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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顾延之中解元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京城。

永昌侯府自然也知道了。

这一次,是父亲苏文柏亲自登门。

他不再是那日沉默回避的模样,而是带着看似温和的笑容,身后跟着管家,抬着几个礼盒。

顾延之将他迎进正屋——其实也只是稍大些的屋子,兼具了待客、书房和餐厅的功能。

“贤婿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苏文柏打量着虽然依旧朴素但整洁明亮的屋子,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和赞赏,“一举夺魁,少年英才!为父……哦不,老夫早就看出你非池中之物!”

顾延之神色平淡,拱手道:“苏侯爷过奖,侥幸而已。侯爷请用茶。”他示意我上茶。

我端上粗瓷茶杯,苏文柏接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容:“清璃,你也是,贤婿如此用功,你该早些告诉家里,家中也好帮衬一二,何至于让贤婿如此清苦?”

我垂眸:“夫君备考,不欲受人打扰。家中尚可,不劳侯爷费心。”

苏文柏被我这声“侯爷”叫得面色一僵,干笑两声,转入正题:“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来,也是想问问贤婿日后打算。会试在即,贤婿才学卓绝,必定高中。只是这官场之上,单有才学还不够,还需有人脉提携。我永昌侯府虽不才,在朝中也有些人脉,或许可助贤婿一臂之力。”

这是要施恩,要拉拢了。

顾延之不疾不徐道:“侯爷美意,延之心领。只是功名之事,关乎朝廷选材,延之不敢借力,唯有凭真才实学,方不负圣恩,亦不负己心。”

苏文柏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顾延之如此不识抬举,直接拒绝。他忍了忍,又道:“贤婿高洁。不过,清璃毕竟是我苏家女儿,此前多有误会。如今贤婿前程大好,清璃也该风风光光回门,让外人看看,我苏家女儿,嫁的也是青年才俊,绝非流言中所说那般不堪。三日后,府中设宴,为贤婿庆贺,还请务必赏光。”

这是要借顾延之中解元之势,挽回苏家因“换婚”而产生的不利舆论,同时重新将我纳入苏家势力范围。

我看了一眼顾延之。他亦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的意思。

我抬眼,看向苏文柏,声音清晰而平静:“侯爷,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既入顾家门,便是顾家人。回门之礼,于我而言,已无必要。夫君忙于备考,恐无暇赴宴。侯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苏文柏终于绷不住,脸色沉了下来:“清璃,你还在赌气?为父亲自来请,你……”

“侯爷,”顾延之站起身,挡在我身前,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内子之意,便是延之之意。侯爷若无他事,延之还要温书,恕不远送。”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苏文柏气得胡子发抖,指着我们“你、你、你”了半天,最终狠狠一甩袖,带着人走了。那些礼盒,原封不动地抬了回去。

“抱歉,”顾延之回身看我,眼中有关切,“让你为难了。”

我摇摇头:“我与他们,早已缘尽。只是夫君,你拒绝了苏家的援手,会试之路,恐怕会更难。”

他淡然一笑,目光清亮而坚定:“无妨。我要走的路,从未想过要靠姻亲故旧。况且,”他看向我,眼神温柔了些许,“我有娘子足矣。你不是我的拖累,是我的福星,也是我的底气。”

窗外,秋阳明媚。我知道,前路或许仍有坎坷,但身边有人同行,便无所畏惧。

12

顾延之中解元,像一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不断。

很快,另一种流言开始在市井间悄然传播。说顾解元之妻苏氏,本是永昌侯府嫡长女,原该嫁入靖安侯府,却因妹妹横刀夺爱,不得不委身下嫁寒门。又说顾解元能中解元,全靠其妻苏氏带来的丰厚嫁妆打点,甚至暗指其才学有疑。

流言蜚语,总能以最快的速度,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我知道,这背后,少不了某些人的推波助澜。或许是苏家对我“不识抬举”的报复,或许是某些嫉恨顾延之的人,也或许,是那位即将临盆、却依旧对我“耿耿于怀”的世子妃妹妹。

顾延之听了,只是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娘子不必理会。”

但我不能不理。泼在我身上的脏水,或许一时伤不到我,但“靠妻族”、“才学不实”的污水若沾到顾延之身上,于他前程大大不利。

我让碧落和冯娘子暗中留意,又让顾延之的一位可靠同窗帮忙打听。很快,便锁定了散播流言最厉害的几家茶楼酒肆,源头隐隐指向靖安侯府的一些旁支下人。

我没有直接去找苏清婉或沈砚书对质,那没有意义。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我以“顾苏氏”的名义,向京中几家信誉良好的善堂捐了一笔钱,指明用于资助贫寒学子。钱不多,但名头响亮——“顾解元及夫人,感念寒窗不易,特捐资以助同道”。同时,我让绣庄接了几单价格极低、但耗时耗力的官府赈济用衣被的绣活,亲自带着绣娘们赶制,并在交接时,“不经意”透露这是顾解元夫人的心意。

第二,我通过那位老学士的门路,将顾延之从前在国子监的课业文章、诗词习作,以及乡试的答卷墨卷(经允许的抄录本),悄悄送给几位在士林中颇有清望、又与老学士交好的老先生品评。不求他们说话,只求留下印象。

很快,士林之中,开始流传顾解元文采斐然、见解独到的美誉,对他“靠妻族”的质疑不攻自破。而“顾解元夫人乐善好施、仁心贤德”的名声,也在市井百姓和底层官吏家眷中传开。

流言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对顾延之才学的肯定,以及对我们这对“贫贱夫妻”的些许同情与赞叹。

顾延之得知我所做的一切,夜深人静时,他握着我的手,良久,才低声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只是,又让你为我操劳费心。”

“夫妻本一体,”我回握他的手,笑道,“夫君在前方劈荆斩棘,我为夫君稳固后方,清除暗礁,分内之事。”

他深深看着我,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将我拥入怀中。那是我们之间,第一个无关礼仪、发自内心的拥抱。很轻,却很暖。

13

冬去春来,会试放榜。

顾延之再传捷报,高中会元!

