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七月七日凌晨,大别山茶雾正浓,山路上却闪着朦胧的火把光。夜色遮不住枪声,前锋连队已在青风岭前试探,两下犬牙相错,火舌时隐时现。皮定均背着地图站在坡顶,望着东北方向的岭口,一言未发。天刚蒙蒙亮,骑兵参谋牵马过来:“旅长,青风岭那头像是亮起了几簇篝火。”皮定均只说一句:“越晚,门就关死。”
中原部队离开桐柏不足一月,七千余人一路转战,目的地是苏北解放区。大别山出路不多,青风岭与磨子潭成了生死锁。于是,皮定均带着第一旅先行探路。队伍蜿蜒而上,临到霍山千笠寺歇脚。寺门口站着位布衣老僧,合十相迎。皮定均瞟见门联:“青风吹尽万家事,清露洗来一岭秋。”他指着“青风”二字问:“此处可是通往青风岭?”老僧垂目答道:“二十里外,山高路险,古称万人愁。”一句“万人愁”像闷雷压下来,官兵心头都沉了几分。
不能耽搁。皮定均把二团推到最前,命其边行军边用干粮:“谁先吃完,谁先上岭。”钟发生答应得干脆,可天不作美,国民党一个团已先钻进岭顶暗堡。两次正面突击都被重机枪打回。钟发生派出通讯员飞奔后方:“告诉旅座,岭上藤蔓遍布,炮火噼啪,硬攻不成。”
就在火线告急的当口,三团团长曹玉清带来一桩异事:团参谋长青雄虎的爱人何济华马上临盆。长途行军,她挺着大肚子跨在劫来的小青马背上,腿一夹,羊水顺着马肚子滴答。青雄虎急得团团转,埋头向营长赵联城求情:“走慢点,命要紧。”天桥似的山路却不容多停一刻。听说此事,皮定均只抬手:“卫勤队抽人,哪怕脱衣裹也要保住母子!”
二十分钟后,战士就抱来个哭声嘹亮的女娃。喜讯未落地,枪声却更急。皮定均摸了摸孩子滚烫的小脸,笑问:“名字呢?”大家都愣着。旅长眼一眯:“就叫‘突突’!”众人心里明白:不仅是孩子的乳名,更是全旅的命令——突围。
战斗不能等。钟发生第一营借着雷雨攀向嶙峋峭壁,带路的是本地青年黎原清。黑夜里,战士们用手指抓草根,用刺刀凿石缝,一步一喘。后半夜三点,第一营摸到山脊后方,手榴弹一齐爆响。岭顶守敌骤然混乱,转头迎战,却遭正面二营猛压。天亮前,青风岭拿下。钟发生满身泥水,给旅长敬礼。皮定均拍他肩膀:“老钟,这回打得漂亮!”
青风岭一破不敢停留,国军主力已在后头追赶。三团掩护大队南下,队伍像一条灰色长蛇穿林破雾。此时突突与母亲被安置在担架上,前后各有两名担架兵护着。一路颠簸,婴儿却很少哭,倒是枪声一停她就扭动小手小脚,仿佛缺少催眠曲似的。
还剩最后一道槛——磨子潭。霍山河宽水急,敌军占了北岸高地。斥候回报后,皮定均心里凉半截:对岸重机枪、迫击炮一字排开,一旦暴露就是对岸火网。他当机立断,让三团抢先渡,一营先上山顶,二、三营掩护大队。可就在前推途中,一营连长却擅自带全连溜回大别山,事后才知怕离乡太远。结果山头丢空,河面顿成死地。敌火像巨梭,密密扎水。部队边架木排边泅渡,伤亡随时增加。
更糟的事发生了。后勤部长范恵扛着包裹蹲在岸边,神色黯然。有人问,才知他和爱人薛留柱在动身前,把刚满月的女儿遗下。那个小小生命,他们给她取名“中原”,象征此次出击的方向与信念。可在父母看来,或许留在镇上,能捡回性命。几页纸写着生辰八字,压在孩子襁褓下,被托给当地善良乡民。
“孩子呢?”皮定均察觉异状。范恵泪光闪烁:“留在后面了。”旅长握紧马鞭,却只是长叹:“记下地方,战后去找。”话音未落,河面炮弹爆起水柱,他一挥手:“先过河!”
黄昏,残阳映红水面。部队扑入桦树林时,突突的襁褓被子弹穿出两个窟窿,她自己却安然无恙,只呜呜睡着。战士们说,这是命硬。皮定均看着她的小脸,轻声嘀咕:“娃娃都能活,我们这条路就走得通。”
转出山口,部队终于与江北主力对接,七千人保存下来。“皮旅”的青风岭、磨子潭两战,后来在军史中被反复研究。人们记住了皮定均的机断,也记住了那两声脆生的婴啼。
突突长到学龄时,最爱听老兵讲当年打山头、夜半渡河的故事。她说自己记得枪声,其实还是记得大人揹着她奔跑的颠簸。成年后,她在南昌飞机制造厂工作,后来调石家庄,成家,退休,一生平顺。
“中原”的遭遇则像一条折线。被卖一次又一次,八个姓氏轮换,她连本名都不知。直到一九七五年,薛留柱循着当年那张纸条,辗转找上安徽一个偏僻山村。推开柴门,土坯屋里,一个二十八岁的妇女搂着孩子,一脸茫然。老母亲喊出尘封多年却从未忘记的乳名,娘俩抱头而泣。范恵希望女儿继续留在熟悉的乡土,女儿点头。她已在田埂上扎下根,回城反而成了流浪。
战火里诞生的两个名字,一叫“突突”,一叫“中原”。前者象征突破,后者托付信念。七千人的生死行军,凝成两声啼哭,也定格了那代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选择。当年青风岭的晨雾早已散尽,磨子潭的河水依旧滔滔;有人走出大山,有人留在田野,而那段血与火铸就的信念,却被后人一次次提起——因为它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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