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星期六,天气预报说晴,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果然亮得很,像刚擦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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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钥匙从布包里摸出来,不锈钢的,冰凉,躺在掌心里压出一点硬邦邦的分量。这把钥匙我拿到手快半年了,今天还是头一回用。房子是去年买的,装修的事我没插手,陈海阔说他来盯,让我别来回跑,等一切都弄妥了,直接搬进去住就行。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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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房子里有股淡淡的木头味,混着刚开封家具那种皮子味。玄关很宽,鞋柜顶上还摆了个白瓷花瓶,里头插着几根假枝子,看着干干净净的。客厅的窗户又大又亮,阳光直直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光从茶几边上一寸一寸爬过去,屋里显得空,也显得新。

“妈,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啊。”陈海阔在后头说。

我应了一声,弯腰换鞋。年纪上来了,弯一下腰都得缓口气,鞋带系得紧,解了半天才解开。叶丽丽从我旁边直接过去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脆得很。

“这个柜子别放这儿,挡着光了。”她站在客厅正中间,抬手比划,“往里面一点,对,再进去,哎呀你们小心点,这边墙别蹭花了。”

搬家公司的人来来回回,纸箱子堆了一地。我提着两个袋子往里走,里头装的是厨房那些旧东西。一个老铁锅,十几年来我一直用着,锅底黑得发亮;一把菜刀,我妈活着的时候给我的;还有几个旧碗,边上带一点蓝边,已经不成套了,但瓷细,用着顺手。

“妈,那里面装的什么?”叶丽丽回头看我一眼。

厨房的东西。”我说。

她“哦”了一声,也没接别的话,转头继续跟搬家的人说电视柜摆哪儿。

厨房在最里头,我把袋子搁在台面上,轻轻吐了口气。抬眼一看,橱柜是浅灰色的,台面雪白,抽油烟机也是新的,灯一开,厨房亮堂得没有一点死角。我手在台面上摸了摸,很光滑,一点油星子都没有。

从厨房出来以后,我才慢慢把整套房子看了一圈。

三室两厅,格局方正,南北通透。买的时候我来看过一次,那时候还是毛坯,墙是灰的,地是水泥的,走一步一脚土。现在全装出来了,墙刷成了暖灰色,灯不是从前那种吊灯,都是藏在顶里的,照下来特别均匀。沙发是米白色的,茶几边角圆圆的,落地帘一层纱一层布,看着就不便宜。

朝南最大的那间,带独立卫生间,肯定是他们俩住。北边那间小一点,做书房正合适。还有一间在东边,门开着,阳光正好照进去,地板都像镀了一层光。我往那边走了两步,问:“这个是次卧吧?”

“嗯。”陈海阔说。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不算大,但也不逼仄,放张床,靠墙打一排柜子,再搁一张小桌子,正正好。窗户朝南,冬天晒太阳肯定舒服。

“这间挺好。”我点点头,“我住这间就行。”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想着别的,真就是顺口一说。毕竟当初看房的时候,叶丽丽还拉着我的手说,妈,这间给您留着,朝南,暖和,您以后早上坐窗边晒太阳,多好。

可是话一落地,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搬东西的人停了手,谁也没吭声。陈海阔站在茶几边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叶丽丽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浓,薄薄一层,像是刚抹上去的。

“妈,”她说,“这房子跟您没关系,您别想多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什么?”

她笑意不变,声音也不高,偏偏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房子是我跟陈海阔结婚用的婚房。您今天过来帮忙,我们心里感激。但是房子的事,您就别掺和了,也别提前安排房间。”

我站在那儿,手还搭在门框上。

客厅里静得厉害。纸箱子堆在地上,泡沫纸散着,阳光亮得很,可我就觉得冷。陈海阔还在看地板,一声没吭,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没抬头。

我把手放下来,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往厨房走。脚下那块地板踩着还是新的,轻轻一响一响的。我把自己关进厨房,开始收拾锅碗瓢盆。忙起来就不用想,先把锅放哪儿,碗摆哪层,调料瓶子挨个擦干净。人只要一直有事做,心里那股气就不至于顶到嗓子眼。

