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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雨带着传统电影人的叙事功底、审美判断和制作纪律,在AI时代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创作方式——小团队、高效率、导演中心、审美自主。这不是一个「逃离」的故事,而是一个「建造」的故事,或许可以因此回答一个新的命题:当技术解放了生产力,创作者应该如何重建自己的创作组织?

访谈 | 陆 娜(北京)冯勇(上海)

作者 | 安 济(北京)

监制 | 张一童(上海)

2025年底,一部7分钟的AI动画短片《珍贵的脏》在B站上线。画面中,一只毛绒兔子从童话世界来到人间,帮熊妈妈寻找儿时玩伴。旅程中,兔子的身体变得又破又脏,却因此获得了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同类所没有的独特性。这部短片的技术细节很快被AI爱好者们拆解、讨论。

这部作品的导演陈小雨,在一年前的院线长片首作《乘船而去》刚拿下金鸡奖最佳女配角奖,并获得最佳电影首作、最佳女主角等三项提名,同时斩获上海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最佳编剧。

一部克制的现实主义家庭情感片,与眼前毛茸茸的AI动画短片,反差感明显。「我一直以为陈导会沿着传统电影的路子继续走,毕竟第一部就拿金鸡奖是很好的开始,」在《AI影像放映室》节目中,主持人张小北说出了很多人的困惑,「结果2025年下半年突然看到你做了AI动画短片,让人猝不及防。」

而这种「猝不及防」的转身,恰恰是一个创作者在技术浪潮中主动选择的结果。陈小雨正在做的,远不止一部短片——他要建造的,是一种新的创作范式,也是一种新的组织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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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与新组织的建造

《珍贵的脏》的诞生,源于一次技术迭代的节点。2025年11月,Seedance2.0的前身即梦3.0 Pro刚刚发布,陈小雨敏锐地察觉到,AI视频生成已经到了可以「严肃创作」的阶段:「其实AI已经迭代了很多版,但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时间点去做一个短片?是因为即梦在当时的基础上又做到了很好的表演水平,以及能够实现的复杂运镜变得更多了,一致性的控制也变得比以前好了很多。」

但技术只是起点。真正让《珍贵的脏》成为一部作品的,是陈小雨在限制中找到的创作方法。全片153个镜头,他仅用了一个月就完成了制作——作为对比,他在2022年参加3D渲染大赛时,制作一个5秒的同款兔子镜头就花了半个月。AI让单一镜头生成速度加快了约150倍,但效率的提升并非来自「一键生成」,而是源于他摸索出的一套工作流。

面对AI生成中常见的角色与场景混乱问题,他创造了「绿色假人替换法」:先在场景中放一个绿色假人占位,让AI生成稳定的场景,待场景确定后,再将假人替换成主角。这套方法的核心理念是「不要指望一步到位」——把复杂的任务拆解,让AI每次只专注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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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给兔子做了AI三视图,延展出不同角度、动作、表情的数字资产库,用「切镜」功能补正反打镜头,再用达芬奇调色等后期工具调整画面质感。陈小雨说,这套流程的核心是「抓大放小」——在有限的时间和预算里,优先保证叙事和情感的流畅。比如片中的兔子身高在1.4米到1.7米之间浮动,并非技术上无法精确控制,而是精确控制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他选择了放弃。

但《珍贵的脏》只是起点。在制作这部短片的过程中,陈小雨确认了一件事:用AI做长片,是可行的。

在与我们的对话中,陈小雨透露了正在推进的项目——AI动画长片《机器背包客》。故事开始于加州,一个机器人一路搭车南下,穿越墨西哥,最终抵达阿根廷,目的地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岛屿布韦岛。操纵这个机器人的,是一个18岁的中国女孩。她已经10年没有出过门。

母亲生前走过的最后一条路线,就是这个女孩无法亲身前往的旅程。于是,她把妈妈留下的一台家务机器人改造成人形,让它代替自己去走那段路。「公路片,简单的人面对复杂的世界,有些童真的东西在里面。」陈小雨这样概括。

这个故事的酝酿已有两年。最初,它被设想为真人电影,后来又考虑过3D动画。直到AI技术成熟,他才决定转向。而转向后的制作方案,与《珍贵的脏》的「单人作战」完全不同——《机器背包客》的团队将是一支10人小团队,制作周期三个月。如果是传统3D动画制作,同样的工作量可能需要「300个人干两年」。他估算,单位时间的生产力至少提升了约15倍,核心团队规模缩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成本节约也在至少10倍左右。