连中两元!消息一出,震动京城。连中二元者,本朝并不多见,顾延之这个名字,真正进入了朝堂大佬们的视野。

这一次,顾家简陋的小院,再也关不住热闹。前来道贺的、攀交情的、甚至说媒拉纤的(暗示顾延之可纳良妾以助仕途),络绎不绝。

顾延之一概以“专心备考殿试”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拒之门外。他依旧沉静,读书更勤。

殿试前夜,他温书至深夜。我为他煮了安神汤,坐在一旁静静陪他。

他忽然放下书,看着我:“清璃,若我明日殿试失利,你……”

“那便回家,继续开我们的绣庄,日子照样过。”我打断他,语气轻松,“夫君,名利得失,不过云烟。你我夫妻,安心处,即是桃源。”

他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如冰雪初融,俊朗非凡。他握住我的手:“得妻如此,顾延之此生无憾。”

殿试当日,我如常去绣庄打理生意。心中不是不忐忑,但更多的是平静。我能做的,都已做了,剩下的,交给天命,也交给他的才华。

傍晚,我回到家中,却见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装饰简朴但用料考究的马车。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亮的中年人站在院中,顾延之正恭敬地与他说话。

看到我回来,顾延之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彩,对那人道:“内子回来了。”

那中年人转身看我,目光锐利地打量了我一番,随即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这位便是顾会元夫人吧?果然端庄贤淑,与会元郎甚是相配。”

我心中一惊,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官宦。我依礼福身。

中年人笑道:“咱家是宫里来的,奉皇上口谕,特来告知顾会元及夫人一声,明日不必再去皇榜下等着了。皇上对会元的文章,甚是欣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延之一眼:“会元郎,好生准备着吧。泼天的富贵,还在后头呢。”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上车离去。

宫里来的!宦官!皇上口谕!

我看向顾延之,他对我点了点头,眼中虽有激动,但更多的是沉着。

“夫君,这是……”我声音有些发紧。

“殿试文章,皇上亲自阅了。”顾延之低声道,拉住我的手,“清璃,我们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果然,次日宫中传来惊天消息:新科殿试结果出炉,皇上钦点顾延之为状元!

连中三元!三元及第!

本朝开国以来,连中三元者,不过寥寥数人!顾延之一介寒门,竟然创此奇迹!

圣旨随即下达:赐顾延之翰林院修撰,即刻入职。另赏赐宅邸一座,金银绸缎若干。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满脸堆笑地对顾延之道:“顾状元,皇上特意嘱咐,您那‘贫贱不相弃,糟糠不下堂’的家风,和尊夫人捐资助学、赈济灾民的善举,皇上都知道了,龙心大悦啊!特地让咱家问问,尊夫人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我心中一震,顿时明白。原来我之前那些“无心”之举,以及我们夫妻和睦、孝敬老母的名声,早已通过某种渠道,传入了宫中,入了圣听。当今皇上重孝道、倡廉俭,我们恰好歪打正着。

顾延之看向我,我微微摇头。

他拱手对太监道:“内子别无他求,唯愿天下寒士俱欢颜,盛世清平。皇恩浩荡,赏赐宅邸金银,已是天大的恩典,臣与内子,唯有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太监满意点头,又恭贺几句,方才离去。

小小的院落,彻底沸腾。邻里纷纷来贺,国子监的同窗、师长,甚至一些品阶不低的官员也送来拜帖。

我们,即将离开这承载了最初艰辛与温暖的小院,踏入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天地。

而我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14

御赐的宅邸在城东清平巷,虽不算顶显赫的地段,但三进三出,亭台楼阁俱全,比之永昌侯府也不遑多让。更重要的是,这是御赐的,代表着天大的恩荣。

搬家那日,巷子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和闻风而来的各府下人。我们依旧简装而行,除了必要的书籍、衣物和顾老夫人的药罐,以及我那些绣品花样,并未添置太多奢靡之物。

顾延之搀扶着母亲,我抱着装有地契、账本和重要文书的匣子,碧落和冯娘子带着几个新买的下人拿着细软,就这样走进了新家。

府邸早已由宫中派人打扫布置妥当,虽不华丽,但大气整洁。顾老夫人看着宽敞明亮的正房,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做梦也没想到,老身有生之年,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沾我儿和媳妇的光啊……”

“母亲,这是您福泽深厚。”我温声安慰。

安顿好一切,顾延之便去了翰林院上任。新科状元,又得皇上青眼,自然引人注目。他变得更加忙碌,常常夜深方归。

我则开始接手管理这座宅子,打理内务,安排仆人,一切井然有序。御赐的匾额“状元及第”高悬门楣,每日前来拜访的官员、同僚、故旧络绎不绝。我学着应对,不卑不亢,礼节周全,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于人。

顾延之“三元及第”的盛名,以及我们夫妻“贫贱不移、贤德孝悌”的名声,很快在京城传开。连宫里几位太妃都听说了,特意召我入宫觐见,赏下不少东西。

永昌侯府再次登门。这次,不仅是苏文柏和周氏,连我的祖母,一直深居简出的苏老夫人也来了。

阵势很大,礼物堆满了前厅。

苏老夫人拉着我的手,未语泪先流:“我的璃丫头,受苦了……祖母当初不知道,让你受了大委屈……”她狠狠瞪了周氏一眼,“都是你这糊涂娘,办的好事!”

