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镇江人起床,眼里往往先映入两种颜色:一是清晨江雾的灰白,二是染坊竹竿上飘摇的青蓝。
这青蓝,是整座城市的底色。民国初年,镇江城里十六家染坊,潘义兴、镇记、和记、德记,名号顺着伯先路一字排开。三百多号染工,天不亮就起身,灶膛的火光照亮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他们的双手浸在靛青里,一浸就是一辈子。
染坊是前店后作的格局。临街的店面,十板杉木门一早就卸下来,露出里头长形的硬木柜台。柜台后头立着多层大木橱,晾干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穿过店面往后走,才是真正的染作天地。
灶间的风灶比寻常人家的大,灶膛通高达八十厘米,染工站着就能操作。前锅煮布,后锅温水,两锅之间隔着烟火的距离。灶旁的大陶缸一排排立着,缸里是调好的靛青。那靛青是从蓝草里提来的,土法子,慢功夫,染出来的蓝却厚实,像从布里头长出来似的。
最奇的是后院那几块元宝石。青石雕成,两头翘起,形似元宝,重二百来斤。染好的布晾到半干,卷在轴上,染工一脚一脚踩着元宝石来回滚碾。碾过的布平整合缝,光泽温润,缩了水的尺寸也给碾回来,省得听顾客说“扣布”的闲话。踩石是力气活,也是手艺活,脚下轻重缓急,全凭多年练出来的感觉。
晾晒场扎着四五米高的竹架,湿布一匹匹抛上去,头不能打搅,尾不能着地。那得是真功夫,力气小了上不去,力气大了抛过头,非得练个三年五载不可。架子上的布料迎风招展,远远望去,像五色云彩落在人间。
染匠师傅们收徒,头两年只让干杂活,挑水烧火,洗缸晾布。第三年才许碰染料。有句歇后语说“染布师傅拿不出手”,只因长年累月跟靛青打交道,面孔灰灰的,双手乌黑,走亲戚都不好意思伸出来。可就是这双手,染出了镇江人的体面。
也有人把染坊挑在肩上走街串巷。担子师傅头戴草帽,一头挑着锅炝子、铁锅、柴火,一头挑着小风箱和“多宝柜”。那柜子做得精巧,抽屉暗格层层叠叠,储着各色颜料。颜料都是事先用戥子称好,纸包包好,标明颜色。扁担头上挂根铁棒,边走边敲,叮叮当当,家家户户就知道染匠师傅来了。主家招呼一声,讨来净水,就地生火,锅里的水滚起来,旧衣裳下去,捞上来就是新颜色。
一九五六年,城里八家染坊合起来,在丹阳码头办起生产合作社。两年后又并入益群染织厂,手工染坊从此成了往事。只是偶尔还有老人提起,民国时候小街上那家潘义兴,龙头老大,生意做得最大。后来潘义兴又在西门桥南侧开了分号,取名潘圣兴,生意一样红火。那条小街因此得了名,叫染坊巷,二百五十三米长,东西走向,至今还在。
一九九五年,考古队在吴家门挖出一处元代染坊遗迹。前后两进,前店后作,灶间里还留着“独眼灶”,砖石水槽,石板台面,多口储藏坑。排水沟细细的,弯弯的,七百年前的靛青就从这里流走,流进历史的暗处。
而竹竿上那些湿漉漉的衣裳,早已晒干,收进人家的衣柜,穿在人家身上,一代又一代,旧了又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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