一整个下午,我几乎没出厨房。

外头他们在说什么,怎么摆家具,我没听,也懒得听。后来叶丽丽进来过一趟,问盐放哪儿,我把抽屉拉开指给她看。她说了声知道了,转头又出去了。说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快黑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洗了手,擦干,才从厨房出来。

客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纸箱少了一大半,电视装上了,沙发也摆正了。陈海阔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下头。

“妈,晚上出去吃吧,搬完家庆祝一下。”

“不了。”我说,“我回去吃。”

“都这会儿了,一起吃呗。”

“你爸一个人在家。”

他顿了一下,说:“那我送你下去。”

我没拦他。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才憋出一句:“妈,丽丽那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鞋带系好,直起身看了他一眼。

“我没往心里去。”

他像松了口气似的,点点头:“那就好。路上慢点。”

我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合上的时候,我听见里头传来叶丽丽的声音:“走了?”

我没回头。

电梯从十七楼往下落,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靠着电梯壁,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花白头发,用黑卡子别在耳后,深蓝外套袖口磨得有点起毛,裤腿边沾了点灰。六十二了,前阵子刚从厂里退下来。十八岁进厂,三十七年,车间换了三回,领导换了好几拨,我倒是一天天熬过来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外头大厅亮得很。保洁阿姨在拖地,地面能照出影子。我走出去,风迎面一吹,人一下清醒了。

马路边公交站台上站了几个人。我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站那儿等车。天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地面发黄。远处那几栋楼一扇窗一扇窗地亮着,像一个个小格子,里头都有人吃饭、说话、看电视。

车来了,我刷卡上去,坐到最后一排。车里空,冷气开得足。我把外套拢紧,盯着窗外。外头的灯一串串往后退,高架桥、广告牌、商场门口的大屏幕,全都一闪而过。四十来分钟后到站,我下车,进了老小区,爬五楼。

楼道灯还是坏的,黑乎乎一片。我扶着扶手往上摸,走到家门口,老陈已经把门打开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问。

“搬家耽误了。”我说。

我把包放下,先去厨房。锅里温着饭,掀开盖子,是西红柿炒蛋和中午剩下的米饭。油烟味和米饭味一出来,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吃了吗?”老陈在客厅问。

“吃了。”我说。

可我还是把饭盛了出来,端去小桌边坐下。老陈在看电视,新闻联播刚结束,他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一个位置。

“房子怎么样?”他问。

“挺好。”

“装修呢?”

“也挺好。”

“海阔他们呢?”

我扒了一口饭,咽下去,说:“都挺好。”

他点点头,不问了。

他一辈子就这样。我说什么,他都信。不是他心大,是他习惯了我不愿说的事,他不追着问。他总觉得,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洗完澡,躺到床上,怎么都睡不着。老陈在旁边很快就打起了轻鼾,呼吸一深一浅的,规律得很。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到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楼上漏水漏了三年,说了无数次,人家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头还是不修。水印越来越大,像个摊开的巴掌。

我盯着那块水渍,耳边反复响起叶丽丽那句话。

这房子跟您没关系。

其实她也没说错。

房本上写的是陈海阔的名字。买房那天,中介拿着合同问写谁,我说写我儿子的。老陈当时还在旁边小声说,怎么着也把你加上吧。我摆摆手,说不用,麻烦,反正都是一家人。

那会儿谁能想到今天。

去年看房的时候,叶丽丽可不是这个样子。她挽着我胳膊,一口一个妈,热乎得很。看中这套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笑眯眯地说,等装好了,咱们一家三口,不对,四口,跟爸一起住,热热闹闹的。那间次卧朝南,给您留着,谁都不动。