周氏脸色讪讪,低头不语。

苏文柏则对着顾延之,一口一个“贤婿”,亲热得仿佛我们从未有过龃龉。他大谈苏家如何有眼光,早就看出顾延之非池中物,又暗示苏家在朝中如何能助他一臂之力。

顾延之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态度客气而疏离。

我更是懒得与他们周旋,只陪着祖母说话,对父母的示好恍若未闻。

最后,苏文柏终于忍不住,试探道:“贤婿如今深得圣眷,前途无量。只是朝堂之上,孤木难支。清璃毕竟是苏家女儿,我们总归是一家人。如今你与清璃苦尽甘来,不如挑个日子,风风光光回门,也让外人看看,我们两家亲睦,于贤婿仕途,也是助力。”

又是这一套。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们,声音清晰:“父亲,母亲,祖母。当初我离开苏家时,已说得明白。我苏清璃既入顾家门,生死荣辱,皆与顾家一体。苏家门槛高,我高攀不起。回门之事,不必再提。夫君为官,讲究清廉忠直,靠的是忠心王事,才干卓越,而非姻亲故旧。苏家的‘助力’,我们心领,但无需。”

苏老夫人还想说什么,我起身,福了一礼:“祖母年事已高,不宜劳累。夫君政务繁忙,我也需打理内务,就不多留了。碧落,送客。”

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文柏脸色铁青,周氏又气又急,苏老夫人则是重重叹了口气,失望地看着儿子儿媳,最终无奈摇头,被嬷嬷搀扶着走了。

他们走后,顾延之握住我的手:“不必为无关之人烦心。”

我靠在他肩头,感受着那份坚实的依靠,轻声道:“我没事。只是觉得,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尽了,就是尽了。强求不得,也不必强求。”

15

苏清婉生了,是个男孩。

靖安侯府嫡长孙,又是世子嫡子,洗三礼办得极尽奢华,轰动京城。听说靖安侯高兴,沈砚书更是对苏清婉宠爱有加,视为大功臣。

不久,宫中举办端午宫宴,五品以上官员及诰命夫人皆需出席。顾延之身为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本不够资格,但皇上特意点名让他携眷参加。这无疑是莫大的恩宠。

这是我第一次以“顾苏氏”、状元夫人的身份,参加如此正式的宫廷宴会。

碧落为我梳妆,穿着按品级制作的诰命服,戴着头冠,看着镜中端庄持重、眉目沉静的妇人,竟有些恍惚。不过一年光景,我已从那个在侯府后院刺绣待嫁的苏清璃,变成了如今需要应对宫廷礼仪、官员家眷的状元夫人。

宫宴设在御花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尽是达官显贵。

我与顾延之的位置不算靠前,但也不靠后。不少官员和夫人过来与顾延之寒暄,顺带也会与我打个招呼。我依礼应对,举止得体,赢得不少赞许目光。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靖安侯世子沈砚书,携世子妃苏清婉,坐在离御座更近一些的位置。沈砚书依旧俊朗,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或许是被酒色浸染的倦怠)。苏清婉则是一身大红世子妃礼服,头戴珠翠,明艳照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正与周围几位贵妇人谈笑,神情倨傲,顾盼生辉。

她也看到了我。目光相触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扬起一抹更加明媚、却也带着挑衅的笑容,故意将怀中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与旁边的夫人说着什么,引来一阵奉承的笑声。

顾延之察觉到我的目光,轻轻握了握我的手,低声道:“不必理会。”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的确,不必理会。

宫宴进行到一半,皇上和皇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皇上看起来心情不错,说了些勉励的话,特别点名了几位新科进士,其中自然包括顾延之。

“顾爱卿,”皇上和颜悦色,“朕看了你的殿试文章,又听闻你家中和睦,夫人贤德,在乡试期间,还捐资助学,赈济灾民,甚好。治国齐家,你能兼顾,实属难得。”

顾延之出列,躬身谢恩:“皇上谬赞,此乃臣之本分。内子亦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困,是臣等福分。”

皇上满意颔首,目光似乎扫过我这边,随即对皇后笑道:“皇后,你看,这才是我朝需要的栋梁之材,家风清正,方能为国尽忠。”

皇后亦微笑称是。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探究。我能感觉到,斜对面苏清婉那边的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

宴会继续。中途更衣时,我带着碧落,在宫女的引领下,前往偏殿。

绕过一处假山,却“偶遇”了同样出来透气的苏清婉。她似乎特意等在这里。

“姐姐,”她屏退宫女,只留一个心腹丫鬟,款步上前,上下打量着我身上的诰命服,眼中闪过一丝嫉恨,随即笑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姐姐这身打扮,倒也像模像样了。”

我不欲与她纠缠,转身欲走。

“急什么?”苏清婉拦住我,抚了抚鬓角,姿态优雅,语气却带着刺,“姐姐如今是状元夫人了,好不风光。不过,状元虽好,终究是寒门出身,比不得世代勋爵。姐姐可知,砚书哥哥已被皇上钦点入兵部历练,不日便有实缺。这侯府的爵位,迟早是他的。而姐夫嘛……”她拖长了调子,“翰林院修撰,清贵是清贵,可要熬出头,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姐姐当初若是嫁入靖安侯府,如今便是世子妃,何须在此看人脸色?”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到了这个时候,她能炫耀的,依然只是沈砚书,只是靖安侯府。

“妹妹说得是。”我平静道,“侯府世子妃,尊贵无比。姐姐我,自是比不得。只愿妹妹,能永远坐稳这世子妃的位置,和世子爷,白头偕老,永如今日。”

