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拨到一九五一年元月十九号,湖南凤凰有个叫箭道坪的地方。

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湘西一带作威作福好些年的土匪头子杨和清,算是彻底交代了。

死到临头,这老小子腿肚子转筋。

除了嚷嚷自己有国民党方面中将的头衔,另外还抖搂出一个让人听了流口水的条件:说自己知道一批惊天财富的下落,非要当面跟解放军带兵的领导谈谈。

这可不是他瞎吹牛。

往前倒退两载,也就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四号,有架装满军用票子的美国造C四六大飞机,一头栽进了凤凰境内的两头羊地界,机上八个人一个没跑掉。

那残骸里头,光现大洋就有十几万块,更别提那些数不清的金条和外国洋钱了。

当时杨和清带着手下立马扑过去,不光逼着周围捡漏的老百姓把财物吐出来,另外还为了这事儿弄死了二十多口子人。

趁着黑灯瞎火,这批扎眼的肥肉全让他悄悄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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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万块响当当的白银,再算上黄货和外钞,这笔钱去拉起一个师的队伍都够用。

手里攥着这么硬的底牌,要是搁在寻常人身上,肯定寻思换回自己项上人头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可偏偏前线首长那边只回了一封绝密电报,大意是说,这厮血债累累,留着他老百姓不答应。

咋就不灵了呢?

说白了,杨和清直到掉脑袋那会儿都没转过弯来:他在湘西大山里混饭吃的那套老规矩,到了一九五一年,早就一文不值了。

把这号人物琢磨透了,你也就明白当年湘西大山里的土匪咋就那么难铲除。

他可绝非那种大字不识的草寇。

生于一九一零年的他,从小家里不差钱,不到二十岁便拿到贵州崇武军校的文凭,毛笔字也练得相当讲究。

后来混出了名堂,这老小子居然在自己气派的宅子门口,贴了副亲笔写的春联:上头写“和平处世”,底下对“清白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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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挂在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恶霸家门口,简直滑稽到家了。

可恰恰是这处细节,把他的小心思抖搂了个干净:人家压根不觉得自己是山大王,反倒认为自己是个趁着兵荒马乱搞“武装倒把”的买卖人。

早年间他给湘西头号军头龙云飞的公子龙皋如跑腿。

有回为了给上司出气,他领着人马趁黑摸进对头的牛练塘寨子,当场整死七十八口人,愣是把个好好的村落烧成了废墟。

等熬到一九三七年,碰上地方上搞收缴枪支的行动,他带着好几百号喽啰玩起了里外夹击,没出十五天,就把凤凰和乾城两座城池踩在了脚下。

通过这几回折腾,这小子心里彻底亮堂了。

在那个年头的湘西地界,拳头大就是爷,杀人越货就是本钱。

只要你手里的家伙什足够多,下手足够黑,官府除了干瞪眼,到头来还得死皮赖脸地巴结你。

一九四零年,有个叫李宗祺的新县太爷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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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拿土匪开刀,结果让乱军打得满地找牙。

这下子咋整?

李大老爷玩起了让贼防贼的套路,一转眼收编了四十七个山头老大,把这帮人全弄进警局和基层衙门穿上了官服。

老杨自然也分到了钞票和子弹。

面上看着服服帖帖,暗地里招兵买马,摊子越铺越大。

折腾到最后,当地老百姓嘴里都传出这么句顺口溜:“杨老大呲个牙,满寨子老小都得直哆嗦。”

就在这种烂透了的环境中,这小子把绑票弄钱的手段耍出了花。

有个姓赵的商贾,先前出过大力气帮解放部队挺进大西南,结果家里的小儿子让杨和清给掳走了。

张嘴就要四百八十块现洋,等银子装进兜里,转头就把小娃儿撕了票扔给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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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把买卖人滕树礼抓上山,要价一千块。

家属卖房卖地勉强弄来四百七。

油水刮到了,刀照样抹脖子。

这老小子还大言不惭地嚷嚷:“道上就得这么办。”

卖布的沈掌柜,就因为交差的赎金少了二百块,命就没了;另一个麻姓商人,为了凑齐那保命的一千块钱,硬是把老宅子和亲闺女都换成了现大洋。

在他那种人心里头,喘气儿的根本不算人,全是一笔笔往上翻的流水账。

这份无法无天,到了一九五零年算是顶破了天。

那年六月二十三号,二野第五兵团的一拨文艺兵坐着大卡车路过雅沙塘。

路边草丛里突然钻出五百多个拿枪的胡子,上来就是一通猛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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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队护送的杨如义排长跟十一个弟兄不要命地死扛,最后八个战士倒在血泊里,十五个搞文艺的同志丢了性命,还有俩十八九岁的女兵被抓进了深山。

杨勇司令员一听这事,气得脸色铁青,撂下死命令,哪怕翻底朝天也得把黑手挖出来。

就在这时候,出了件透着邪乎的事儿。

四野的队伍顺藤摸瓜,查清楚老杨就是那个主谋。

刚拉开架势要揍他,这老小子竟然一反常态,把那俩女战士连根头发都没伤着,溜溜达达给送回凤凰城里去了。

这通操作第一眼瞧着,脑子里全是问号。

你连正规军的卡车都敢截,咋回过头又毕恭毕敬把俘虏交出来?