她说得真,我也信了。

我把一辈子攒的钱全拿了出来。

三十七年工龄,说起来长,真过起来也就是一天天省出来的。年轻那会儿工资低,下岗那几年更难,海阔上学要钱,家里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可再难,我和老陈也没舍得动那本存折。厂里发奖金,存进去;我加班的钱,存进去;老陈跑零工攒下的,存进去;后来拆迁补的那点,也贴进去。几十年一点点熬,熬到最后,凑出来一百六十八万。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给我办手续的时候,还笑着说,阿姨,您儿子真有福气。

我也笑了,说,就这一个孩子,不给他给谁。

现在回头一想,我那笑真有点傻。

之后那段日子,日子还是照常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早上买菜,中午做饭,下午去公园转一圈。公园里那几个老姐妹照旧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说这家的儿媳,那家的孙子,谁家小两口为了装修吵架,谁家女儿又从外地寄回来东西。

轮到我,她们问:“你儿子那房子搬进去没有?”

我说:“搬进去了。”

“你也过去住了吧?”

我笑笑:“还没。”

“早晚的事,享福去吧。”

我点头:“嗯,早晚的事。”

可那以后,陈海阔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叶丽丽也没有。不是闹翻了,就是都装作没事,但谁都不想先提。好像只要不提,搬家那天那一幕就能抹过去。

一直拖到中秋前,陈海阔才打了个电话。

“妈,中秋回去吃饭。”

我正择菜,听见他声音,手顿了一下。

“回来吧。”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才又开口:“丽丽也回去。上次那个事,她说她想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我把菜叶扔进盆里,“都过去了。”

“妈……”

“回来吃饭就行。”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老陈坐在客厅看报纸,问我:“海阔说什么了?”

“说中秋回来。”

“哦。”他翻过一页报纸,“那我明天去买瓶酒。”

中秋那天我一早就去了菜市场,排骨、鱼、虾、螃蟹,买了一大堆,回来又和面做了几个菜盒子。海阔小时候最馋我做的糖醋排骨,我还专门多做了一份。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陈海阔站在外头,手里提着月饼和水果。叶丽丽站在他旁边,穿了条米色裙子,头发挽起来,看着比平时柔和不少。

“妈。”她先开口。

我让开门:“进来吧。”

一顿饭吃得倒还算平顺。她夸我菜做得好,问糖醋排骨怎么收汁,我说火候得慢一点。她又说新房子厨房里的锅用着不如我拿过去那个铁锅顺手,我只说老锅养熟了,自然好用。饭桌上笑声有,话也有,就是都隔着一层什么。大家心里其实都知道那层东西在,可谁也不去碰。

吃完饭,陈海阔去阳台接电话,叶丽丽跟我进厨房收拾。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我把盘子摞进水池,她站在旁边擦手,忽然叫了一声:“妈。”

我没回头:“嗯?”

“那天搬家的事,对不起。”她声音低了下去,“我说得太难听了,我后来想了很久……是我不对。”

我转过身看她。

她眼眶有点红,嘴唇也抿着,像是憋了半天才把这几句话说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一时嘴快,累急了,话赶话就那样了。你别记恨我。”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说:“没事。”

她像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谢谢妈。”

那天她走的时候,还在门口抱了我一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抱得不算很用力,却也不是敷衍。我站在原地,手抬了抬,最后还是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这事也许就这么过去了。

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过去,心里未必真过去。那根刺明明扎得不深,但它一直在那儿,动一下就提醒你一回。

十一月中旬,我收到法院寄来的立案通知时,心里反而静得很。

那是我自己去找律师办的。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个月。朋友介绍了个做民事纠纷的律师,我把购房合同、银行流水、转账凭证一股脑全带过去。律师一页页看完,摘下眼镜问我:“您想好了吗?对方可是您儿子。”

我说:“想好了。”

他说:“这种事,赢不赢先不说,情分肯定伤。”

我说:“情分早伤了。”

其实我也不是一时冲动。那天从新房回来以后,我夜夜想。想叶丽丽那句话,想陈海阔低头不吭声,想自己拿着几十年的积蓄给他们买房,最后连个房间都不该想。我不是想争一套房,我是咽不下那口气。人老了,别的都能忍,偏偏最后这点脸面,真难忍。

通知书我没让老陈看,先塞进了抽屉。可纸这种东西,总归藏不住。过了两天,他翻东西的时候看见了,拿着那张纸站在卧室门口,半天没说话。

“你真告啊?”他问。

“嗯。”

“告海阔?”

