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代吉林城衙署布局中,有两处机构以其独特的制度设计引人注目——西路站监督关防处与北路站监督关防处。
“关防”作为一种官印形式,始于明代。据《明会典》记载,洪武年间因“空印案”发,朱元璋为防范奸弊,使用了半印勘合制度(将符契一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通过骑缝印章、文字分写等方式实现凭证核验),取其“关防严密”之意。后由此演变为长方形印章,正式定名为“关防”,主要用于临时委派的巡察御史、军事将领及特殊差遣官员。清代沿袭此制并扩大了使用范围。《大清会典》规定:正规官职用正方形官印,称“印”;临时机构及非正规编制官员则用长方形官印,称“关防”。从词义上看,“关”指关键、重要之处,“防”指防守、防范,“关防”二字合而言之,即“关键的防守与防范措施”之意。随着制度演进,“关防”一词逐渐引申为专门管理机构的代称。西路站监督关防处与北路站监督关防处,即分别为西路、北路驿站的监督管理机构。
一、吉林驿站的独特性
在内地行省,驿站管理多由驿丞负责,或由州县官兼理;而边疆地区的驿站则另设专官,如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清廷在喜峰口等五路蒙古驿站,“每路设管驿蒙古员外郎一人,令各掌关防”。然而,遍考清代典制,以“关防处”为机构之名、分路统辖全省驿路、且驻于省城专设衙署的管理模式,在全国范围内堪称罕见。
《吉林通志》卷五十七《武备志八·驿站电报附》对驿传制度有明确的界定:“凡置邮曰驿(各省腹地所设为驿)、曰站(军报所设为站,吉林所设亦曰站。每站设笔帖式管理,统于将军),各量其途之冲僻而置。”这段记载揭示了清代驿传体系的核心原则:根据道路的冲要程度(交通繁忙程度)和地理位置(腹地、边疆、军事要道),因地制宜地设置不同类型的邮传机构。其中,“驿”设于各省腹地,服务于民政系统,主要负责官员接待、日常公文传递、物资运输等事务;而“站”则专司军报,服务于军事系统,负责军情传递、兵员调动、军需转运等边防要务。吉林所设均为“站”,被明确归入“军报所设”序列,每站由笔帖式管理,直接统属于吉林将军。这一制度设计清晰表明:吉林驿站绝非普通的邮政网络,而是八旗驻防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边疆军事重镇的战略支撑,也是吉林作为清代东北军政中枢的制度体现。
二、吉林驿路分布
《吉林驿站》中的《吉林全省驿站图》
《吉林通志》卷五十七《武备志八·驿站电报附》载:“吉林城东十里尼什哈站,凡吉林各路站道,皆由此起”。
即以吉林尼什哈站为中心,建成辐射东北的东路、西路和北路驿站。
西路:盛京至吉林驿道
是清代吉林将军辖境内的陆路交通干线。清代,北京—盛京—吉林驿路被俗称“大御路”,最为重要,是北京通往黑龙江官道的中间段,康熙、乾隆东巡均经此路。此道从盛京(今沈阳)出发北行,经蒙古霍洛站(今辽宁省铁岭市西丰县明德满族乡蒙古货郎屯)、叶赫站(今吉林省梨树县叶赫镇)、克尔素站(今东辽河右岸赫尔苏边门里附近)、阿勒滩额墨勒站(今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大孤山镇)、伊巴丹(今吉林省伊通满族自治县伊丹镇)、苏瓦延站(今吉林省双阳区)、伊勒门站(今吉林省永吉县金家满族乡伊勒门村)、搜登站(今吉林市船营区搜登站镇)至尼什哈站(今吉林市龙潭区)。全程七百五十里,其间共设8个驿站。
东路:吉林至宁古塔驿道
自省城尼什哈站起,九十里曰额赫穆站(今天岗镇),八十里曰意气松站(敦化市西北意气松村),四十里曰鄂摩霍霍穆站(今吉林省敦化市额穆县),八十里曰拉发站(今蛟河市拉法街道),六十五里曰退抟站(蛟河市前进乡),八十里曰沙兰站(今黑龙江省宁安市沙兰镇),八十里曰宁古塔站(在黑龙江省宁安市宁古塔城东门外)。凡十站,大站一,小站九,计程六百三十五里。此路是吉林通往东部宁古塔副都统驻地的咽喉要道。
