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淘外滩街道店内，张贴着不少特殊伙伴的画（牛益彤 摄）
下午四点，上海静安区石门二路街角，善淘慈善超市的玻璃门在微风中轻轻开合。佳晶端坐在收银台后，腰背挺直，指尖在收银机屏幕上熟练点击、核对价格。一位阿姨拿着一件折价针织衫走近柜台，她抬起头，露出腼腆又温和的笑容，声音清晰平稳：“这件商品打八折，请问您是手机支付还是现金？”
核价、扫码、装袋、道别，整套流程一气呵成。面对顾客的道谢，她轻声回应“不客气，慢走”，举止自然得体。若不提前了解，几乎没人会想到，这位操作娴熟、待人有礼的年轻店员，是一名孤独症人士。
孤独症，又称自闭症，属于心智障碍范畴，核心特征为社交沟通障碍、兴趣狭窄与重复刻板行为。长久以来，和佳晶一样，无数心智障碍青年在走出校园后，便陷入就业的困境。职场规则、社交压力、突发状况，像一道道高墙，把他们挡在社会之外。对许多特殊家庭来说，孩子能拥有一份有尊严的工作，曾是不敢奢望的梦想。
而在善淘BUY42慈善超市，这一切正在悄悄改变。通过系统规范的岗前实训，一批心智障碍青年逐步实现独立上岗、独自值守，人生状态迎来了实实在在的转变。褪去特殊标签，他们在平凡的货架间成长蜕变，用自己的方式融入社会，在普通岗位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坐标。
难以迈入的社会身份
在遇见善淘之前，佳晶的第一次职场尝试，以狼狈收场。
在这之前，佳晶曾在社区的介绍下，得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 餐馆后厨的洗碗工。每天往返于家和后厨之间，重复着洗碗、擦桌、整理餐具的机械劳动，几乎没有与人交流的空间。后厨的嘈杂声响、高强度的劳作节奏，对佳晶而言，是难以承受的压力。
“那时候就只能洗碗，活儿累，也没什么人说话，孩子做得很辛苦。” 佳晶的母亲回忆起那段日子，语气里满是心疼。即便努力迎合环境，佳晶还是没能撑过一个月，最终因无法适应职场节奏被辞退。对心智障碍青年来说，一次职场挫败，不仅是失去一份收入，更会打击他们仅有的自信，也让家庭陷入更深的焦虑。
像佳晶这样的青年并非个例。走出校园的心智障碍者，大多面临“毕业即失业”的窘境，普通职场的规则、社交需求、突发状况，都成了他们难以跨越的坎。家庭的照料可以遮风挡雨，却替代不了社会的接纳，一份能适配自身特质、有包容度的工作，是无数家庭迫切的期盼。
“星心善融”项目的出现，为这个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2025年初，善淘针对心智障碍青年就业难的痛点，正式启动“星心善融” 大龄心智障碍者就业实训项目，为这群特殊青年搭建从实训到就业的直通桥梁，佳晶成为首批通过第一阶段考核的五名学员之一。
整齐有序的货架，恰好契合了心智障碍青年对秩序感的需求。衣物按颜色深浅排列、衣架朝向统一、货品分类归置，这些看似重复的整理工作，成了他们建立成就感的起点。从整理一件衣物、一个货架，到照看一片区域，佳晶的工作范围慢慢扩大，内心的底气也一点点积累。
善淘石门二路店内，商品的摆放十分整齐（牛益彤 摄）
在黄浦区善淘外滩店，智力障碍青年莉莉也迎来了自己的职场新起点。2024年从黄浦区特殊学校毕业后，莉莉一直在家中独处，性格内向的她几乎不与外人交流。通过 “星心善融” 项目入职后，母亲蔡姐从 “陪读”变成“陪工”，每日陪伴女儿上班。
考虑到母女二人的实际情况，善淘在2025年将蔡姐吸纳为门店兼职员工，灵活调整工时让母女俩衔接当班。货架旁，莉莉认真叠放着捐赠的毛衣，边角对齐、方方正正，母女俩相互扶持的模样，成了超市里温暖的日常。
一份工作打开新的人生天地
莉莉正在对闲置衣物进行整理工作（牛益彤 摄）
善淘与心智障碍群体的缘分，并非一时兴起。
作为全国第一家连锁慈善超市，善淘BUY42的“42”取自“for two”，寓意每一次消费都能惠及双方。长期以来，善淘由一支残障人士占比超过50%的团队负责运营，全国门店就吸纳了听障、肢体障碍等多种障别员工，他们在岗位上从容工作的状态，让团队萌生了新的想法：在专业陪伴下，心智障碍青年也能胜任零售岗位。也正是基于这份思考，“星心善融” 项目应运而生，所有实训内容都围绕门店真实运营展开。
把一名心智障碍青年培养成能够独立当班的门店店员，绝非一蹴而就的易事，背后是无数次耐心的指导与反复的练习。学员带教老师王妍用“暗礁办学”来形容这个过程，就像在暗礁密布的水面上行船，必须时刻保持耐心与谨慎，随时应对意想不到的状况，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王妍本科主修音乐学专业，并非特殊教育科班出身。在大学兼职家教期间接触到特殊儿童后，她便对这一群体始终心怀牵挂。她通过自己的努力，在一家特殊教育的民办非企业机构里当上了一名特教辅助老师，在那里她凭借着对特殊教育的一腔热血，从辅助老师成为班主任。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走进善淘江宁路店，店内平等包容的工作氛围深深触动了她。她决定加入善淘，成为担任“星心善融”项目带教老师，全面负责多名特殊学员的培训、跟踪与管理工作。她对自己有一条原则：相处时以朋友相待，平等交流、包容理解；技能学习上严格要求，绝不随意降低标准。