“嗯。”

他坐到床边,抽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没点。过了半晌,才说:“你要真想好了,我不拦你。”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不觉得我狠?”

“狠?”他摇了摇头,“这些年,你对谁狠过。你要不是被逼急了,不会走这一步。”

开庭前那个周末,我把陈海阔和叶丽丽叫回家。

他们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轻松,以为就是普通吃顿饭。我让他们坐下,把那张通知书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纸一放下去,屋里气氛立刻变了。

陈海阔看清楚那几个字,脸一下白了。

叶丽丽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睁大了:“你起诉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们。”我说。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你疯了吧?哪有当妈的告自己儿子的?这事传出去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丢人?”我笑了一下,“我在自己拿钱买的房子里要个房间,被你说得跟外人似的,那时候你怎么不嫌丢人?”

她被我噎了一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海阔一直不说话,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紧紧搓着。好半天他才低低叫了一声:“妈。”

“你别叫我妈。”我看着他,“那天她那么说我,你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有。现在来叫妈,迟了。”

这话一出口,他眼圈一下就红了。

我把材料一份份拿出来,摊在茶几上。购房款从哪个账户转出去的,哪天转的,合同谁签的,流水怎么走的,全都清清楚楚。

“房本写你名字,我认。”我说,“可钱是谁出的,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要是心安理得,那我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让法院来说。”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叶丽丽把橘子忘在茶几上。我没追出去。门一关,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像刚下过雪似的。

开庭那天,天阴得厉害。

我穿上那件深蓝外套,把头发梳好。老陈跟着我一块出门,说什么都要去。我本来不想让他折腾,他说:“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那房子里也有我几十年抽掉的那点烟钱。”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一直没说话。到了法院门口,我一眼就看见陈海阔。他瘦了点,站在台阶边上,眼下发青。叶丽丽站他旁边,今天没化浓妆,脸色也不好看。旁边还跟着个律师,西装笔挺,手里拎着包。

我们谁也没打招呼。

法庭不算大,木头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硌得腰疼。法官坐在前头,先核对身份,再问情况。两边律师一开口,全是我平时听不懂的词。什么赠与,什么登记效力,什么真实意思表示。我坐在那儿,耳朵是听着的,脑子却一阵一阵发空。

我只盯着前头那两个背影。

一个是我儿子,一个是我儿媳

一个我从巴掌大抱到三十多岁,一个我原本是真心想当闺女处的。

中间有一段,法官问被告方怎么看。陈海阔还没说话,叶丽丽先站起来了。

“法官,我想说几句。”

她一站起来,声音就有点抖。

“那套房子的钱,确实是我妈出的。”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改口,“是程玉梅出的,不,是我妈出的。我们心里都知道。搬家那天,是我说错了话,我把她伤着了。后来我也道歉了,可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不是不想让她住,也不是想把她赶出去。我就是……”她抬手抹了下眼睛,“我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房子一装修好,就是我自己的地盘,说话没了轻重。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自己混账。”

法庭里一下安静了。

她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忍着,越忍越止不住。陈海阔伸手扶她,自己眼睛也红了。

法官看向我,问:“原告还有什么补充吗?”

我慢慢站起来。

说实话,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法律、什么证据,全都没了。我就看着她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妈。

那时候我刚生完海阔,月子里脾气差得很。晚上孩子哭,我困得睁不开眼,我妈端着一碗鸡汤过来,想让我喝两口再睡。我嫌她唠叨,伸手一推,碗啪地一声摔地上,鸡汤泼了一地。我还冲她喊,你烦不烦,别总在我跟前转。

她愣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弯腰去收拾碎碗。

后来我半夜起夜,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她背对着门,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怕被我听见。

她第二天照样给我做饭,抱孩子,洗尿布,好像前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人哪,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有理,话说出去就说出去了。可伤人的话,落下了就是落下了,不会因为后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真消失。

我站在那儿,嗓子有点发紧,半天才说出话来。

“法官,我申请撤诉。”

法庭里有一瞬间像是连呼吸声都停了。

我旁边的律师转头看我,低声说:“您确定?”