以上西路、东路大小十八站统归乌拉、额赫穆站监督管辖。
北路:吉林至三姓、伯都讷驿道
自省城尼什哈站起,东北六十五里金珠鄂佛罗站(即哲松站,今吉林市龙潭区金珠镇)起,六十里至舒兰站(今舒兰市溪河镇),四十五里至法特哈站(今舒兰市法特镇),四十五里至登伊勒哲库站(即秀水甸子,今榆树市秀水镇)。自此分道:
正北一路:经蒙古卡伦站(小站,今吉林省榆树市太安乡新站村),又西北四十五里至盟温站(吉林省扶余市五家站镇附近),五十里至陶赉照站(吉林省扶余市陶赖昭镇),四十五里至孙扎保站(吉林省扶余市五家站镇),三十五里至浩色站(吉林省扶余市新站乡),六十五里至社哩站(吉林省松原市宁江区哈达山镇),七十里至伯都讷站(今松原市宁江区),八十里至齐齐哈尔界茂兴站(黑龙江省大庆市肇源县茂兴镇)。凡十大站,计程五百二十五里。
西北一路:自蒙古卡伦站起,七十里至多欢站(今黑龙江省五常市红旗乡多欢村),七十里至萨库哩站(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双丰街道双兰村),六十五里至蜚克图站(今黑龙江省阿城区蜚克图街道),八十二里至色勒佛特库站(今黑龙江省宾县宾安镇),六十一里至佛斯亨站(今黑龙江省木兰县五站乡),七十三里至富拉珲站(今黑龙江省通河县富乡四站村),七十五里至崇古尔库站(今通河县三站乡),七十二里至鄂尔国木索站(今通河县清河镇二站村),六十八里至妙嘎山站(今黑龙江省依兰县迎兰朝鲜族乡迎兰村西二里),至三姓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依兰镇)。凡十小站,计程七百二十二里。
以上两路合计,北路共设二十站。这条由吉林北至三姓以及西北至伯都讷的驿道称为北路,归驻于金珠鄂佛罗站监督管辖。
三、两路监督与关防处设置
吉林共三十八站,分两路监督统辖。
西路监督关防处:管辖西路八大站与东路十大站,共十八站。其关防公所设在吉林城内粮米行官学邻近,据《永吉县志》卷十六《舆地志六·廨署下》载,其位置“在粮米行官学邻近,今改为自治会”,约相当于今吉林市审计局处。
《永吉县志》卷十六《舆地志六·廨署下》中关于两路站关防处的记载
北路监督关防处:管辖北路二十站。与西路不同,北路关防处并非设在吉林城内,而是设在吉林城外。《永吉县志》载:“北路站关防处,在乌拉站附近,今改为电灯厂”,位置约相当于今吉林供电公司处。
关于关防处及驿站的建制,《吉林外记》卷三《驿站》记载:“城内各设关防公所一处,关防笔帖式一员,关防领催一名。每站设笔帖式、领催各一名,东路意气松、他拉二小站,未设笔帖式,归邻站笔帖式兼属。大站壮丁五十名至二十五名,小站壮丁十五名至十名,共壮丁八百五十名。大小站额设牛马,亦如壮丁之数。”
《吉林通志》卷五十七《武备志八·驿站》中关于驿站与官职设置的记载
《吉林通志》卷五十七《武备志八·驿站》载:“西路、东路驿站,监督一员,八旗协领监管,无专员。管理吉林城西及东路三十站。总站官一员,办事笔帖式一员,领催委官一员……北路驿站,监督一员,管理吉林城北路二十三站。”
据此,每处关防公所设关防笔帖式、关防领催各一员,负责日常事务;各路设驿站监督一员,由八旗协领兼任,总站官一员(驻尼什哈站),办事笔帖式、领催委官各一员,分掌各路驿站事务。每站设笔帖式、领催各一员具体管理站务,小站笔帖式或由邻站兼属。
由此形成了吉林驿站“城内两关防,路上两监督”的独特管理体制:吉林城设西路、北路两处站关防公所,作为监督在省城的办公机构;驿路分两路统辖,西路、东路十八站归乌拉、额赫穆站监督管辖,北路二十站归金珠鄂佛罗站监督管辖。监督由八旗协领兼任,分驻于额赫穆站和金珠鄂佛罗站,以便就近管理漫长的驿路。
监督的选任,历经变化。《吉林志书》载:“原系由都京人补放,定限六年,任满另行选放。于康熙六十年改为本处由仓官补放者,作为七品;由无品级笔帖式补放者,作为八品。”可见初期由京城派遣,六年一任;康熙六十年(1721年)后,改为从本地仓官或笔帖式中升补,品级视原职而定。