更重要的是,这支团队的组织方式,与传统的影视剧组截然不同。它不是一家公司的长期雇佣,而是围绕一个项目集结的「创作者联盟」。「这些团队成员都不是类似于公司的正式员工,而是在项目期,跟一个剧组一样,是针对这个项目雇佣的合作者。」陈小雨说。在他看来,AI时代的内容生产,将越来越倾向于这种灵活的项目制合作——创作者不需要被绑定在一家公司,而是可以根据项目需求自由组合。

这种组织形态的核心,是对「人」的重新定位。在他的团队里,每个成员都是「超级创作者」——既能做平面,又能做3D,审美过关,且具备判断力。「四个AI艺术家,全都是精通平面和3D全流程的人,审美非常好。」他们是全能手,既可以辅助摄影部门,也可以辅助造型部门和美术部门。而过去需要数百人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少数几个这样的「超级创作者」加上部门「长」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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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陈小雨与他的制片人黄星共同成立了新公司「近未来」。核心理念写在公司的简介里:「用AI科技让创作回归创作。」但这家公司的形态,也与传统内容公司不同。它不是一家大规模雇佣制作人员的工厂,而是一个以创作为核心的「小核心+外围协作」的组织。陈小雨自己负责内部与所有团队之间的沟通,制片人负责向外融资和拉投资,而具体的制作人员,则是针对每个项目灵活组合的「创作者联盟」。

「理念上的合一非常重要,」他说,「人员的精简确实也是的,没有必要大家捆绑死。如果作者之间本身是相互比较认同的话,你哪怕不在这个作品上合作,也会在别的作品上面合作。」在他看来,未来的内容公司,可能不再需要庞大的固定团队,而是由一群审美相近、理念相合的创作者,围绕项目临时集结,完成后各自散去,等到下一个项目再重新组合。

新公司的投资来自多家机构,但陈小雨和制片人是主投方,保留着绝对的控制权。「只要在这个项目上投我们,决策权就是我们保留的,」他说,「哪怕理念不一样,只要你接受我所需要的对创作进行保护的一切条件,我依然可以接受你的钱。」

他想要的,是不被平台流程绑架的自由。

4月中旬,陈小雨将带着编剧组、摄影指导、美术指导、制片人前往拉丁美洲,进行为期一个多月的实景采风。「我们想要建立自己的资产库,实地的去拍很多的道具场景,而不是全靠提示词生成。」这些实景素材,加上团队自己「手搓」的3D资产,将共同构成《机器背包客》的视觉体系。

在他看来,这是对抗大模型同质化倾向的唯一方式。「AI的本质是什么?是执行。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前端的设计能力和后端的判断能力。」他把AI的角色定位为「渲染器」:一个强大的、高效率的执行工具,而非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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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驭「过量」的美学

对「创造者」身份的坚持,源于陈小雨对AI技术本质的清醒认知。当Seedance2.0在2025年底推出时,整个创作社区为之沸腾——更流畅的表演、更复杂的运镜、更好的角色一致性。但陈小雨看到了另一面。「SD2.0出来之后,一方面确实有很多很好的作品出现,但大部分作品当中,大家其实没有驾驭住它提供的这个美学。」

问题在于,AI的运镜能力「过量」了。它学习了很多电影当中的手法,所以会经常给一个很大范围的运镜——环绕、推进、大摇臂,但这些镜头组合起来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在几分钟的故事编排当中,它是过量的,是不受控制的。」他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你给一个第一次拍片的人,配备了一个无限预算的队伍,上天入地,什么镜头都能够实现。」

但真正的好导演,恰恰知道什么时候该「不动」。「在动与不动之间,如果我永远选择了动,那么我就失去了不动这个选择。」比如,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如果一直给镜头运动,就会感觉跟你说话的人一直在走来走去,要认真听人说话的时候,不动可以提供安静的气氛。

在他看来,AI目前能生成的镜头语言,本质上是「重复」而非「创造」。它能提供的是「布」——大量的、炫目的、但容易泛滥的布。而导演的工作,是在「布」之上,绣出属于自己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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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对「过量」的警惕,与他创作背景中的行业观察密切相关。2017年,陈小雨在多伦多电影学院准备毕业作品时,开始学习3D,原因很朴素:没钱。「拍毕业短片需要的沙发、床、大件家具,全是从宜家买过来,拍完再退掉。拍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别弄脏弄破了退不掉。」

而3D让他可以「完全展开想象,不需要物理地去得到这些东西」。那之后的几年,他一直在寻找一种能够让他「一个人在家也能干出来」的创作方式。他参加3D渲染大赛,进入全球前100名,也因此意识到——即使有3D,要把画面做到真实质感,依然需要巨大的时间投入。