其实,这正是他那颗财迷心窍的脑袋瓜子里,算计得最精明的一步棋。

照着他以前跟国民党那边来往的尿性,这路数叫做软硬兼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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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道打你伏击,那是秀秀肌肉,摆明了杨老板的招牌碰不得;把人全须全尾放回去,那就是抛个媚眼,图个“山水有相逢,往后好说话”。

他觉得,只要自己显摆出能被收编的身价,共产党就会跟过去那个李大老爷似地,捏着鼻子给他个一官半职。

可这回他脑子进水,走了步要命的臭棋。

人民军队哪是那帮穿皮鞋的国军能比的?

四野这头下山猛虎更不是地方上的民团。

在咱对付山大王的字典里,压根就找不见商量余地。

欠了咱们的人命,拿命来填。

紧接着的风向,把这老小子的世界观都干碎了。

一九五零年七月份,那个老牌军头龙云飞在背地里拉起个武装草台班子,给老杨封了个中将级别的副手官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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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和清立刻摇旗呐喊,归拢了一帮亡命徒,摩拳擦掌打算跟着姓龙的去碰碰县城的城墙。

他哪里见识过解放大军的腿脚。

沅陵军区那边一接到情报,驻扎在麻阳的四野四一七团拉出四个连的兵力。

丁原昌副团长带着队伍,借着夜色一路狂奔几十里,眼皮都没合一下,照准土匪窝得胜营就砸下去了。

谁跟你废话?

谁稀罕收编你?

砸在杨和清头顶上的,是一排接着一排的炮弹。

跟他拜把子的唐汉云被炸得找不着北,锅里刚煮熟的米饭都没扒拉一口,撒丫子就撤了。

老杨瞅见风头不对劲,踩着黑影直接缩回了自己老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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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几个月里,这悍匪算是走到了死胡同。

头一回他举了白旗,让区里派人盯着过日子;没出三十天,这小子又刨出埋在地底下的三百多条烧火棍,窜进白虎山接着干劫道的营生。

一晃到了年根底,鹅毛大雪漫天飞,山沟里的土匪肚皮贴着后背,冻得直打摆子,天天都有开小差跑下山认罪的。

就连当年最贴心的铁哥们杨光珍也反水了,除了缴枪,另外还自告奋勇领着咱们十几人的突击队,直接端他的老窝。

这厮倒是有九条命,乱枪之中愣是滑脚跑了。

一九五一年正月初九那阵,雪下得连眼都睁不开。

杨和清饿得两眼发黑,冻得像个虾米,哆哆嗦嗦地推开古丈地界烂泥田村王永树家的木门。

这家里的媳妇,按辈分还得管他叫一声亲叔叔。

那会儿的他,哪还有半点将军的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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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几万块买命的袁大头也变不出热汤面。

他满脑子就盼着本家亲戚能给口剩饭,好歹别变成山沟里的冰棍。

论起乡野间的亲戚纲常,这亲房侄女的屋檐,理应是他最后能喘口气的安乐窝。

可他这辈子算尽了人命账,唯独落下了最要他狗命的一笔。

就在大半年前,他疑心村里保长杨七光给死对头通风报信。

这老小子不光在河沟边上把保长突突了,还带人杀进人家堂屋,把人家媳妇砍了,甚至拿刺刀扎透了三个娃娃,最大的还不到十岁,最小的刚学会跑。

临走一把大火,让这户人家断子绝孙。

可王永树这媳妇,除了是杨和清的本家晚辈,另外她跟那个惨死的保长,那可是沾着血缘的至亲骨肉。

对自己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叔父,她恨不得扒皮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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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两口子不动声色。

端上热菜热酒由着他造,一通猛灌让他醉得像滩烂泥。

瞅着这老小子鼾声如雷,两口子撒腿就去叫了村里的武装力量,连同那支顶着风雪咬着不放的突击队,把他给死死按在了炕上。

手铐戴上的那一瞬间,他那副下巴快掉到地上的模样,估计跟当时听说大军不要他的金银财宝时一模一样。

细琢磨这悍匪一辈子的轨迹,你会发现这就是个透着寒气的死结。

他在旧社会的十万大山里混得风生水起,那是怪当时的天道不公,逼着人吃人;他满以为只要把活人当成牌桌上的筹码就能永远通吃,谁知道兜兜转转,偏偏撞上了一个砸烂旧筹码的人民政权,外加一帮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亲情念想的骨肉同胞。

元月十九号,箭道坪的处决命令执行了。

这匪首一断气,那笔巨款的下落像是一把锁被永远扔进了老林子里。

可谁能想到过了没几年,有个赶羊的光棍老汉,在龙角洞跟两头羊搭界的藏麋寨边上,瞎猫碰死耗子似的翻出个装了两百多块袁大头的破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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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儿这才恍然大悟,那个挂着将星的山大王临死前喊出来的赎命条件,压根不是忽悠人的。

但天地翻覆了。

哪怕是十几万块沾着人血的白花花银子,也休想再撼动人民当家做主的新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