭,压不住的那种。

肩膀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往信纸上砸,把那些本来就发虚的字洇得更模糊。

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肋骨断的那天,他就把哭这件事丢在了那个厨房里。

可原来不是不会,是没到时候。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疼狠了反而掉不出眼泪,等过了很多很多年,等一切都来不及了,眼泪才慢吞吞找上门。

后来,陈默把那个铁盒带回了省城。

放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里。

他没有经常拿出来看,但也没舍得扔。那盒信像另外一根肋骨,跟他身体里长歪的那两根一样,别别扭扭地存在着,时不时提醒他,有些人有些事,没法彻底过去。

每年清明,他会回去一趟。

带一束花,带几个苹果,再在墓前放一碗面,卧两个鸡蛋。

“妈,我来了。”

风吹过墓园,一排柏树发出很轻的响声,没人回答。

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也刻着“子陈默”三个字。

陈默有时站在那儿,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也会想起医院病床前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恨吗?有过。怨吗?当然怨。可到了今天,再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嚼,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伤害是真的。

后悔也是真的。

那根断掉的肋骨是真的,她写了二十年的信也是真的。

这些真东西,谁也抹不掉。

有一年清明,王秀兰跟他说,那根打断他肋骨的擀面杖,其实早就烧了。就在他走后的那一夜,她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它扔进火盆,眼睁睁看着火把木头一点点烧黑、烧裂、烧成灰。

陈默听完,没说话。

过了会儿,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边肋下那个小小的凸起。

硬硬的,还在。

烧掉一根擀面杖容易,烧掉留下来的东西,太难了。

可难,不代表永远不行。

至少现在,阴天下雨的时候,那地方虽然还是会疼,但已经不是从前那种钻心的疼了。更像老伤口在提醒你,天气变了,记得添件衣服。

疼还在,日子也还在。

陈默站在墓前,看着风把纸灰吹远,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妈,那根肋骨,现在没那么疼了。”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风停了会儿,阳光从云缝里落下来,正好照在碑上。

暖烘烘的。

陈默站了一阵,转身往山下走。

路不算平,脚底还有碎石,可他走得很稳。

身后那座坟安安静静的,前头的路也安安静静的。左边肋骨那个地方还在,疙瘩也还在,可他知道,自己总归是要带着它,继续往前走的。

人活一辈子,很多东西都不会彻底好。

骨头会长歪,伤口会留疤,迟来的道歉补不回失去的二十年,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也不可能因为人死了就忽然圆满。

可就算这样,天亮了,还是得往前走。

陈默走出墓园的时候,山下的风正吹起来,带着一点草木潮湿的气味。他把外套往上拢了拢,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云也散了。

像很多年以前那场怎么都下不完的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