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身处一个悖论之中,这个悖论足以让每一位临床医生深思。
一方面,心理健康问题从未像今天这样被公开讨论、被大众看见、被积极地去污名化;另一方面,精神科的诊断也从未如此随意,甚至可以说是草率地被给出。在这个充斥着“抖音心理师”、十分钟远程医疗问诊和算法驱动的自我诊断的时代,我们用临床上的严谨,换取了文化上的“好听”。其后果并非理论上的担忧——它们正实实在在地塞满我们的住院病房。
消除精神疾病的污名化,是现代医学真正的成就之一。患者能够公开谈论自己的挣扎,家庭不再因诊断而羞于启齿——这些都是无可争议的进步。但是,去污名化已经发生了变质,演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精神科标签的商品化、诊断界限的抹平,以及一种扭曲的等级制度——某些诊断被社会所接受,而另一些则不被接受。这种等级制度,此刻正在切实地伤害患者。
那个“不是自闭症”的自闭症误诊
一位年轻患者来到诊室,深信自己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他们看了几十个视频,反复核对网上的帖子,有条不紊地将自己与DSM-5(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的标准逐条比对。表面上,这个猜测不算离谱。但临床看病,看的不是表面。
在花时间与患者相处,并且更关键的是,与那些观察了患者多年成长轨迹的家人们交谈之后,一个截然不同、且更为紧迫的图景浮现出来:幻听、情感平淡、进行性的社交退缩。这是首发精神病,是精神分裂症的典型早期表现。
或许有些同行会问:这真的重要吗?两种诊断都涉及社交困难,都能开启通往服务的途径。自闭症这个标签带来的污名更少,而且坦白说,其社群也更友善。为什么不就用它呢?
为什么不行?原因很简单:因为将首发精神分裂症误判为自闭症,等于白白放弃了我们进行有效干预的那个最宝贵的窗口期。在首发精神病中早期启动抗精神病药物治疗,与更好的功能预后、更少的住院次数以及更低的难治性比率相关。治疗每延迟一个月,这个窗口就收窄一分。将其称为自闭症,让患者去接受社交技能训练,而同时精神疾病却得不到治疗,这不是什么富有同情心的替代方案——这是披着进步外衣的医疗失职。
同样值得记住的是,“自闭症”(autism)这个词是由尤金·布洛伊勒于1911年引入的,它最初并非作为一个独立的神经发育障碍,而是作为精神分裂症的一种症状。布洛伊勒将其描述为一种对外部现实的退缩,以及向内心世界的撤退。自闭症谱系表现与早期精神病之间的重叠是真实存在的,在临床上意义重大,而正因如此,彻底的、纵向的评估——包括从家属那里获取旁系病史——不是可有可无的选项。这就是医生该干的工作。
那个触发了躁狂发作的ADHD诊断
第二个场景在精神科门诊经常发生,让人无奈:一位有明确双相情感障碍病史的患者走进诊室,根据一个在线测试和一次十分钟的虚拟问诊,断定自己原来的诊断是错的。他们拿到了一个新的诊断:成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他们正服用着40毫克的苯丙胺盐类药物,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但同时,他们每晚只睡3个小时,并且在过去两周内花了6000美元。
这位患者最终因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急性躁狂发作,被非自愿精神科留院。那个兴奋剂没有治疗他的ADHD,而是把他原本的双相障碍搞得更不稳定了,直接诱发了一场躁狂危机——而治疗双相障碍的早期干预,本来就是为了防止这种危机的。
ADHD和双相障碍可以共存——文献对此有明确阐述。但诊断和治疗的优先次序至关重要。如果要用兴奋剂,必须先确诊并稳定双相障碍,再考虑用,而且还不一定该用。把这个顺序搞反了不是疏忽,而是临床推理的失败。而这种失败的后果是不对等的:其中一种诊断伴随终身的精神病、住院和自杀风险。
一个奖励错误诊断的系统
这些案例并非个例。可靠的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双相障碍从症状出现到确诊,平均延迟6至10年,在此期间患者平均会得到3到4个错误诊断,最常见的是重性抑郁障碍、ADHD或人格障碍。精神分裂症谱系疾病在门诊环境中同样容易被错误分类。
激励机制是扭曲的。ADHD和自闭症谱系障碍拥有活跃的、组织良好的患者社群,强大的支持体系,以及将它们框定为“差异”而非“障碍”的社会叙事。这些诊断不丢人。相比之下,精神分裂症和双相障碍仍然背负着沉重的污名,治疗难度大,且需要长期的管理。哪个医生也不愿意给病人一个会跟着他几十年、让以后每次看病都变得更麻烦的诊断。想把这个诊断说得轻一点、好听一点,这个想法可以理解。但真的这么做了,不是善良,是懦弱。
诊断即是预后,预后即是治疗
医学上有句格言:诊断即是预后。在精神科,这一原则具有非同寻常的分量。与许多其他医学专科不同——在那里,诊断指导治疗,但不会戏剧性地改变治疗——在精神科,诊断完全决定了治疗范式。锂盐可以稳定双相障碍,但对ADHD基本无效。抗精神病药是管理精神分裂症的基石,但会使被误诊的心境障碍变得不稳定。兴奋剂对真正的ADHD有奇效,但在未被识别的躁狂症中则可能是灾难性的。搞错诊断不仅会延误正确的治疗,更常常会带来错误的治疗,从而主动加速病情恶化。
早期误诊的叠加效应在精神病性障碍中尤为残酷。每一次未经治疗的精神病发作,都与渐进性的神经生物学改变相关,包括前额叶和颞叶区域灰质体积的减少。首次发作也是治疗反应最佳的时机,是干预最有可能改变长期病程的那个窗口。
精神科对患者的责任
大众精神医学给了患者一种描述自身经历的语言。这确实很有价值。但它也让病人——更糟糕的是,也让一些医生——养成了一个习惯:去挑那个最好接受的诊断,而不是最准确的诊断。
并非每一次注意力困难都是ADHD,并非每一次社交困难都是自闭症,并非每一次情绪波动都是双相障碍。
精神科对病人的责任,不是给一个病人自己想要的诊断,也不是给一个最符合他自我想象的诊断,更不是给一个最不容易在诊室里被反驳的诊断。我们的责任是诊断的诚实——包括跟家人了解情况、长期观察、以及在需要的时候有勇气给出一个复杂的答案。这意味着要扛得住诊断潮流的影响。意味着当一次十分钟线上问诊已经给出了判决时,要坚持进行全面评估。意味着用既温柔又不含糊的态度告诉病人:诊断标签很重要,因为随之而来的治疗,要么帮你,要么害你。
我们给与患者的,不是让彼此轻松的答案。他们需要的,是准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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