“你!”苏清婉听出我话中的讽刺,脸色一变。

我不再理她,带着碧落径直离开。

身后,传来她气急败坏的低声咒骂。我恍若未闻。

宫宴之后,顾延之更得圣心,在翰林院也渐渐站稳脚跟。他参与编修前朝实录,提出的几条见解,颇得上司赏识。皇上偶尔也会召他问对,虽只是询问经史,但已是莫大荣宠。

我们的日子,平静而充实。我继续经营绣庄,规模扩大了不少,还开了两家分号,生意越发红火。顾老夫人身体在名医调理下,竟能偶尔下床走动了,笑容也多了。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平稳地过下去。直到那天,顾延之带回一个消息。

“靖安侯世子沈砚书,”他沉吟道,“在兵部闹出了点事,据说与军械采买有关,被人参了一本,虽未查实,但皇上已有些不悦,训斥了靖安侯,沈世子的差事也暂停了。”

我正绣着花,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与我们无关。”

“嗯。”顾延之点头,握住我拿针的手,“只是告诉你一声。另外,皇上可能有意,派我去江南巡查漕运,兼查一桩旧案。”

我抬头看他:“江南?要去多久?危险吗?”

“短则数月,长则半载。放心,是文职巡查,并无危险。只是……”他看着我,眼中有些不舍,“要辛苦你一人在家了。”

“家中一切有我,夫君放心。”我反握他的手,“只是江南路远,夫君务必小心,保重身体。”

他去了江南。我则留在家中,打理内外,经营绣庄,侍奉婆婆。偶尔,能从往来的官员家眷口中,听到一些关于靖安侯府和永昌侯府的消息。

沈砚书被停职后,据说心情郁躁,与苏清婉时有争吵。苏清婉产后脾气越发骄纵,两人关系不复从前甜蜜。靖安侯对儿子失望,对儿媳也颇有微词。

永昌侯府想借姻亲关系为沈砚书走动,却收效甚微,反而惹得皇上不喜。苏文柏在朝中,似乎也渐渐被边缘化。

这些消息,听在我耳中,如风吹过水面,了无痕迹。

16

顾延之离京的第三个月,边关突发战事。北狄犯境,连下两城,朝野震动。

皇上紧急调兵遣将,其中一路大军的副将,竟然是沈砚书。据说,是靖安侯以爵位和多年军功担保,为儿子争取来的戴罪立功的机会。苏文柏也在其中出了力。

一时间,靖安侯府和永昌侯府,似乎又有了起色。苏清婉又开始出现在各种宴会上,虽然眉宇间带着忧色,但脊背挺得更直了。

然而,战事并不顺利。前线传来消息,沈砚书所部贪功冒进,中了敌军埋伏,损失惨重,他本人也身负重伤,虽被亲兵拼死救回,但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消息传回京城,靖安侯府一片愁云惨雾。靖安侯急怒攻心,一病不起。苏清婉哭得晕过去几次,求祖父、求父亲,想尽办法,甚至想求到宫里去。

就在此时,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押送往前线的一批重要粮草,在途中被劫!而负责此次粮草押运后勤协调的,正是兵部一位官员,而这位官员,与永昌侯府往来密切,苏文柏曾多次为其“美言”。

粮草被劫,前方将士雪上加霜。皇上震怒,下令彻查。这一查,竟牵扯出兵部一桩勾结地方、倒卖军资的窝案!而蛛丝马迹,竟然隐隐指向了正在前线“戴罪立功”的沈砚书,以及背后为他活动、并涉嫌为倒卖军资官员提供庇护的永昌侯府!

原来,沈砚书之前在兵部的纰漏,并非空穴来风。而他此次急于上前线立功,除了戴罪,恐怕也有借机填补亏空、掩盖罪证的意图!至于苏文柏,则很可能是其中牵线搭桥、甚至分润利益的关键一环!

墙倒众人推。之前与沈家、苏家交好的,此刻纷纷撇清关系。靖安侯府和永昌侯府,顷刻间风雨飘摇。

皇上命三司会审,严查此案。靖安侯还在病中,就被夺了爵位,囚禁侯府,等候发落。沈砚书重伤未愈,便被从边关押解回京,打入天牢。苏文柏直接被革职查办,投入大牢。永昌侯府被查抄,女眷暂时软禁府中。

昔日煊赫的两大侯府,转眼间大厦倾覆。

这一切发生时,顾延之尚在江南。我闻听消息,只是吩咐下人紧闭门户,无事不得外出,更不许议论此事。心中,却并无多少波澜。种因得果,咎由自取。

又过一月,顾延之回京。他不仅完成了漕运巡查,更将江南那桩牵扯甚广的旧案查得水落石出,追回赃款数十万两,牵扯出的官员、豪绅无数。皇上龙颜大悦,在金銮殿上当众褒奖,擢升他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掌监察、弹劾之权。

而由他查出的江南旧案,竟与兵部军资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提供了关键证据。皇上便命他协理兵部军资案。

一时间,顾延之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年轻有为,深得帝心,掌监察大权,前途不可限量。

17

顾延之回府那日,风尘仆仆,却目光湛然。

我为他接风洗尘,席间,他告诉我:“兵部案,沈砚书难逃干系,纵是皇亲国戚,也保他不住。苏文柏牵涉其中,罪证确凿。两府……怕是难逃抄家流放,甚至更重的刑罚。”

我为他布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国有国法,他们既然触犯,自当领受。”

“你……”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是否心软,是否求情。

我放下筷子,正视他:“夫君,我知你担心我。但自我离开苏家那日起,我便与他们恩断义绝。他们今日之果,是昔日之因。我虽不才,也知国法大于天,亲情不能凌驾律法之上。你身为御史,更当秉公执法,不必因我而有丝毫顾忌。至于沈砚书……”我淡淡一笑,“他于我,早已是陌路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与我无关。”

