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天。它高兴时,便给你一片无垠的、蓝汪汪的琉璃,日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教万物都舒展。它不高兴呢,就沉下脸,乌云像浸了水的旧棉絮,重重地压着,风也来了,雨也来了,毫不理会地里的禾苗是盼着甘霖,还是惧着涝灾。它何尝问过谁的公道?大地也是这般。沃野千里,是它的恩赐;赤地千里,也是它的手笔。那石缝里挣出的一抹绿,它并不比温室里娇养的花草少费力气,反倒要拼尽一生的坚韧,才得见一线天光。这公平么?天地不言,只是运行不辍,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自有它一套不讲情面的道理。

万物如此,人又怎能例外呢?我常想,我们不过是这苍茫间的蜉蝣,被一阵不知来由的风吹到此间。有人落在金玉丛中,有人飘在茅檐草舍;有人一生顺风顺水,仿佛命运的宠儿;有人却步步荆棘,喝一口凉水也塞牙。这都不是我们能拣选的。仿佛一局开局便牌面迥异的棋,有人满手王炸,有人却只有一把散乱的数字。你若定要揪着那发牌的问一句“何以待我如此之薄?”怕是只能对着一片虚空,落得满心愤懑,一身萧索了。

年少时,我也是那个爱问“为什么”的人。为何倾注心血的文稿,抵不过旁人轻飘飘的一句谄媚?为何真心实意的付出,换来的往往是漫不经心的辜负?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又像堵着一块冰,冷热交攻,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扭曲了,变了形状。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后来,也不知是哪一天,或许是看倦了云卷云舒,听惯了潮起潮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这世间的规则,原不是为我一人设的。它不公,是它的常态;我若因它的不公而搅乱了自己的方寸,岂不是用别人的舛错,来惩罚自家的人生?这便好比,你因憎恶天色的阴沉,便终日闭目塞听,连自家院中那株悄然绽放的晚香玉也错过了,值得么?

于是,我学着将目光从辽远得有些冷酷的天际收回,落到自己这方寸之地。不公像一阵野风,它要来,便任它来好了。我只管低下头,扎稳我的根,修葺我的篱,浇灌我的花。那风或许会吹折我几片枝叶,却带不走我扎根的泥土。我将那愤懑的力气,省下来读几页无用的闲书,书里有比眼前更阔大的悲欢;或是拂去琴上的微尘,弹出几个生涩却真切的音符;又或者,什么也不做,只看月光如何慢慢地、温柔地,爬满我的窗台。

这般想着,走着,活着,倒也别有一番光景。你不再与风车搏斗,你只是自己的农夫与骑士,耕耘着内心那片不为人知的田园。忽然有一日,你回首看去,只见身后那条歪歪斜斜的来路上,虽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却也有那么几朵小花,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自顾自地、绚烂地开着。那颜色,或许不惊人,香气,或许不浓烈,但那是你的花,是你与那不公的世界温柔地、也是倔强地和解之后,生命凝结出的,最好的模样。

是了,人生不公,又何妨呢?苍天大地,自管它的是是非非;我这一介蜉蝣,便自管我的悲喜与绽放。风来时,我摇曳生姿;风静时,我安然自立。这,便够了。

乙已 大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