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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28岁这年,父亲突然去世。但很长一段时间,缠绕在我这样一名年轻丧亲者身上的,是无尽的自责和疑惑。我怎么没有像电视里演的,每分每秒悲痛欲绝?

2025年8月,父亲去世1个月后,我正常出差,出门采访,眼睛没有哭肿。这让我内心自认更像一位“绝症”病人了,虽然还没到加缪《局外人》主角默尔索一样冷漠,但我内心充斥着麻木。

我听着妈妈一遍遍回忆起爸爸倒下时的一幕。她边说边泪如泉涌,而我总是沉默,抑或者,直接把话题岔开,聊起爸爸在世欢乐的时候。

美国心理学家伊丽莎白·罗斯在1969年出版的《论死亡和濒临死亡》一书中,总结了丧亲者面临的五个阶段,分别是否认(亲人的逝去)、愤怒(事情发生)、与现实讨价还价、陷入沮丧抑郁,直到接受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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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寄情人》剧照

反观我,却在努力让一切像没发生过。我保持工作的节奏,证明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我佯装镇定,逃避话题,融入集体,参与娱乐。

如此直到半年过去,我才发现,我尚不能真正理解死亡和死亡带来的哀伤体验。

而在互联网和现实世界里,还有很多同样沉默的丧亲者,共同面临着无法被旁人聆听、理解和被死亡羞耻困住的处境。

无人理解的孤独

无人理解的孤独

哀伤互助博主“十三”过去一年接触了2000多名丧亲者。他经常给他们的话是:“爱自己,始于宽恕自己。”这是因为,面对至亲的离世,很多人首先会和我一样陷入自责和内疚。

愧疚感经常在给亲人做医疗决策的阶段产生。在十三每周定期开播的直播间,很多丧亲者都会问他,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一名丧母的贵州人,连续几个月因她的决策而感到痛苦。她甚至四处发帖,询问旁观者自己是否做对了。看到有网友认为可能做错后,她更崩溃了。

2024年3月,北京人小昭在父亲去世后的两年里,数次陷入内疚与后悔。曾经,为父亲养老的种种顾虑,总是让她精神疲累。

父亲腿脚不好,家里住步梯房,她担心以后是否要换电梯房?父亲有老年痴呆征兆,今后独自出门,会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

她怕他心梗脑梗,怕他有病没钱治,怕他不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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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我记得》剧照

结果,一切都没按她的设想发生。父亲在确诊小细胞癌后的一年内迅速离世,这让她总感到恍然。丧亲的第一年,每隔两三天,父亲出现在她的梦里。

有时,她在梦里大喊大叫,哭嚎着喊爸爸;有时,她穿越回父母年轻时整洁明净的家,可是家里空荡荡的,她抚摸着父母的物品流泪。

通过梦境,她后悔自己从前没有认真倾听他们的故事,忽略了与父母的情感交流。

父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直奔波于化疗、抗癌的路上。因为父亲记性不好,她每次见面只会问,“我是谁?你是谁?我俩什么关系?”父亲回答后,还会告诉她,“我不疼”“不难受”。

她有很多话忘了当面说。只有父亲真正离世,才让她感到“像无根的浮萍一样随波逐流”。

父亲去世一周年时,小昭突然想到,为什么父亲没留下什么遗物?后来她才想起,是因为之前父亲患病要请保姆照料,为了腾空间,她把他堆积的杂物全都清走了。

想到这,她形容,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以前我以为,孤独就是一个人会无聊无趣,”小昭说,“现在的孤独是和世界断了联系。即使走在最繁华的街道,心里也冷不丁冒出句:‘有意思么?’”

人生刚刚起步,就失去至亲,每个人都陷入了未知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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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姐》剧照

今年30岁的十三,曾在大学毕业那一年,收到了叔叔的电话。“你爸过了。”

那是2018年国庆后的一周,他刚在重庆找到份工作落脚,与父亲所在的江西村庄隔了小半个中国。他记得很清楚,收到电话后,他边哭边往家赶。等待飞机起飞前,他拿出了泡面当午饭。

但在他埋头吃上泡面的瞬间,自责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都死了,我还吃得下去饭?我还是个人吗?”他边骂自己,眼泪往泡面里掉。很久以后,他通过阅读和学习才了解到,这是丧亲者常见的“幸存者内疚”。

更让他遗憾的是,父亲在心脑血管疾病去世前,打电话叫他在国庆假期回家。因为心疼来回的高昂路费,他最终没有回去。

这次拒绝成为了他此后多年的心结。“如果我当时回家了,会不会可以告诉他,得吃降压药,得注意身体?爸爸也许就不会死。”

