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郭奕

时代从来不缺少草根逆袭的故事,而今,这样的故事在张雪身上上演。

他创立的张雪机车,在一周前的世界顶级赛事WSBK(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中创造历史,法国车手瓦伦丁·德比斯驾驶张雪机车的820RR赛车,以近4秒的优势碾压杜卡迪、雅马哈等老牌豪门,打破欧美日摩托厂商对WSBK中量级组别长达数十年的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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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村修车学徒到顶级机车厂商创始人,从老家湖南怀化麻阳的山路到世界顶级摩托车赛场的领奖台,张雪用最硬核的奋斗历程,为中国式逆袭写下了全新注脚。

7天涨粉263万,机车订单量超过1万台。过去一周,流量如潮水般涌向聚光灯下的张雪和他倾注心血的机车品牌,投资者更是通过各种渠道千方百计地找到他。

流量和资本来得如此迅猛,张雪和他的张雪机车应该怎样走得更稳更远?这似乎不单单是一个人或是一个机车品牌的命题,也是中国制造、草根IP、流量时代的共同考题。

为什么是张雪?

在广大摩友眼中,骑摩托车的人都知道张雪。

4月2日清晨,张雪机车重庆九龙坡店。摩友陈先生(化姓)买下了店里唯一一辆老款500RR机车,虽说是老款,但价格却没有任何优惠。

“张雪没火以前,我就看过他追记者的那段纪录片,当时觉得他这个行为很尴尬,甚至骂过他‘傻’。现在我在网上刷到了张雪的种种经历,发现原来我才是那个小丑,这辆车要为我以前的无知买单。”陈先生笑着告诉极目新闻记者。

夺冠以后,和陈先生一样,网友们开始纷纷“考古”张雪,谈论和回望他的“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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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的起点,低入尘埃。1987年,他出生于湖南省怀化市麻阳县的一个贫困山村,父母离异后,他与妹妹、奶奶和爷爷相依为命,住的是漏风的土坯房,日子过得捉襟见肘。14岁那年,他放弃学业背着简单的行囊进城,成了一名修理摩托车的学徒。

在修车铺的日子,满是油污和艰辛。后来靠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张雪买了一辆车龄比自己还大的二手摩托。学了一年半,张雪自己又开了一家小车行。

19岁那年,一场“孤勇追车”成为张雪人生的转折点。

为了获得被职业车队看见的机会,张雪连续多日致电湖南卫视《晚间新闻》节目组,请求展示自己。曾记录下“张雪追车”画面的当事记者易军告诉极目新闻记者,2006年,他们实际上是被张雪“骗”了。当时张雪给他们《晚间新闻》节目组打了一星期电话,编了很多“花言巧语”,讲述他各种很牛很难的动作。他们的接线员小姑娘被忽悠了,说怀化有个玩摩托的小伙有多么多么牛。2006年10月24日下午,他们在怀化市郊找了块荒田,让张雪骑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车表演,但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易军回忆,第二天他们还要去麻阳拍摄另外两个题材,没想到张雪骑车跟在他们的车后面,当时在下雨,张雪脸冻红了,全身湿透了,他又担心又同情又焦躁,最终决定要拍他,摄像也拍摄到了张雪追车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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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大雨中咬牙跟车的张雪,如今站在了全世界的聚光灯下。

为何一夜之间,张雪和他的机车品牌能够爆火出圈?经济学者、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告诉极目新闻记者,这无疑是产品硬核与人格魅力共振的结果,但底层逻辑是以产品为先。WSBK两连冠、打破欧美日数十年垄断,这是硬实力。820RR零百加速2.81秒、极速280km/h,性能参数碾压同级进口车。没有这些,人格魅力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后台涌进一百多万人”

流量带来的红利,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首先是暴涨的订单量。4月2日,张雪机车重庆九龙坡店的工作人员向极目新闻记者介绍,最近这几天都很忙,随时随地都会接到咨询摩托车产品的电话。在比赛中爆火的820RR市售版,即便是现在预订,也要等到7月份提车,另一个型号500RR,则要等到5月份提车。

“这10天两款车总共收到了1万个订单,太多了,如果后续产能上来了,可能会提前提车。”上述工作人员表示,张雪机车在国际赛事夺冠后,吸引了很多摩友前来购买,另一个原因是820RR的产品力足够强,有电子油门、双向快排、六轴IMU等配置,其他品牌同等配置下价格贵上不少,而张雪机车同等配置只要4万多元,还可以跑比赛,“没有夺冠以前就有很多摩友在期待820,这款车才发布的时候小程序直接卡死了,本来是10时发布价格可以正常订车,但官方小程序卡了半个小时还进不去,直接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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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机车工厂的工作人员接受极目新闻记者采访时也曾表示,发布新车时,他们原本预计会有十万人进入小程序浏览,但没想到产品发布后,后台涌进了一百多万人,小程序直接卡崩,很多经销商都要求厂家给小程序的服务器扩容。

张雪本人以及张雪机车的品牌价值也开始一路飙升。公司估值站上10亿元,机车产品更是被众多网友奉为国产标杆。

官方的支持也随之而来。夺冠后仅两天,重庆两江新区便宣布,为张雪机车提供近200亩土地建设新生产基地。

热度持续发酵之下,张雪机车已然成为各路资本眼中的“香饽饽”。事实上,张雪机车成立仅两年,两年间共拿到两笔投资。其中一笔,是具有浙江国资背景的浙创投,他们在张雪机车夺冠前两个月A轮领投9000万元,投后估值10.9亿元。网友纷纷称赞,这是一笔投资“神操作”。

