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敦煌的路,长得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梦。
火车在戈壁滩上跑了一天一夜,窗外的景色几乎没有变过——黄的土,黄的沙,黄的天地,偶尔有一丛骆驼刺,也是灰扑扑的黄。那种黄不是秋天的金黄,也不是稻谷的暖黄,而是一种苍老的、沉默的、仿佛从开天辟地时就一直在这里的黄。看得久了,眼睛会发酸,心里会发空,觉得自己不是坐在火车上,而是被遗忘在了时间的某个角落里。
同车厢的老人在敦煌下了几十年的戈壁。他指着窗外说:“你看那些沙丘,它们是在走路的。一年挪一点点,一百年挪一点点,一千年就挪了好远。”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沙丘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看不出半点移动的痕迹。可是我相信他的话。在这片土地上,时间的尺度和我们平时想的不一样。我们用天、用年计算时间,而这片土地用千年、用万年。
到敦煌的时候,是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西边的天空还挂着几颗星星,东边却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莫高窟就在那片鱼肚白的方向,静静地坐落在鸣沙山的东麓。我站在远处看过去,只见一排错落的窟檐在晨光中显出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僧人,低眉垂目,双手合十,已经这样坐了一千六百多年。
一千六百多年。我默念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脚底发软。我们常说“千年”,可是那只是一个词语,一个概念,直到站在这里,直到亲眼看见那些从山体里凿出来的洞窟,才真正明白“千年”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无数个王朝的更迭,无数代人的生死,无数场战争的硝烟和无数次和平的炊烟,而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在这里,看着,记着,守护着。
跟着讲解员走进第一个洞窟,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等眼睛适应了昏暗,我看见了满壁的壁画——不,不是壁画,是满壁的慈悲。
那些佛像,那些飞天,那些经变画,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地绽放着。它们的颜色已经不是当初的颜色了,经过了千年的氧化,很多地方变成了深褐色,有些甚至已经剥落,露出粗糙的岩壁。可是奇怪的是,正是这种残缺,这种被时间侵蚀过的痕迹,让它们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庄严。那不是崭新的、耀眼的、咄咄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饱经沧桑之后仍然温柔的美。
有一尊彩塑的菩萨像,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闭着,那神情说不出的安详。我站在它面前,看着它,看着它千年来一直保持着的那个微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它在笑什么呢?笑人间的痴愚?笑世事的无常?还是只是单纯地、无条件地,对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微笑?
讲解员说,这尊菩萨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千四百多年了。一千四百多年里,它见过多少人的眼泪和祈祷?见过多少人的欢喜和悲伤?它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微微地笑着,把所有的答案都藏在那抹笑容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自己曾经因为一次失败而沮丧了整整一个月,想起自己曾经因为一句伤人的话而耿耿于怀好几年,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哭得撕心裂肺……那些在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事情,在这尊微笑着的菩萨面前,忽然变得那么轻,那么小,那么不值一提。
是的,在时间面前,在千年面前,我们的那些烦恼,那些焦虑,那些放不下的执念,不过是一粒沙。
从莫高窟出来,已是正午。阳光白晃晃地照着,鸣沙山就在不远处,金黄色的沙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堆巨大的金子。我脱了鞋,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被晒得滚烫,可是走了几步便习惯了,那种温热从脚底传上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爬沙山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走一步,滑半步,好不容易爬上去了,回头一看,脚印已经被风吹平了,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让我想起一个词——“雁过无痕”。我们总希望留下些什么,留下名字,留下痕迹,留下让别人记得我们的东西。可是在这片沙漠里,风一吹,什么痕迹都没有了。不是残忍,而是温柔。它在告诉你,不必执着于留下什么,来过,看过,感受过,就已经够了。
爬到半山腰,我停下来,回头看莫高窟。从高处看过去,那些洞窟更显得小了,小得像一排排列整齐的蜂巢。可是就是这些小小的洞窟,却装下了一千多年的信仰和艺术,装下了无数人的虔诚和心血。小和大,原来从来不是对立的关系。一个微小的事物,可以承载巨大的意义;一段短暂的时光,可以连接永恒。
