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腊月,大别山深处的山路上还覆着残雪,几名樵夫议论着一件稀奇事:“听说了吗?后山的丁瞎子最近又拾起那面破罗盘,要在山顶请神。”简短的话语,在荒凉的山谷里回荡,也为后来的闹剧埋下伏笔。

进入八十年代,外面的世界已响起改革的号角,可偏远山区仍被陈旧习俗牢牢束缚。测字算命、阴阳风水依旧在篱落小院流传。正是在这样的缝隙里,年逾花甲、双目失明的丁兴来,抓住了人们对未知的恐惧与对神秘的敬畏,用一场拙劣却又耸人的“天子受命”戏码,把自己推上了一条荒唐的“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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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他的来历,还得翻到上世纪十年代。丁兴来生于鄂东一户贫寒农家,据说因伤寒高烧导致失明。家里口粮稀缺,幼年的他差点被遗弃,幸得一位云游老道带回山中观里。盲童的听觉与记忆往往格外灵敏,他很快学会了卜卦、推命、看风水之术。可惜,法门虽授,心性难调,逐利好色的秉性一块未去,拜师十来年便被逐出山门。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他拎着竹竿、踩着草鞋走村串巷,当起“丁半仙”。嘴皮子利索,故事讲得花团锦簇,一张嘴说得庄稼汉恍惚间看见神仙。问题也在这张嘴上:对上门女客,他先是娇声哄,继而动手动脚,终于发生了让一位孕妇险些受辱的恶性事件。愤怒的丈夫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名声顷刻扫地。

就在他走投无路时,1950年代初,他结识了另一个野心家雷金安。新中国甫一成立,偏僻山乡出现不少借神道设教的“王”。雷金安要重整王朝,需要有口才的鼓动者,瞎眼却伶牙俐齿的丁兴来成了理想帮手,“宰相”的头衔随之套在他头上。两人用“龙脉”“圣人出世”的说辞,拉拢了数以万计的农民。1953年春,雷金安仓促起事,妄图进城称帝,结果刚出山就被人民解放军包围。乱军风声鹤唳,雷金安就地正法,丁兴来借着“被胁迫”之词,换来五年有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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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获释后,他从监牢带走的不只是自由,还有一次“失败案例”的宝贵经验。几年间,他在汉水流域一带重新摆摊算卦,先稳住生活,再暗暗联络旧部。为了给下一步造势,他把大别山说成“黑龙抬头”的天子之地,并放出风声:三十年一个王气轮回,1981年将有真命天子出现。

等到那年腊月将尽,丁兴来披着自制“龙袍”,在夜色中命人燃起篝火,鼓声、锣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他高声诵读“天书”,旁边早排练好的随从附和:“天命所归,皇上万岁!”山风呼啸,火光映照那张佝偻的身影,竟让不少人热泪盈眶。就这样,一场骗局化作“登基大典”,一个盲眼老汉摇身成了“顺天洪圣皇帝”,国号“兴汉”,年号“万象”。

皇帝登基,必有后宫。他先立与己同龄的寡妇金氏为后,转头就派心腹下山“选秀”。原本以孝义相符、德貌兼备为筛选条件,落到实处却是见女便抢。最大的被迫自诩德妃,六十余岁;最小的不过十四,封为彩嫔。短短九年,后宫册封五十五人,山谷里的简陋草房,被他分成“乾清宫”“坤宁宫”,竹篾编的宫灯随风摇晃,荒诞得像舞台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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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兴来深知必须给追随者一点好处,才好维系“江山”。他要求附近村寨定期进贡粮食牲畜,然后在宫前广场分发一部分,称之“赐宴”。百姓吃到苦瓜腌菜,也要高呼“圣恩浩荡”。这种粗浅的利益绑定,再加上“皇帝不会骗咱”的心理暗示,使得一小撮村民对他顶礼膜拜。

然而好景不长。山货卖不出去,田地荒芜,饥饿压过了幻想。部分“子民”趁夜出逃,把山里闹“王”一事禀报公社干部。1989年,麻城市、罗田县公安机关掌握线索,随即上报。次年春,湖北省决定集中力量整治大别山。1990年3月,数百名公安、民兵分三路包围了丁兴来“行宫”。破旧篱笆应声而倒,堂皇大殿原是搭就的茅棚,所谓龙椅只是土台铺草。丁兴来在慌乱中被捕,群鸟飞散,鼓角声戛然而止。

案卷显示,他的“朝廷”不过百余号人,其中不少是被裹挟的贫苦农户。五十五名女子中,多数学问不多,被“仙人赐福”“皇室血脉”一类说辞诱骗。最终,丁兴来因聚众扰乱社会秩序、诈骗与强奸等罪名,被依法判处极刑。案件尘埃落定时,他已七十岁。

回看此事,丁兴来虽然只是个江湖术士,却在偏远山乡借助残存的皇权情结和信息闭塞,用最原始的欺骗手段维持了九年“统治”。在法治尚未完全深入的年代,知识匮乏与迷信心态为他提供了滋生的土壤;而当教育普及、交通贯通,谎言站不住脚,被戳破的只剩一地荒诞。

如今,大别山的旧“皇城”早已被雨打风蚀,只留下几块坍塌的土墙。当地的老人偶尔还能回忆起夜色中燃起的篝火与震天的鼓声,但更多的是对那段岁月的唏嘘。毕竟,一场骗局能维持多久,从来不取决于骗子的手腕,而取决于人们愿意被欺骗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