浙创投总经理程俊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坦言:“外界看这是运气,觉得我们投了两个月他就拿了世界冠军。但我觉得不是这样,投资是系统性的布局。”

程俊华还表示,张雪认为中国制造业已经具备了跟国外高端品牌正面竞争的能力,“在张雪身上我们找到了这样的机会”。

WSBK两连冠,已然印证了张雪的判断。各类资本也蜂拥而至找到了张雪,他说:“这几天各种资本通过各种渠道铺天盖地找过来,把我们搞蒙了,我暂时迎接不过来。”

红利之外的隐忧

红利之外,也有隐忧。

在柏文喜看来,订单量的爆发式增长固然可喜,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这对产能、品控以及售后都是极为严峻的考验。一旦交付延迟或质量翻车,对品牌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2日下午,17时30分,张雪机车厂房外,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极目新闻记者,目前他们正在扩建产线,一直以来,张雪对质量要求都很高,每一颗螺丝都要复测,“我们原计划清明节放假三天,现在市场的需求量很大,为了赶产量,昨天通知清明节只放一天,有三倍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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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工作人员坦言,他此前在国内一个大型汽车生产基地内担任基层管理,工资实际比现在要高,但他对机车非常热爱,之前自己买了张雪机车后,就被产品吸引了,后来又入职了张雪,他想把这份机车事业干好,而且自己干得也非常开心,“张总在公司里很严肃,对工作很认真,但平时是很随和的”。

柏文喜认为,张雪机车需要尽快完成从“网红”到“体系”的转型,建立稳定的供应链管理体系,引入成熟的品控流程,搭建覆盖全国的售后服务网络。更重要的是调整心态——从追求速度到追求稳健,哪怕牺牲部分增长,也要守住质量底线和安全底线。

此前,张雪机车“不卖新手”的规定就曾在网上引发热议。张雪本人在回应这一规定时表示:“我希望少死几个人。”他承认这会影响业绩,至少少卖10%。但他随即补充:“我不要这10%,公司也不会死。”

柏文喜告诉极目新闻记者,820RR禁止驾龄不满一年者购买,甚至甘愿舍弃10%销量,这从表面上看是商业取舍,实质是品牌价值观的宣示。公安部交通管理局也发文力挺此举,称“新手禁令”是张雪给摩友们的一份安全底线。这种“自我设限”恰恰构建了长期竞争力,“第一,筛选出真正理解产品的核心用户,降低事故率对品牌的负面冲击;第二,建立‘负责任品牌’的差异化认知;第三,倒逼产品团队思考‘如何造一辆既快又安全的车’。”

柏文喜认为,平衡之道或许在于技术分层:通过电控系统设置“新手模式”,或建立强制培训体系。长远看,推动驾照分级制度改革才是治本之策。

要走得更稳更远,需要“闯三关”

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在柏文喜看来,张雪和他的机车要想走得更稳更远,需要完成三重修炼。

首先要做到的是产品长红,要持续投入研发,建立技术护城河,让820RR不是昙花一现,而是经典序列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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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几十年机车的摩友黄先生深知技术研发的重要性,他说张雪机车这次征战WSBK的夺冠车型820RR-RS,搭载了企业自主研发的818.8cc直列三缸水冷发动机。之前他骑过很多车,川崎、铃木、杜卡迪这些最顶尖品牌的机车都上过手,但他真的没想到张雪机车能用自主研发的技术,在国际比赛上跑赢这些以往的大品牌,“张雪夺冠后,我身边有很多摩友都觉得自己手里的川崎、杜卡迪不香了,相信张雪机车未来还会创造出更多辉煌。”

张雪本人则将这场胜利的意义比作一场信心的“破冰”:“过去我们总是输,觉得国外摩托车企业很可怕,但当我们打赢第一场胜仗时,以后就不会觉得可怕了。”他指出,中国摩托车产业链已非常齐全,近十年装备工艺和制造能力大幅提高,“只要是车上的任何一个零件,哪怕MotoGP和F1车上面的,只要有图纸,到中国100%做得出来,而且绝对不比欧日美差”。

“第二点是组织长红,要从创始人驱动转向体系驱动,建立不依赖个人的决策流程和人才梯队。”柏文喜说,从“个人”到“基业”,企业在某些方面去个人化是必然路径,但需要分阶段推进。具体而言,创始人可以保持高强度曝光,但企业治理、供应链管理、客户服务均建立独立体系。同时培育第二梯队的产品经理和技术专家,让品牌故事从“一个人的孤勇”逐渐演变为“一群人的坚守”。

柏文喜表示,最后则是价值观的长红。要将“安全底线”从营销话术内化为企业基因,用长期主义对抗短期诱惑。正如张雪所言:“不要这10%销量,公司也不会死。”这种底气,来自对核心价值的坚守。从网红到长红,本质是从追逐流量到创造价值的转变。当品牌真正解决了用户问题、承担了社会责任,流量自会成为结果而非目的。

对于机车,张雪只有死心塌地地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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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前,在家乡的滂沱大雨中,落魄又倔强的少年骑着自己的二手机车,追逐着记者的采访车,仿佛只要追上了,自己就离冠军梦更近了一些。

20年后,在赛场的轰鸣声中,喜极而泣的男人挥舞着手中的五星红旗,为自己也为大洋彼岸的德比斯呐喊喝彩,这一次,他的冠军梦真的实现了。

许多网友把现在的张雪和20年前的他编辑进同一张图片,当年的落魄少年,和现在已圆梦的中年人同框。机车这条路,张雪和中国制造,还会继续走下去。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