关防处的职责,根据《吉林驿站》中收录清末吉林驿站的档案史料,关防处的职责覆盖了驿务的方方面面,其职能可归纳为行政、经济、业务三大维度。
行政管理方面,关防处负责驿站的建制调整、人员任免与考核奖惩。根据驿路繁忙程度与战略需要,关防处需奏请添设或迁移驿站、增拨站丁与牛马额数;对驿站笔帖式、领催委官的履职情况进行核查,对递送公文迟误、损毁者进行参处,对表现优异者提请奖赏。
经济管理方面,关防处掌管着驿站的财政命脉:审批与核销各站的日常开支,包括站官俸银、站丁津贴、牛马草料银、倒毙买补银、站房驿路修葺费等;管理“站地”——即拨给驿站用以养赡的官田,包括站丁的“随缺地”、官员的“津贴地”及“充公地”,处理土地的租佃、纠纷与收益分配,确保驿站具有自给自足的经济基础。
业务运营方面,关防处是驿传命令的中枢,负责勘合、火牌(通行凭证)的查验与监督使用,统筹安排公文递送、官差迎送、军饷物资运输、贡品押解、人犯递解等各项差务。当驿路因洪水、匪患(如马贼、败兵乃至清末的俄兵骚扰)而受阻时,关防处需迅速协调应对,设法保障通讯不绝。
关防处上承吉林将军的指令,下辖各驿站官吏,以一套完整的行政、经济、业务管理体系,确保整个驿传系统的顺畅运行。
四、关防处的消亡
清代吉林城的西路、北路两处关防处,作为统辖全省驿路的管理中枢,其命运与驿站体系的兴衰紧密相连。
清代吉林驿站,自康熙年间设立,历经二百余年运转,最终在清末民初的时代变局中走向终结。这既有其自身积弊,亦有外部冲击。
就自身而言,驿务的衰败。至光绪年间,各地驿站普遍存在“兵丁、马匹向多缺额,废弛已久,不免稽延”的现象。《吉林市志·邮电志》载,清代末期,驿站机构臃肿,各站人饥马瘦,传递公文往往以人代马,效率很低。
就外在而言,近代邮政的兴起。《吉林市志·邮电志》载,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七月,奉天文报总局在吉林设立文报分局,开始取代驿站传递公文。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清政府设立邮传部。宣统二年(1910年),陆军部正式咨文全国:“东三省驿站一律裁撤。”至此,延续二百余年的吉林驿路体系宣告终结,统辖驿站的西路、北路关防处也随之失去了存在的制度基础。
制度终结。1912年清朝灭亡,八旗制度彻底瓦解,关防处作为清代旗务管理体系的一部分,也随之成为历史。1913年1月,北洋政府宣布将全国驿站全部裁撤,绵延数千年的中国古代邮驿制度终被淘汰。其衙署建筑先后改为自治会、电灯厂,融入了吉林城市近代化的转型轨迹之中。
如今,漫步在北京路或吉林大街,审计局与供电公司的现代建筑已完全覆盖了昔日关防处的旧影。但若将目光投向历史深处,我们依然能勾勒出这样一幅图景:在吉林古城之内,两处衙署中,官吏们处理着来自四方驿站的文书,调度着人马物资,维系着一条条穿越山林江河、连接京城与边塞的交通动脉。它们虽不直接立于台前,却是整个清代吉林行政管理与国防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齿轮,默默见证并参与了边疆的开发、巩固与变迁。从关防处的兴废,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邮驿制度的演变史,更是吉林从清代军府重镇走向近代城市过程中,基础设施与管理体制深刻转型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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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吉林市地方志办公室
作者:孙迩馨(市地方志办总编室)
编辑:张晔
初审:田雨石
复审:张亦弛
终审:肖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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