父亲死后的半年,十三过上了“行尸走肉”的生活。他放弃了工作,每天躺在床上,独自痛哭。“我感到被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什么,以后会经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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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智住院医生生活》剧照

他成为了周围人眼中的异类:年纪轻轻且没有经济支撑的丧亲者。他原生家庭条件一般,好不容易熬到从重点大学毕业,至亲又毫无症状地猝然离世,什么也没留下。

他开始质疑过往的教育——“风雨之后见彩虹”的荒谬。身心崩溃时,他没有任何靠山。有几次,他鼓起勇气和好朋友诉说悲伤时,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跳过话题。

“我非常受伤,因为我的好朋友并不能看见我。”从此,十三将所有的情绪藏于心底,独自对命运的“不公平”感到愤怒。

“我恨世界上的一切,我恨我自己,我恨我的命运,我恨苦难,我恨受到的教育……”

非线性哀伤

非线性哀伤

“为什么是我(丧亲)?我多久能从痛苦中走出来?走不出来怎么办?”每天都有人在丧亲群里提这些问题。

每当这时,十三想,哀伤很大概率是走不出来的。他曾在一篇帖子里写:“悲伤就像弹力球,这个弹力球时刻存在于我的心中。当遇到作用力时就会猛烈地弹跳起来,情绪也就凶猛来袭。”

与之对应的是,每当听到他人关于“何时走出来”的关心时,他感到不适,“这是一种要求正能量的绑架”。“我想,如果有选择的话,没有人会消极面世。(丧亲后)我们是被抛入泥潭的溺水孩子,我们退化成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

哀伤疗愈师刘新宪在《哀伤疗愈》一书中写道:“(丧亲)哀伤过程极为复杂,反反复复,并不是一个线性化的过程。”多年来,这位研究丧亲哀伤的学者试图对外讲述,将丧亲的人们简单地按五阶段划分,在学术界已经被证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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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伤疗愈》刘新宪 著

哀伤并非如人们理解物理世界一样可以理论化,它是高度个性化和私人的体验。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刘新宪在形容哀伤时,喜欢讲法国散文家蒙田的散文。一位君王的国家沦陷,他在看到自己将士被杀时,放声大哭;而轮到目睹儿女遭受虐杀时,他却表现得沉默而麻木。

有人问他缘何这样反应,这位君王说,儿女的死过于沉重而痛苦,以至于他无法对外表达。

青年学者李昀鋆在与44名丧亲年轻子女进行深度访谈时也发现,“哀伤阶段论”无法准确形容人丧亲后的状态。

她在《与哀伤共处:经历父母离世的年轻子女》一书中写道,年轻人的哀伤体验更类似计算机运算中的循环(loop)。哀伤会在年轻子女的内在告一段落后,因为各种社会情境或者内心的变化,又会重新运行,甚至陷入无限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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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哀伤共处:经历父母离世的年轻子女》李昀鋆 著

经历丧亲后,他们的人生多数被翻转,如同“被强行催熟的水果”。而且,丧亲的哀伤长久地作用于他们此后的人生。44名丧亲的年轻人中,只有一人告诉李昀鋆,她已经完全放下了至亲的离世。

“躺平”半年后,十三迫于生计,走出了家门。2019年,他到成都找了份互联网的工作。新工作很忙,他经常加班,生活里没有太多缝隙让他怀念从前。他很少再想起父亲的死亡。

但“这还不是终点”。两年后,他无意间阅读了黑塞的《悉达多》,书里的内容瞬间击中了他。

此后,几个问题开始缠绕在他心头:“我为什么要活着?我是谁?死亡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无法逃避的问题成为了十三的“自救”转折点。他开始大量阅读哲学书籍,随后转向了心理学、文学,从中获得生命的意义与答案。他孤独地寻找着自我拯救的路,反复叩问有关死亡的种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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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大事》剧照

在学习足够多与死亡、哀伤有关的知识后,十三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的应对方式是一种“逃避”,这对他的身心造成了长期伤害。

最直接的后果是,即使父亲离世多年,他的睡眠状况依然糟糕。他经常性失眠,入睡困难,睡眠很浅,经常做梦。

在梦里,去世的父亲和抚养他长大的爷爷都复活了。有时候,他发现他们是假死,其实是活着;有时候,他们就像没事人一样,正常地在家里一起生活。梦里,他很幸福,醒来却是哭着的。