我点头:“确定。”

法官问:“您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为什么撤诉?”

我看了眼前头那两个年轻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因为这官司打赢了,我心里也未必赢。房子是死的,人还得过日子。”

这话一说完,我心里像什么东西慢慢落了地。不是轻松,也不是后悔,就是一下没了那股绷着的劲。

法官最后准了撤诉。

从法院出来时,天上开始飘小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台阶上,一会儿就化。老陈陪着我往外走,还没走到大门口,身后就有人追上来。

“妈!”

我停下脚步,回头。

陈海阔跑得有点急,站到我跟前时还喘着气。他看着我,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说话。

“妈,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那天我不该不说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那房子的钱都是你跟爸一辈子省出来的。我就是……我就是没脸开口。”

“没脸开口,你就不开口?”我看着他,“你小时候在外头跟人打架,回家知道躲我后头。现在长大了,我被人顶到脸上,你倒会低头了。”

他低下头,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法院门口,哭得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我看着他,气还是有,可那口气到这会儿,也没原先那么冲了。

叶丽丽站在不远处,没上前。她眼睛也红着,两只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白了。

“回去吧。”我说,“外头冷。”

我和老陈坐公交回家。车一开,法院门口那两个身影就慢慢变小,最后看不见了。

老陈一路没说话,到家才问我:“真就这么算了?”

“嗯。”

“房子呢?”

“先那样吧。”

“钱呢?”

我把围巾解下来,挂好,才说:“钱进了房子,房子在他们那儿。真要算,怎么算得清。”

他叹了口气,也没再往下说。

撤诉以后,我们之间反倒比之前更僵了一阵子。

不是不联系,是都不知道该怎么联系。电话拿起来,想打一通,拨到一半又放下。见面呢,也怕尴尬。好像那层纸已经捅破了,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更难。

快过年的时候,陈海阔才又打电话来。

“妈,年三十来家里吃饭吧。”

我本来想说算了,可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行。”

年三十那天,我和老陈去了他们家。门一开,叶丽丽系着围裙,头发松松挽着,手上还沾着点面粉。屋里一股炖肉味,暖烘烘的,跟上回搬家时那种空空的新房味完全不一样了。茶几上摆着水果,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前场,厨房里锅铲叮当响。

“妈,爸,快进来。”她侧过身让我进去,“外头冷吧?”

我低头换鞋,鞋柜边上摆着一双新的棉拖鞋,明显是给我备的。尺码刚好。

吃饭的时候,陈海阔给老陈倒酒,叶丽丽给我盛汤。饭桌上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菜咸不咸,虾新不新鲜,超市今天人多不多。谁都没提法院,谁都没提那套房子,像是约好了似的。

吃完饭,我端着碗进厨房,叶丽丽赶紧接过去:“妈,你放着,我洗。”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她低头洗碗,热水冒着白气,蒸得她脸有点红。过了一会儿,她像鼓足了劲似的,忽然开口:“妈,那间次卧我一直没动。”

我怔了怔。

“里面就放了张床,床单也是新换的。”她没看我,盯着水池里的碗,“你什么时候想来住,都行。不是客气话,是真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半天没出声。

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知道有些话说晚了,就没分量了。可我还是想说。那天是我不对,我记一辈子。”

厨房里水声不断,锅里还咕嘟咕嘟炖着汤。窗外偶尔炸开几声烟花,映得玻璃一闪一闪的。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说:“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眼圈又有点发红,但这次没哭,只是低头继续洗碗。背影看着比以前单薄了些。

回家以后,我把抽屉打开,把那把钥匙拿了出来。

还是那把不锈钢钥匙,凉丝丝的,边角磨得发亮。搬家那天,我就是拿着它打开那扇门的。门一开,我还真以为自己晚年要换个亮堂点的地方住了,能有个朝南的小房间,窗边放把椅子,冬天晒晒太阳,夏天看看湖。结果一句“跟您没关系”,把我从门里头一下推回门外头。

现在她又说,次卧留着,想去随时去。

我坐在床边,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老陈从客厅探头进来,问我:“拿钥匙干什么?”