顾延之握住我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是欣慰,也是怜惜:“我的璃儿,总是这般通透又坚韧。”

又过了几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通过层层关系,递话进府,想要求见我。

是苏清婉。

她不再是那个骄傲明艳的世子妃。据说,她求遍了所有旧日“好友”,甚至想在宫门外跪求,却无人敢搭理。靖安侯府被查封,她带着幼子,寄居在一处荒僻的别院,形容憔悴。

我本不想见。但传话的人说,她以死相逼,只说想见我最后一面,说几句话。

顾延之道:“你若不想见,我便让人打发了。”

我思忖片刻,摇摇头:“见见吧。有些话,也该说清楚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郊一所安静的茶楼雅间。我带着碧落,准时赴约。

苏清婉来了。不过数月,她瘦得脱了形,华丽的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再不见往日半分颜色。看到我,她眼中迸发出复杂的光,是恨,是妒,是悔,也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疯狂。

“姐姐!”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涕泪横流,“姐姐救我!救救砚书,救救父亲!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姐夫是都察院御史,又得皇上信任,只要他肯说句话,一定有用的!姐姐,我求你了!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看在我叫你这么多年姐姐的份上!”

我没有扶她,只是静静坐着,看着她表演。

“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该抢你的婚事,我不该痴心妄想!可是我是真的爱砚书啊!现在他快死了,父亲也要被问斩了,侯府没了,我什么都没了!姐姐,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只求你救救他们!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砰砰”磕起头来,额头很快红肿。

“苏清婉,”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首先,我不是你姐姐。从你跪在我面前,求我把夫君让给你那日起,我就没有妹妹了。”

苏清婉浑身一颤,抬头看我,眼中满是惊恐。

“其次,”我继续道,“沈砚书和你父亲,触犯的是国法,是通敌卖国、倒卖军资的重罪!边关多少将士因他们贪墨的军资而枉死?多少百姓因城池沦陷而家破人亡?他们的罪,自有国法裁决,我夫君不过是依律办事,如何相救?又凭什么相救?”

“不!不是的!砚书是被陷害的!父亲也是被牵连的!”苏清婉尖声道,“是有人眼红我们两家!姐姐,你如今是御史夫人,风光了,就忘了本吗?没有苏家,哪有你的今天!”

“呵,”我轻笑一声,觉得无比荒谬,“我的今天,是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我的夫君寒窗苦读挣来的,与苏家有何干系?苏家给过我的,只有算计、抛弃和折辱!至于风光……”我看着她,“我再风光,也是顾夫人。而你的风光,是偷来的,抢来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报应不爽罢了。”

苏清婉脸色惨白如纸,指着我,手指发抖:“你……你好狠的心!苏清璃,你见死不救,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有报应,也该先报应在你们身上。苏清婉,你抢我姻缘时,可想过报应?你与沈砚书暗通款曲、珠胎暗结时,可想过报应?你父亲贪赃枉法、通敌卖国时,可想过报应?你们踩着别人的血肉,享受荣华富贵时,可想过报应?”

我一字一句,字字如刀:“如今,报应来了。你们就好好受着吧。”

说完,我不再看她崩溃扭曲的脸,转身离开。

“苏清璃!你不得好死!你……”身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咒骂和痛哭,很快被碧落关上的门隔断。

走出茶楼,阳光正好。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块垒,尽数消散。

18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沈砚书身为将领,勾结兵部官员,倒卖军械粮草,致使边关战事失利,将士伤亡惨重,按律当斩。皇上念其祖上军功,且重伤未愈,改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其世子之位早被褫夺,靖安侯爵位也被削去,靖安侯本人受牵连,贬为庶人,府邸查抄,家产充公。

苏文柏身为侯爵,知法犯法,为倒卖军资提供庇护,收受贿赂,罪加一等,判斩立决,秋后处决。永昌侯府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苏老夫人受此打击,一病不起,在判决下达前便溘然长逝。

周氏在苏文柏被处斩后,一根白绫,随他去了。

苏家,彻底败落。

苏清婉作为犯官之女,本应没入教坊司,但念在其子年幼,且为沈家血脉(虽沈家也已败落),最终判其携子随夫流放。

据说,在押解离京那日,苏清婉抱着孩子,形容枯槁,眼神呆滞,再不复当年侯府娇女的半分风采。路过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认出了她,指指点点,吐了一口唾沫。

世事无常,白云苍狗。

这些消息传来时,顾延之正在书房写字,我为他磨墨。

他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向我:“可觉得,我太狠?”

我摇头:“法理昭彰,你不过是依律而行。他们罪有应得。”我顿了顿,轻声道,“只是,稚子无辜。”

顾延之揽住我的肩:“皇上仁德,已格外开恩,允其母子随行,不至分离。至于将来如何,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是啊,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就像当初,我坐上那顶小轿,离开侯府时一样。路,都是自己选的。

又过半年,顾延之因在兵部案及后续整顿中表现出色,再获擢升,官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已是三品大员,深得皇上器重,时常御前行走。我们搬入了皇上新赏赐的、更大更靠近皇城的府邸。

顾老夫人的身体,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竟奇迹般好转,虽不能久劳,但已能如常人般行走,脸上总是带着舒心的笑容。

我的绣庄,已成了京城有名的“锦绣阁”,不仅接贵族官宦家的生意,甚至内廷有时也会来订制绣品。我将生意交给冯娘子全权打理,自己则更多时间相夫教子(是的,我怀孕了),或是举办一些小型诗会、茶会,与一些品性相投的官员夫人交往,既不为顾延之攀附什么,也不刻意避嫌,从容淡定,渐渐在官眷中有了贤名。