哀伤是爱

哀伤是爱

哀伤的人与形态是如此多样。哀伤研究者发现,一个人的哀伤强度、持续时间会因为亲密关系强度、个人经历、心智的不同而有所区别。

亲密关系的质量是其中最重要的影响因子之一。例如,丧亲者处在与去世者情感或经济高度依赖的关系时,在丧亲后就容易自我认同感崩塌,导致哀伤加剧。

“我一直很想纠正一个误区,人们想快一点(走出哀伤)。没有,快不了的。”十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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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回答1988》剧照

哀伤还可能是一种病理现象。数据显示,有10%左右的丧亲者,在失去亲人12个月后,仍出现强烈的、持久的哀伤。这种感觉就像死去的人从未离开,而活着的人困在过去。

2018年,世界卫生组织在《国际疾病分类(第11版)》中正式新增了这项疾病,PGD(Prolonged Grief Disorder),中文全称为“延长哀伤障碍”。

相比于其他“生病”的人,丧亲者会有意无意地让自己看上去很正常。十三说,这是因为,很多丧亲者非常敏感,可以分辨出他人听到丧亲经历时的另类眼光——里面夹杂着怜悯、同情或者恐惧。“但是,我们只想当正常人。”

李昀鋆也在研究中发现,年轻丧亲子女强烈地感受着内在被排斥的污名感。他们会因为丧亲而羞愧,感到低人一等,以至于无法向旁人启齿。很多时候,他们还对家人、朋友隐瞒了自己的哀伤。

她认为,这是因为东亚社会处在谈死色变的文化里,间接塑造了避讳公开谈论哀伤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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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地狱》剧照

“在中国家庭很常见的现象是,即使亲人身患重疾,家人之间也几乎不会谈论其身后事的安排。”她在《与哀伤共处》书中写道,“直接谈论死亡的对话被认为是晦气的,可能会给家庭带来厄运。”

学会应对哀伤、谈论哀伤,理应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十三最近在想,中国人从来爱想象,人死后会变成鬼,一般有“饿死鬼”“穷鬼”“上吊的鬼”……“但是,我从来没听过好死的鬼,没有听过寿终正寝的人被称作鬼。这就说明,我们的文化认为,好的、正常的死亡方式只有一种——寿终正寝。”

“但是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寿终正寝?”

李昀鋆想说的是,死亡其实离每个人都会很近,死亡是生老病死的一种自然形态。“要想理解死这件事情,需要从小做铺垫,从学校、社区、家庭中传播(生死观)。”在一些国家,儿童死亡教育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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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鋆演讲,分享如何与哀伤共处

而正是一路以来经历了孤独,2025年,十三在小红书上创建了丧亲互助群聊。他希望创造一个可以接得住丧亲者诉说的安全环境。但他没预料的是,仅仅10天左右,500人的互助群就满人了,他又建了第二个、第三个……

点开大家的头像和社交账号,十三发现,对外诉说哀伤的丧亲者,“有宝妈、学生、护士,打工的‘牛马’,他们都是身边随时可以接触到的人”。

他后来在笔记里写:“丧亲者也是一类弱势群体,我们非常需要被看见。既然现实生活中我们无法被看见,我们就彼此看见。”

在互助群聊里,丧亲者会聊只有他们才能懂的痛苦,以及经历亲人死亡才展现的困惑。十三喜欢用思想实验来安抚丧亲者。许多人无法接受亲人因心梗脑梗猝然离世,他这时会问:“如果你可以选死亡方式,你会选择哪种?”多数人仍会选择没有痛苦的猝死,因此有所释怀。

除了耐心倾听,十三认为,面对丧亲者,普通人可以做的是少说话,多加陪伴,用理解他的方式而非世俗约定的方式回应他。

刘新宪也曾在创办的公众号“哀伤疗愈之家”中写道,在关怀丧亲者时,很多人经常有一些不妥当的用语,例如“你一定要坚强起来”“时间可以治疗一切创伤”“想开点”……这些话语空洞,而且背后隐藏着对丧亲者的期待。

相较之下,刘新宪更推荐温暖的话语。例如,他会说:“请爱护好自己就像爱他/她一样。只要活着,他/她也会活在记忆里。”

“你不用表现出坚强。哀伤是爱,不是软弱。”

哀伤是爱,这句话也很长时间安慰了李昀鋆和十三。如哀伤研究学者希尔所说,哀伤关乎人性中最深刻的爱,那些痛苦不过是爱的代价。

而在至亲离世多年后,十三发现,他变得理解身上有很多缺点的平凡人父亲。

“你死后我更爱你了。”3月的一个夜晚,十三开了一场直播,名叫“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他公开回忆起了喜欢留长发的父亲。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8期

作者 | 朱秋雨

编辑 | 张来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