“没什么,看看。”

“想过去住?”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觉得好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去吧,心里那根刺还在。哪怕她道歉了,哪怕海阔哭了,哪怕他们现在说得再诚恳,我也忘不了那天客厅里那股冷。可要说彻底不去,我又知道,那毕竟是我儿子的家,那里面也实实在在有我一辈子的血汗。人老了,心就这么怪,嘴上硬,心里又软,拧着来。

老陈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那就先别想。”

“能不想吗?”我说。

“想也想不出结果。”他说,“明天再想。”

我笑了一下:“你这人一辈子就会说明天再想。”

“那不也想过来了一辈子。”

这倒也是。

后来那把钥匙,我没还,也没用。就放在抽屉里,跟购房合同、银行流水、那些复印件放在一块。偶尔收拾东西翻到,我会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陈海阔有时候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想不想过去住几天。我说再说吧。叶丽丽有时候也在电话那头接一句,妈,阳台上种了两盆葱,长得可好了,你来看看。我说嗯,有空。

真要说有空,哪天都有空。可真要迈腿过去,又总差那么一点。

春天的时候,他们来过几次。带水果,带牛奶,帮着修了家里坏掉的水龙头。叶丽丽蹲在厨房地上擦柜门,抬头问我:“妈,你那个铁锅最近还用吗?要不拿回去吧,我炖肉老觉得味儿不对。”

我说:“你拿去用吧。”

她笑了笑:“那你来我那儿吃。”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有一回,陈海阔陪我去医院复查。排队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忽然低声说:“妈,你是不是还怪我?”

我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怪。”

他嗯了一声,头更低了。

“可怪归怪,你还是我儿子。”我说,“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当时没说话,眼泪却掉下来了,赶紧转过去拿纸擦。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人这一辈子,有些账能算清,有些账真算不清。母子就是这么回事,爱是真的,寒心也是真的,原谅有时候是真的,想起来难受也是真的。哪能只占一样。

到现在,那套房子我还是没正式搬进去。

次卧空没空着,我也没再去看。那把钥匙还在我这儿,偶尔碰见,掌心里还是凉一下。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等哪天我心里那块地方真正松了,我会过去住几天。也许等我腿脚更不利索了,老房子楼梯爬不动了,我会拎着包,拿上钥匙,慢慢走过去。又或者,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去,就让那间房一直空着,像我们之间那个没彻底补上的口子,摆在那里,谁也别硬说已经好了。

可不管怎么说,日子总得往前过。

人活到我这个岁数,慢慢就懂了,很多事没有一个利利索索的结尾。不是说谁哭一场,谁道个歉,谁说句以后不会了,前头那些难堪就能立刻翻篇。没那么容易。可也不是说伤过一次,就非得老死不相往来。人心不是石头,也不是白纸,磕过碰过,会留印子,可日子久了,印子上头也会再覆一层新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把钥匙放回抽屉里,顺手把抽屉推上。

外头起风了,窗户轻轻响了一下。老陈在客厅喊我:“睡不睡?”

“来了。”我应了一声。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躺上床以后,老陈很快又打起了鼾,跟很多个普通夜晚一样。我睁着眼看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月光照上去,亮亮的,像个小窟窿。

我想起那间朝南的次卧,想起搬家那天照进去的阳光,也想起后来厨房里热腾腾的水汽,想起法院门口那场小雪。

去不去,什么时候去,我到现在还是没想好。

不过也没关系。

日子还长,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