日子富足,安宁,且充满希望。

19

这日,顾延之回府,神色有些古怪,递给我一张制作精美的请柬。

“靖王府送来的,三日后,靖王嫡次子满月宴。”他顿了顿,“靖王……似乎有意拉拢我。另外,我收到消息,沈砚书在流放地,因旧伤复发,加之水土不服,已于上月病故。苏清婉……不知所踪,有说跟了当地的蛮人,有说跳了河,具体不明。”

我接过请柬,打开看了看,放在一旁。沈砚书和苏清婉的结局,并未在我心中掀起太大波澜。种因得果,他们的路,早就走歪了。

“靖王……”我沉吟。靖王是今上皇叔,权势颇大,但似乎有些不安分,皇上对他颇有忌惮。拉拢新贵,是常见手段。

“夫君如何打算?”我问。

顾延之看着我,目光清明而坚定:“皇上待我,有知遇之恩。我为臣子,只知忠君爱国,秉公办事,不结党,不营私。靖王的宴,我们可以去,但只论礼节,不论其他。”

我笑了,这就是我的夫君,永远清楚自己的立场和原则。

“好,我陪你。”

靖王府的满月宴,极尽奢华。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我与顾延之到时,已来了不少官员及其家眷。顾延之一出现,便有不少人上前寒暄。我则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着说话。

“顾夫人今日这身衣裳,料子款式都好别致,衬得人越发端庄了。”一位侍郎夫人赞道。

“是锦绣阁的新品吧?我前几日在皇后娘娘那里,似乎看到类似的贡品花样,听说是顾夫人铺子里的绣娘所绣?”另一位将军夫人好奇道。

我微笑颔首:“正是。蒙娘娘不弃,点了几个花样。”

众人闻言,眼神又热切几分。能与内廷做生意,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正说着,门口一阵骚动。靖王亲自迎了出去,竟是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年轻,但气度沉稳,在靖王的陪同下步入花园。众人纷纷行礼。

太子抬手免礼,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顾延之身上,笑道:“顾卿也在。”

顾延之上前见礼。太子与他交谈几句,询问了一些时政见解,顾延之从容应对,言之有物,太子频频点头。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意义非凡。太子亲自与顾延之交谈,且态度亲和,足见顾延之在储君心中的分量。

靖王在一旁笑着,眼神却有些深沉。

宴会开始后,顾延之被靖王请到主桌附近就坐。我则与女眷们在另一处。

席间,一位面生的嬷嬷悄悄来到我身边,低声道:“顾夫人,我们王妃有请,说是有幅绣品,想请夫人帮忙品鉴。”

靖王妃?我心中微动,看向顾延之那边。他正与同僚说话,似乎并未注意。

我起身,对旁边几位夫人道了声“失陪”,便带着碧落,跟随那位嬷嬷,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水榭。

水榭中,靖王妃果然在座,旁边还坐着两位华服妇人,看品级,应是郡王妃之类。

“妾身苏氏,见过王妃,两位郡王妃。”我依礼下拜。

靖王妃三十许人,容貌端庄,笑容温和,抬手虚扶:“顾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早就听闻顾夫人贤德淑慧,又经营得一手好绣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妃过奖。”我谦逊道,心中警惕。

“本宫这里有一幅前朝古绣,”靖王妃示意侍女展开一幅卷轴,是一幅《松鹤延年》图,绣工精湛,但年代久远,有些地方丝线黯淡,“听闻顾夫人是此道高手,特请来品鉴一番,看看该如何修复为好。”

我上前仔细查看,心中明了,这不过是借口。果然,品鉴几句后,靖王妃便状似无意地提起:“顾大人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又得太子殿下看重,真是前途无量。顾夫人好福气。”

“夫君不过是尽为人臣子的本分,不敢当王妃夸赞。”我谨慎应答。

靖王妃笑了笑,端起茶杯,慢悠悠道:“本宫听说,顾夫人娘家原是永昌侯府?唉,真是可惜了,当年也是显赫门第。不过顾夫人有今日造化,也是因祸得福了。”

我垂眸:“妾身如今是顾苏氏,前尘往事,已如云烟。”

“顾夫人豁达。”旁边一位郡王妃接口道,“只是这京城之中,风云变幻,有时候,多些依仗,总不是坏事。顾大人清廉刚正,是好事,可有时也需懂得变通。王爷他,一向爱惜人才……”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显不过。靖王这是在借王妃之口,拉拢顾延之,甚至暗示可以成为我的“依仗”,弥补所谓“娘家败落”的缺憾。

我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靖王妃:“多谢王妃和郡王妃美意。只是妾身以为,为人臣子,最大的依仗,乃是朝廷法度,是皇上信任。夫君常对妾身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所当为。至于其他,非妾身等内眷所能置喙。夫君行事,自有他的原则和分寸。妾身愚钝,只知打理好家中琐事,让夫君无后顾之忧,便是本分。”

我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我们只忠君,不结党。顾延之的原则,不会因任何人、任何利益而改变。而我,作为他的妻子,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靖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深深看了我一眼:“顾夫人果然贤惠,难怪顾大人如此敬重。罢了,本宫也只是随口一提。这绣品,还请夫人多费心。”

“妾身分内之事。”我恭敬道。

又闲聊几句,我便借口更衣,退了出来。

回到宴席,顾延之看向我,我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他了然,举杯与同僚共饮,神色自若。

经此一事,我更加明白,夫君所处的地位,已不可避免地卷入了权力漩涡的中心。而我能做的,便是稳住后方,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坚定不移的支持,同时,谨言慎行,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20

时光荏苒,又一年春。

我怀胎十月,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顾延之欣喜若狂,为孩子取名顾怀瑾,取自“怀瑾握瑜”,寓意美好。

顾老夫人抱着重孙,乐得合不拢嘴,精神越发健旺。

顾延之官运亨通,政绩卓著,在皇上心中分量日重。他提出的几条改革漕运、整顿吏治的建议,被皇上采纳,推行后颇有成效。朝中上下皆知,顾延之是皇上心腹,未来的宰辅之选。

这日休沐,顾延之难得清闲,抱着孩子在院中晒太阳。我坐在一旁,为他缝制一件新衣。

阳光暖融融的,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丈夫在身边,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璃儿,”顾延之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下月,皇上有意南巡,命我随驾。”

我手中针线一顿:“要去多久?”