为了巩固实训效果，她还会给学员布置“家庭作业”，比如练习叠衣服、分类物品图片，每一份作业都会认真批改、细致点评。“该温和的时候温和，该严格的时候严格，孩子们能感受到，老师是真心为他们着想的。”
佳晶正在善淘石门二路店进行收银工作（左一为佳晶，牛益彤摄）
而在整个实训过程中，最大的难点，便是收银环节。
“收银涉及的环节太多了，不仅要和顾客沟通交流，还要核价、计算折扣、区分支付方式，任何一个小细节出错都不行。”王妍解释道。善淘的收银系统操作步骤相对细致，多个功能按键容易让学员混淆，再加上收银机无法带回家练习，所有熟练度都只能依靠门店有限的实操时间一点点积累。
佳晶在学习收银时，常常卡在折扣核算的步骤上，尤其是叠加优惠的操作，总是记不住流程。破解的办法只有反复练习，王妍和门店的其他同事，趁着客流低谷的空闲时间，一遍遍陪她模拟不同的支付场景，从现金支付到电子支付，从常规价格到折扣商品，耐心示范、反复纠正。
从最初的手忙脚乱、紧张慌乱，到后来的从容淡定、熟练操作，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个月。如今的佳晶早已可以独立值守收银台，面对各种情况都能妥善处理，王妍欣慰地说：“现在她完全没有问题，一个人就能熟练完成所有收银工作。”
针对莉莉的培训，则要从更基础的社交沟通开始。店长徐程和志愿者们轮流扮演顾客，模拟真实的购物场景，一点点引导莉莉练习打招呼、介绍店内特色商品。每一轮练习结束后，徐程都会轻声指出可以改进的地方，再陪着莉莉重新来过。志愿者们也始终保持着极大的耐心，不厌其烦地配合训练。
蔡姐看着女儿一点点进步，心里满是感激：“这里的每一位顾客、每一位志愿者都很有爱心，愿意包容莉莉，给了孩子很大的鼓励。”
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持，让技能在重复练习中扎根。那些看似难以跨越的障碍，也在耐心浇灌下慢慢消融。
自信与归属感悄然生长
成长，从来都藏在最真实、最细小的瞬间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改变，只有细水长流的蜕变。
对佳晶而言，成长是独立完成收银后的踏实，是下班后用自己的工资买一杯奶茶的简单快乐。“一天赚的钱不算多，但是真的很开心。”自食其力的尊严，让她渐渐褪去往日的拘谨，变得开朗自信。
对莉莉而言，成长是画笔下愈发绚烂的色彩。她天生拥有绘画天赋，作品色彩鲜艳浓烈，充满蓬勃的生命力，店里的熟客们都成了她的忠实“粉丝”，时常追问店长，什么时候能为莉莉举办一场专属画展。
莉莉笔下的画，颜色鲜艳且富有活力（牛益彤 摄）
蔡姐清楚记得，莉莉刚到店里时，性格十分内向害羞，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总是默默坐在角落叠衣服，几乎不与人交流。如今的莉莉，不仅能完成基础的接待沟通，脸上还时常挂着笑容，整个人开朗了许多。
她的画作不仅装饰了店铺的墙面，还被工作人员一一精心收集整理，计划在未来进行专场展出甚至公益义卖。如今的莉莉，每天在家都会主动画画，“很有自信地自己坐在那里，一边画一边看手机参考”，还会自己搜索绘画教程学习，创作的热情越来越高。
在善淘的实训与工作中，这群年轻人收获的远不止一份工作岗位，他们的人生坐标被重新定义——从被动接受帮助的受助者，成长为能够创造价值、回馈社会的参与者。
截至目前，“星心善融”项目已有5名学员成功入职善淘上海5家不同门店，他们不仅获得了稳定的劳动报酬，更在真实的社会场景中不断提升社交能力，慢慢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做这个项目的核心，就是让心智障碍者真正实现自我价值，顺利融入社会。”王妍说。对每个特殊家庭而言，收入并没有那么重要，孩子被社会真正接纳，才是最珍贵的礼物。这意味着，孩子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家庭长久的精神重担得以卸下，生活重新有了希望与光亮。
而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馈公益。王妍告诉我们，莉莉的画作未来若成功开展义卖，所得善款将全部反哺到残障伙伴帮扶项目中，帮助更多和他们一样的青年。
温柔托举，从来不是替他们走完人生的路，而是为他们铺平脚下的道路，在一旁坚定陪伴与支持。看着他们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货架间、在人流中、在社会里，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
原标题：《心智障碍青年，人生坐标如何“重新定义”》
栏目主编：周楠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牛益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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