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的一个清晨,北海公园里霜气初降,几位晨练的老北京人注意到,湖边那位着旧蓝长衫的高个老人不见了。有人猜测,他大概已经搬离宽街山东老胡同——那里住着末代皇帝溥仪的叔父、清宗室和硕醇亲王载涛。
人们对这位被称为“老贝勒”的人物印象复杂。旧时代,他骑术精绝,是慈禧眼中的“神箭手”;时代风云骤变,他却在东安市场添了个小摊,靠替人修马鞍、配马料维生。过往市民常见他弓着背,翻捡破旧皮革,谁也想不到他曾统领过八旗禁卫。有人好奇地问他:“堂堂王爷,这样不寒碜?”他摇头,“总比给倭寇卖命强。”短短一句,透出脊梁。
时间回拨到1924年,那年秋天冯玉祥的兵站在故宫门口。清室奉命迁出,俸禄停发。皇族一夜之间失了靠山,纷纷变卖祖宅。载涛也把东堂子的府邸卖给了京城商人,只留下几间偏院。昔日王府的红墙金瓦,转眼成了别人的绸缎作坊。日子艰难,他却拒绝亲眷送来的银两,理由很直白:“自食其力,心里才踏实。”
更艰巨的考验出现在1932年。那一年,日本人挟持溥仪在长春鼓捣出个伪“满洲国”,照例要拉拢宗室上台作戏。电报一封接一封,“皇叔,东山再起之时到了。”载涛看罢,面沉似水,他只回了九个字:“饿死事小,作贼事大!”从此关机拉闸,彻底断了与伪满的书信。次年,王揖唐奉命当说客,抛出高官厚禄。载涛没有多话,只把对方请到门口,拾起地上半块烧饼,“此亦足矣。”王揖唐尴尬而去。
抗战胜利后,北平街头物资匮乏,老百姓饭都难吃饱,更甭提一个与时代脱节的宗室。载涛依旧蹬着三轮,收旧铁、卖刀鞘。他有时蹲在牌楼底下望着长安街,低声嘀咕:“这片地儿,总要换个模样。”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第二年6月,李济深在政务会议上提起载涛,说他清苦而耿介,是团结满族士绅的合适人选。周总理点头,同日向中南海写了简报。毛主席只用一句话定音:“有骨气的人,不该被冷落。”于是,工作人员带着请柬进了老胡同。面对周总理亲自来访,载涛拱手相迎,“老朽惟愿尽微薄之力。”周总理朗声一笑:“那就来人大政协说话,国家需要你。”
9月,全国政协一届二次会议在中南海勤政殿召开。人群之中,银须白发的载涛端坐,胸前的代表证在阳光下闪着光。会议结束,他被请到会客厅。李济深递上紙笔,“您最在行的是马,提些意见吧。”一夜构思,载涛写下《改良军马与边疆牧场设立之建议》,连字迹都像是刀马行当,劲道有力。
建议送到中南海后,毛主席批了“可行”二字,还附问:“让载涛来主抓这件事,他愿不愿意当人民的‘马倌’?”新中国马政局就此挂牌。顾问一栏,写上了“爱新觉罗·载涛”。这是旧王爷的新身份。
随后三年,他风尘仆仆跑遍西北、东北的主要军马场。海拉尔草原深秋早霜,零下三十度,他仍挽袖量马腿、摸鬃毛、记数据。“草好,水好,马也得配得好。”这是他在考察笔记中常写的一句。技术员回忆,载老爷子连午饭都蹲在马圈边吃,生怕漏掉一匹小马驹的步态。
1953年冬,屋梁渗水。毛主席从稿费中拨出五百元让秘书送到胡同。载涛接过布包,一时语塞,良久才说:“我这辈子,算是值了。”同年,他获准赴抚顺战犯管理所探望溥仪。昔日的小皇帝见了叔父,泪眼婆娑。载涛却坦陈:“国家待我如山,你也要拿出真心,别再走岔道。”这番话传到管理所,不少战犯记在心里。
1956年春,组织上把一份火红的申请书递到他手里。夜深灯下,他反复端详那只印着党徽的封面。据身边人回忆,那一夜,他写写划划五易其稿,直到黎明。最终,他在自述中说,自己虽生于王府,却愿做人民的马夫。
此后十余年,载涛带领技术人员改进马选、配种、饲养等环节,先后引进顿河马、海拉美马,与蒙古马杂交,培育出更适应高原行军的良种。青藏公路初通时,运输连的军马耐劳、迅捷,官兵间流传一句顺口溜:“载老挑的马,能跟火车拉锯。”
1968年,年近八十的他病体沉重,仍要到马场作最后一次巡查。医生劝他休息,他摆手:“放不下这蹄声。”1970年夏末,他在枕边叮嘱家人把全部手稿交给国家,旋即长逝。按照他的遗愿,丧事从简,骨灰葬于八宝山革命公墓八室,墓碑上只有八个字——“饿死不辱 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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