“少则两三月,多则半载。”他看着我,眼中带着歉意,“又要留你一人操持家中了。”

“家中一切有我,你放心。”我继续缝衣,语气轻松,“只是江南潮湿,你多加注意,莫要贪凉。我为你多备些常用药材和衣物。”

他握住我空闲的手:“等我回来。”

“嗯。”我点头,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知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是君命在身。

“还有一事,”他顿了顿,“皇上南巡,太子监国。靖王近日,似有些不安分,与几位藩王往来密切。我离京期间,你多加小心,闭门谢客,若非必要,少与各府走动。我已安排好人手,暗中保护府邸。”

我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你更要小心,朝堂之争,凶险莫测。”

“放心。”他笑着,用指尖拂去我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为了你和瑾儿,我也会保重自己。”

南巡的队伍出发那日,我抱着孩子,在城门口远远相送。顾延之一身官服,骑在马上,在随行官员中,依然清峻挺拔。他回头,目光穿越人群,与我对视,轻轻点了点头。

我亦点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顾延之离京后,我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锦绣阁查看账目,几乎不出门。外界的风风雨雨,似乎被隔绝在高墙之外。

直到两个月后,一个震惊朝野的消息传回京城:靖王勾结外藩,意图趁皇上南巡、太子监国之际谋反!幸得太子早有防备,顾延之等人临行前也布下暗棋,里应外合,一举粉碎了靖王阴谋,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消息传来,京城戒严,人心惶惶,但很快被太子以雷霆手段平定。

一个月后,皇上銮驾回京。顾延之随行返朝。

此次平乱,太子居功至伟,地位更加稳固。而顾延之在其中出谋划策、稳定朝纲,功不可没。皇上回朝后,大加封赏。顾延之再获擢升,官拜吏部尚书,入阁参预机务,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真正的一品大员,位极人臣!

而当初与靖王过往甚密、甚至试图拉拢顾延之的那些官员,纷纷被清算、贬谪。

朝堂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牌,顾延之以其忠诚、才干和在此次事件中力挽狂澜的表现,声望达到顶点。

皇上特旨,加封顾延之太子少保,赏赐无数。又因我“内助贤德,教子有方,于变乱中镇定持家”,特赐一品诰命夫人冠服,并破例允许我入宫领宴谢恩。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谁还记得,几年前,那个在侯府后院里,因妹妹横刀夺爱而被迫黯然出嫁的苏清璃?谁又能想到,那个嫁给寒门书生、被全城耻笑的侯府嫡女,能有今日这般风光?

顾府门前,车马如龙,道贺者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我依礼接待,从容应对,不骄不躁。对于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奉承,对于那些拐弯抹角想与顾延之攀上关系、甚至想将女儿塞入顾府为妾的暗示,我一概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顾延之的态度比我更明确,直接在一次公开场合表态:“顾某此生,唯有一妻,乃贫贱时所娶,相濡以沫,患难与共。顾某今日所有,半赖内助之功。纳妾之事,此生不必再提。”

此言一出,更是羡煞无数旁人。顾尚书位高权重,却对糟糠之妻一心一意,成了京城另一段佳话。

这日,宫中设宴,庆贺平定靖王之乱。我与顾延之皆在邀请之列。

宴席之上,皇上心情极佳,对顾延之褒奖有加,甚至对太子笑道:“顾卿有古大臣之风,不结党,不营私,唯知忠君爱国,实乃股肱之臣。太子日后,当多倚重。”

太子恭敬应下,看向顾延之的眼神,满是信任与倚重。

宴至中途,皇上似想起什么,问道:“顾卿,朕记得,你与夫人,似乎与已故的永昌侯府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我们。

顾延之起身,躬身答道:“回皇上,内子确系永昌侯府旧人,乃前永昌侯苏文柏嫡长女。”

“哦?”皇上捋须,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些许探究,“朕记得,苏文柏获罪,府邸败落。顾夫人如今贵为一品诰命,可曾想过,为娘家说情,或是照拂一二?”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是在试探顾延之是否因私废公,还是试探我是否心存怨怼,抑或念旧?

我离席,在顾延之身旁跪下,垂首恭敬答道:“回皇上,臣妇虽出身苏家,然自嫁入顾家,便是顾家妇。父亲苏文柏触犯国法,罪有应得,皇上与朝廷依法处置,臣妇并无异议,更不敢有丝毫怨怼。国法如山,亲情不能凌驾其上,此乃臣妇与夫君共识。至于照拂……苏家涉案之人,自有律法裁决;其余旁支,若安分守己,朝廷自会给予生路。臣妇身为外嫁女,不便,亦无权干涉。臣妇与夫君,唯知忠君体国,恪守本分,不敢以私废公。”

我的声音清晰平稳,不卑不亢,既表明了与罪臣苏家的界限,又展现了深明大义、顾全大局的态度。

皇上听罢,沉默片刻,忽然抚掌笑道:“好!好一个‘国法如山,亲情不能凌驾其上’!好一个‘忠君体国,恪守本分’!顾卿,你娶了一位好夫人啊!难怪你能心无旁骛,为国尽忠。皇后,你常说女子德行关乎家风国运,顾夫人便是典范。”