AI的到来改变了一切。「从去年开始,整个画面没有那种疯狂的闪烁跳动了,变成可以使用的素材,然后才可以进行严肃创作。」但技术的成熟只是外部条件。真正驱动他转向AI的内在动力,是他对创作本身的理解。「我觉得电影过去是一种最开放的艺术形式,现在却变成了一种最保守的。」

他观察到,当下中国的电影制作,既不是导演中心制,也不是制片人中心制,也不是编剧中心制,甚至不是平台中心制,而是大咖中心制。「谁的名气大谁说了算。」这种模式下,平台、出品方、艺人经纪公司各自的「文学策划」或其他评估人员,都可以对指手画脚,甚至演员争番位要求增减戏份也颇为常见,续集计划也容易因明星片酬的巨大涨幅而中断。「整一个电影制作已经乱七八糟了,就整个都塌掉了。」

所以才会想转3D动画,因为「那些纯粹很多,角色是你自己建造出来的。你可以跳脱现实逻辑,做得更童真一点。」而AI,让他终于能够以一种更符合直觉的、不受资本牵制太多的方式去创作。更重要的是,AI让他找到了新的组织方式——不再需要与庞大的资本体系博弈,而是用更小的团队、更灵活的合作,实现创作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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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出一部好作品」

面对AI技术的飞速迭代,陈小雨的表现极其冷静:「我一点都不担心。」在他看来,现在能够去实现特定镜头的能力,在未来就跟打字的能力是一样的。「一个作家会害怕别人会打字吗?」

技术刚出现的时候,只要拍一个工厂大门、一个火车进站,什么都是好的。但过了那个阶段,「最终还是讲内容的,还是讲思想、沉淀、体验、艺术审美、共情。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铸就的。」他也反对「抢先使用新模型」的竞赛心态。因为真正好的竞技者是不会在跑步的时候去看别人跑到哪里的:「你应该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面,这才是最大的竞争力。」

在陈小雨的视角里,过于焦虑地追逐新技术反而可能适得其反。「生怕新模型出来你用晚了一点,就在这个事情上落后了。但你得到的都只是暂时的领先。SD2.0出来了,你用,你觉得领先了;我可以完全不用,跳过这整整一代,等2.5出来直接用,这不就直接反超回来了吗?」他把这种追逐称为「没有用的领先」,「带不来长期的任何收益」。

与此同时,他在B站等平台公开分享自己的技术经验——从「绿色假人替换法」到完整的制作流程,从直播分享到教程发布。这在很多人看来不可思议: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秘诀」公之于众?

他给出了三个原因。第一个是「拉拢人心」——「获得更多的支持者,这样未来我自己的作品上映的时候,大家也能够来支持我。这是一个最为自私的原因,也是最为实际的原因。」

第二个是学习。他提到了「费曼学习法」:「你自己会了,然后教一遍。这个教一遍对我来说非常有用。现在的知识迭代速度太快,有时候自己不来一遍,都会忘记自己学会的东西。」

第三个是希望行业好起来。「抛开从业者的身份,我站在影迷的角度,就像是球迷看中国足球一样,有一种怒其不争的东西在里面。你并不希望只是自己好,而是希望整个行业都能够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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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AI长片的发展,陈小雨的预判是:2026年暑期档,各家会把他们库存的炸弹全部扔出来,炸弹扔完之后,到年底就会爆发,等到2027年,就会变成混战。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想争「第一部」。「你去抢这个头筹,没有任何长期上的意义。如果你质量不好,那也不是白搭吗?」

他想要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只想出一个好作品,就这么简单。」

与此同时,他相信电影的概念本身可能发生改变。「很多好的作品,恰恰是一些没有做过长片的人在做。」也就是俗话说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拍过长片的作者,对他们来说已经穿上鞋了,有包袱。现在这个时代是让他们丢掉这个包袱,大家都重新开始。」

对话快结束时,我们聊起他这些年的创作转向,从小说到纪录片,从剧情片到动画,再到现在的AI创作,媒介在变,但有些东西始终没变。陈小雨还是会比较关注角色的内心,以及现实世界和幻想世界当中的连接。

「我们不想试图改变大家的阅读或观影习惯,」他补充道,当大部分人的阅读量变少、观影量变多,当大家看专业制作类的东西少于看自制的、更随意的内容,我们都没有想要跟它较劲。「只是希望在每一波浪潮里,尽可能保留一些过去时代好的东西。」

陈小雨义无反顾地投入新浪潮,但不至于弃绝过去的一切。这也可以理解为他作为一个「重建者」的核心姿态:带着传统电影人的叙事功底、审美判断和制作纪律,走进AI时代,用新工具,一砖一瓦地建造属于自己的创作范式与新的创作组织,然后「出一个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