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0年夏天，完颜宗弼亲率十余万金国南下大军，其中包含其最精锐的铁甲骑兵，把一座叫顺昌的小城围了个水泄不通。他放话说，城墙这么破，靴子踢一脚就塌了。
城里的宋军，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八千人，这其中还包含大量辅兵、杂役。真正能披甲持锐、上阵与敌军正面硬刚的，只有不到五千人。
结果金军精锐骑兵被打掉了七八成，连金国驻在燕京的贵族都开始往北搬家，觉得黄河以南怕是要保不住了。
这场仗怎么打的，值得好好说说。
死局里的选择
这一仗的背景，比仗本身还压抑。
金国这年撕毁和约南侵，四路大军同时出发。河南各地城池基本没怎么抵抗，开封、商丘、洛阳的守将，有的直接出城投降，有的当天就跑了。整个中原就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路塌了下去。
刘锜带着他的部队——八字军——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北上赴任。
八字军这支队伍有点特别，兵士脸上刺着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这不是装饰，是当年在沦陷区活下来的人，用来证明自己不是汉奸的方式。刺了字就没有退路，这支队伍的底色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消息传来：东京陷落，敌骑已进陈州，离顺昌只剩三百里。
城里的知府第一反应是劝刘锜别守，说城里百姓都想跑，你凭什么守？说完，知府自己的家属当天就从南门溜了。
刘锜开了个军事会议。军官们有人想守，有人觉得不如顺流而下退回江南。刘锜做了两件事，把所有的退路一次性堵死：船，全部凿沉；家眷，统一安置在城里寺庙，门口堆满干柴，命令守兵——若守不住，先烧。
这不只是表态，这是物理上消灭了"投降还能活"这个选项。
这个设计，是刘锜从失败里学来的。十年前他在富平和金兀术打过一仗，打得不错，但友军将领中途开溜，全线崩掉，刘锜也被降职。他清楚军心一旦出现裂缝会发生什么，所以这次他不是在鼓励大家，是在把所有人的命和这座城绑在一起。
金兀术那边的心态，对比鲜明。大军压境之后，他当着所有人折箭立誓：明天破城，女人财物随便拿，男的一岁以上全杀。
两个指挥官，一个在断自己的退路，一个在断对方的活路。但他们打的不是同一场仗。
把太阳变成武器
决战那天，金兀术拉出了他的底牌：铁浮屠。
这是金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和马都套着全套铁甲，三个人用皮绳连在一起，往前推进时配合拒马，退不了——设计逻辑是一旦冲起来就是一堵移动的铁墙，没有任何东西能正面拦住它。
配合铁浮屠的，是两翼的"拐子马"，全是女真精锐，专门等正面打开缺口之后从两侧包抄。这套打法在过去十五年里几乎没有败绩。
刘锜怎么应对的？他先看了看天。
当时是农历六月初，换算过来大约是公历七月上旬，顺昌的夏天，铁甲放在太阳底下一上午，手根本不敢摸。他让人就这么把盔甲摆在太阳下晒，摸一摸，烫了，那就出兵。
五千人被分成几队，轮流出战。一队下去，喝水吃饭，大夫送上解暑的汤药，歇够了再换下一队。城头上还给阵前的战士送饭，金军远远看着——对面人在打仗，但吃相怡然自得，像在野餐。
金军怎么样？从北方快马赶来，重甲裹身，每天只有一点炒麦充饥，水也不够喝。颍河和草地里，刘锜提前投了毒，人和马喝了之后陆续出问题。
针对铁浮屠三人连绳这个特点，宋军专门练了对付它的打法：长枪先挑掉头盔，大斧砍手臂，或者直接砍马腿——一匹马倒了，绳子把另外两匹也带倒，整排骑兵跟着趴下。
这一仗从早晨打到傍晚，金军铁浮屠和拐子马，折损了七八成。金兀术用来打天下的本钱，一天之内基本交代在这里。
最强的胜利，最快的结局
战后，金国内部的传言是：这支宋军根本不是人，肯定是从哪里借来的鬼兵。
驻在燕京的洪皓是宋朝使节，他秘密向朝廷报告：金国贵族已经开始把燕京的财宝往更北边搬，有人觉得黄河以南迟早要丢，不如提前撤。一场守城战，打出了对方准备放弃半壁江山的心理。
这个时机，是南宋最接近收复中原的一刻。
岳飞趁势发动北伐，在河南连续打了几场漂亮的胜仗。刘锜原本也打算乘胜追击，收复开封。
然后，圣旨来了。
秦桧把刘锜召回，进兵的计划就此搁置。当年年底，宋金签订和议，以淮河为界，南宋每年向金国交纳岁贡，皇帝用的是"臣"的口吻。
顺昌之战结束十六年后，刘锜在病榻上吐血而亡。朝廷给他的谥号是"武穆"——
和岳飞一样的两个字。
两个人打出了那个时代最好的仗，也都没能等到那场仗应有的结局。有些胜利，赢了战场，却输给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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