皇后亦含笑点头:“顾夫人贤德明理,确是女中翘楚。”

皇上当即下旨,额外赏赐我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以示嘉奖。

宴席之后,我与顾延之相携出宫。月色如水,洒在宫道之上。

“方才,怕吗?”顾延之低声问。

“有夫君在,不怕。”我握紧他的手,“况且,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紧了紧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尾声

又三年,太子登基,是为新帝。新帝励精图治,锐意改革,顾延之作为帝师兼首辅,全力辅佐,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开源节流,朝野呈现一番新气象。

我们的儿子顾怀瑾,已长成聪颖伶俐的孩童,顾延之亲自启蒙,教导他读书明理。顾老夫人身体康健,尽享天伦之乐。

我的锦绣阁,已成了御用绣坊之一,但我已将大部分事务交给冯娘子和碧落打理,自己更多时间相夫教子,或是在顾延之忙于政务时,为他整理文书,红袖添香。

这日,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宫中大宴群臣。顾延之作为首辅,自然在列。我亦以超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出席。

宴席盛大,百官云集。我与几位阁老夫人坐在一处,从容闲谈。

忽然,一位面生的老嬷嬷,引着一位身穿低级诰命服制、面容憔悴苍老的妇人,来到我们席前。那妇人低眉顺眼,姿态卑微。

“各位夫人,”老嬷嬷行礼道,“这位是刚调入礼部任职的沈主事之母,沈顾氏。沈主事今日初次面圣,沈顾氏特来向各位夫人请安。”

沈主事?沈顾氏?

我心中微微一动,抬眸看去。那憔悴妇人恰好也抬起头,目光与我对上。

刹那间,我们都认出了彼此。

苏清婉。

她竟还活着?不仅活着,似乎儿子还争气,得了官职,她也得了诰命?虽然只是最低等的,但对她而言,恐怕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如今叫沈顾氏?是嫁了姓顾的,还是……

她看到我,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羞惭、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毒,但最终,都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只剩下全然的卑微和惊惶。她迅速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旁边的几位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又看看我。

我神色未变,仿佛从未认识她一般,只对那老嬷嬷微微颔首:“有心了。”

老嬷嬷似乎看出些端倪,但不敢多问,忙拉着苏清婉退下。苏清婉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被拖着离开,自始至终,没敢再抬头看我一眼。

宴席继续,丝竹悠扬。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坐我身旁的次辅夫人,乃是当年与我母亲周氏有过些许交情的,她凑近我,低声道:“顾夫人可认得方才那人?听说她命苦得很,早年随前夫流放,前夫死了,她带着孩子差点饿死,后来嫁给了一个姓顾的边军小校,那顾校尉前年战死了,她儿子倒争气,读书考了功名,得了个小官。这次调入京,怕是走了些门路。没想到今日竟撞到这里来……”

我轻轻“哦”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不甚相识。也是个可怜人。”

次辅夫人觑着我脸色,见我确实无意多谈,便也转了话题。

宴席散后,回府的马车上,顾延之握着我有些微凉的手:“今日见到她了?”

“嗯。”我靠在他肩头,闭上眼,“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他揽住我,“她儿子能调入京,是吏部按章程办事,我并未过问,也不知情。至于她……你若不想见,日后便不会再见。”

我摇摇头:“不必刻意。她于我,早已是陌路尘灰。今日一见,不过是让我更确信,当年我选的路,没有错。”

我选了我的夫君,选了清贫却踏实的生活,选了凭自己双手挣一份尊严。而他,给了我全部的信任、尊重和爱,与我携手,走过风雨,迎来万丈荣光。

而苏清婉,她选了抢夺,选了走捷径,选了依附。她曾短暂地拥有过令人艳羡的富贵,却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余生都将在挣扎、卑微和不堪回首的记忆中度过。

命运所有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难回头。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行驶,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夫君,”我忽然轻声问,“若当年,我没有去月老祠找你,或者你拒绝了我,我们会怎样?”

顾延之低头看我,眼中映着窗外的流光,温柔而坚定:“没有如果。璃儿,从我接过你那封信,在月老祠前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便知道,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无论富贵贫贱,生死荣辱,你我注定要携手走过这一程。”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而郑重:“而且,我始终相信,即便没有那封信,在某个时空,某个机缘下,我也一定会找到你,娶你为妻。因为,你是我命中注定要等的人。”

我笑了,眼角有湿润的痕迹,心中却盈满从未有过的安然与幸福。

我将脸埋入他怀中,嗅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一生,跌宕起伏,看尽繁华,尝遍冷暖。

曾被迫让出婚事,受尽屈辱;曾毅然下嫁寒门,饱尝艰辛。

也曾身披诰命,位极人臣,享尽荣光。

但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是身边这个始终紧握着我的手,与我同心同德、风雨同舟的男人。

是这份在清贫中生根,在磨难中淬炼,在荣耀中沉淀,历久弥坚的深情。

回门那日,我问母亲:“娘,您满意了吗?”

那时的心碎与冰冷,如今早已被时光熨帖,被真情治愈。

母亲满不满意,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对自己的选择,无比满意。

对我的人生,对我的夫君,对我们的未来,都充满了笃定的、幸福的期待。

马车驶入顾府巍峨的门楣。

府内,灯火通明,仆从井然。我们的儿子怀瑾,正牵着祖母的手,在廊下翘首期盼。

“父亲!母亲!”清脆的童音传来,带着全然的依赖与欢欣。

顾延之扶我下车,我们一起,走向那温暖的光亮,走向我们共同的家,和更加广阔而坚实的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