忽然起风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干燥的、灼热的气息。沙子被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我眯起眼睛,看见远处有沙尘扬起,像一面巨大的黄纱在天地间飘舞。身边的游客纷纷低头躲避,可是我没有动。我站在那里,任风沙打在身上,心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畅快。
在这片沙漠里,在这阵风沙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和一千多年前的人有了某种连接。那些画壁画的画工,那些塑佛像的工匠,那些从遥远的地方来朝圣的僧人和信徒,他们也曾站在这片沙漠里,吹过同样的风,踩过同样的沙,仰望过同一片星空。我们隔着千年的时光,却共享着同一片土地,同一阵风,同一种敬畏和感动。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沙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铺在沙漠上。影子随着太阳的移动缓缓地转动,像钟表上的指针,只是这个钟表的刻度不是小时,而是千年。
晚上,我住在沙漠边缘的一家小客栈里。客栈很简陋,可是有一个小小的露台,正对着鸣沙山。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露台上,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沙漠的星空,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星空。没有灯光的干扰,没有雾霾的遮挡,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亮得不像真的。银河横亘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里面流淌着无数个太阳和无数个世界。我就那样仰着头看着,脖子酸了也不肯低下头来。
在这片星空下,在这片沙漠边,我想起了一句话: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也就是说,我们和这些星星,本质上是同一回事。我们来这人间走一遭,看看花开花落,看看日出日落,看看莫高窟的佛像和鸣沙山的沙子,然后回去,回到星尘里去。
这不是悲伤的事情。这是浪漫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月牙泉。
那真是一个奇迹。在四面黄沙的包围中,竟然有一弯新月形的泉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翡翠嵌在黄金上。泉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在轻轻摇曳。芦苇长在泉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只水鸟在水面上游来游去,留下一圈圈涟漪。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泉水。水是凉的,那种清清凉凉的凉,从指尖一直凉到心里去。在这个极度干旱的地方,这一汪泉水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从来没有干涸过。它不需要很大,不需要很壮观,它只需要一直存在,就足以让人感动。
旁边的胡杨树还没有到叶子金黄的时候,还是绿色的。可是我能想象,到了秋天,当胡杨的叶子变成金黄色,倒映在碧绿的泉水中,那会是怎样一幅动人的画面。胡杨是沙漠里最坚强的树,活着千年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一千年,又一千年,再一千年。在这里,时间似乎格外慷慨,给了这些生命超乎寻常的长度。
可是转念一想,对胡杨来说是千年的时光,对莫高窟的佛像来说也是千年的时光,对月牙泉来说也是千年的时光,可对我们来说呢?不过短短几十年。在它们面前,我们渺小得像一粒沙,短暂得像一个黄昏。
但正是这种渺小和短暂,让我更加珍惜眼前的每一刻。
离开敦煌的时候,我抓了一把沙子装进口袋。不是想带走什么纪念品,只是想记住那种感觉——那种被时间拥抱、被天地包容的感觉。那些沙子从口袋里漏了一些出来,落在火车的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几乎看不见。可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像敦煌在我的心里一样,虽然细小,却沉甸甸的。
火车开动了,敦煌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我靠着车窗,看着戈壁滩在眼前无限地展开。这片土地教会了我一件事:时间不是我们的敌人,它会带走很多东西,但它也会留下很多东西。它会带走我们的青春,带走我们的锐气,带走我们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但它也会留下智慧,留下从容,留下对生命更深的理解和更大的慈悲。
就像那些沙粒,它们微小,但它们构成了沙漠;就像那汪泉水,它柔弱,但它抗衡了千年的干旱;就像那尊微笑的菩萨,它沉默,但它安慰了千年的过客。
我们都是过客。路过人间,路过敦煌,路过彼此的身边。可是在这短暂的经过中,我们可以选择深深地看,静静地听,细细地感受。然后带着这些感受继续上路,成为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
这就是敦煌给我的礼物。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启示,只是一个小小的领悟:在浩瀚的时间和空间里,我们虽然是沙粒,却是会思考、会感动、会爱的沙粒。而这,已经足够珍贵了。
火车轰隆隆地向前,窗外的戈壁渐渐有了绿色,有了村庄,有了人烟。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粒敦煌的沙,放在手心里端详。它们普普通通,灰黄粗糙,可是在阳光下,有一颗沙粒忽然闪了一下光,像是莫高窟里佛像的微笑,又像是鸣沙山上的一颗星星。
我把它们小心地装回去,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敦煌,再见。谢谢你,在每一粒沙里,都藏了一份时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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