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签下那份AA制协议的时候,手都没抖一下。

他靠在沙发上,把那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纸推过来,钢笔帽拧开,放在我手边。年薪七十五万的男人坐在我家真皮沙发上,说“以后咱们各花各的”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心里其实翻了个底朝天,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被扎得狠,脸上越要挂得住。我没哭没闹,拿起笔就签了。签字那一秒我想的是,行,AA是吧,那就A到底。

签完第二天我就把家里所有共同开支算了个清清楚楚。房贷他出大头,我出小头,因为房子写的是我俩名字。水电燃气物业费一人一半,买菜做饭各自解决。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他一个月到手四万多,但我们在这个家里,是平等的——平等的AA。

最开始他还装模作样问问我想吃什么,我笑着说不用,我自己解决。那段时间我学着自己做饭,早上六点爬起来炒个菜,装进饭盒带去公司。晚上回来他加班应酬,我就在厨房里给自己下碗面,吃完洗自己的碗,擦自己那半边灶台。他偶尔回来早,叫了外卖会问我要不要一起,我说不用,心里想的是你那份外卖的钱要不要跟我A?

大概过了三个星期,他提出来一个事。说老家爸妈住得不好,冬天冷夏天热,想接到城里来住一阵子。我当时正在给自己削苹果,头都没抬,说行啊,你爸妈来我没意见。他又说,弟弟最近也在找工作,城里机会多,让他一起来住段时间,找到工作就走。我还是说行。

我能说不行吗?AA制下,房子每月的贷款大头是他出的,水电费是一人一半的,他爸妈弟弟来住,占用的是公共空间,从协议条款上来说,我没有拒绝的理由。我只是个合租室友,室友带亲戚回来住,你最多皱皱眉,你不能说不行。

搬进来那天是周六。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还买了束花插在花瓶里。我不是讨好谁,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住的时候可以乱点,但来客人了,我不能丢了份儿。

婆婆进门第一句话是:“这房子还挺大。”

公公拎着蛇皮袋跟在后面,小叔子最后进来,手里夹着烟,直接往我擦了三遍的地板上弹了弹烟灰。我笑了笑,说叔叔把烟掐了吧,家里有烟雾报警器。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按在了我刚换的桌布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让我彻底寒心的事。

他爸妈来了,按理说怎么也该一家人吃顿饭。我以为他会张罗,或者至少跟我商量一下。结果他下班回来,直接从楼下餐厅打包了四个菜,进门喊了声“爸妈吃饭了”,然后进卧室换衣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爸妈和小叔子围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没人叫我。他换好衣服出来,看我杵在那儿,说了句:“你吃了吗?没吃自己弄点?”

我说没呢,他点了下头,坐下吃饭了。

我站了大概十秒钟,转身回卧室,打开外卖软件,点了碗酸辣粉。外卖送到的时候,他们还在吃,我拎着塑料袋穿过客厅,婆婆抬头看了一眼,说“就吃这个啊”,我说嗯。那个嗯字我说得很轻,轻到我怀疑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天天点外卖的日子。

不是我不会做饭了,是不想做了。厨房那个灶台,婆婆早上五点就起来熬粥,一熬熬一大锅,灶台上溅得到处都是米汤。小叔子中午热饭,用完的锅从来不洗,搁在水池里泡着。我一开始还洗,洗了两天发现不对劲——我洗的碗他们用,我买的洗洁精他们用,我擦的灶台他们弄脏,一切都在消耗我的东西,而这一切,都在AA制的框架内,没有人觉得不妥。

我跟他说过一次。我说你妈用完厨房能不能顺手擦一下?他看了我一眼,说:“我妈是来帮忙的,你还挑上了?”帮忙?帮什么忙了?帮我用我的洗洁精?帮我弄脏我的灶台?我心里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最后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我突然想到,我要是说多了,他会不会说“那你自己做饭啊”——可问题是,厨房已经脏到我不想进去了。

外卖成了我唯一的出口。麻辣烫、炒饭、米线、炸鸡,换着花样点。每次外卖小哥打电话说“您的外卖到了”,我都要偷偷摸摸下楼去拿,因为婆婆看见会说“又花那冤枉钱”,小叔子看见会说“嫂子给我也点一份呗”,他说过一次“你就不能自己做饭吗”。我不能,我不想在那个厨房里做饭了,那个厨房已经是别人的了。

一个月后,我的体重涨了八斤,外卖账单涨到了一千六。他开始看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心疼我,是因为我的外卖盒子堆在厨房垃圾桶里,堆不下了就堆在地上,他说你能不能收拾一下。我说那垃圾桶是谁倒的?他愣了一下,说“我妈平时不是会倒吗”。我说你妈只倒厨余垃圾,外卖盒子她从来不管。他皱着眉头,说“那你也不能天天点外卖,多浪费钱”。我说我花自己的钱,跟你没关系。他说“你这样不健康”。我说你管我健康不健康。

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见他妈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但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房间,一句话没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交着一半的水电费,住着最小那间卧室——对,自从他爸妈来了,我就主动搬到了书房,把自己的主卧让给了两位老人。我当时想的是,他们是长辈,住几天就走,我委屈几天没事。但小叔子来了以后,住了次卧,我和他就变成了“分房睡”。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要不让弟弟住书房吧”,我也没提,因为在AA制里,谁都没有义务为谁委屈自己。

我开始晚上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刷手机。刷到以前恋爱时候的照片,那时候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要分着喝汤。他那时候说以后赚了钱都给我管,我说我才不要,我自己能赚钱。结果他真赚到钱了,我也真的没要他的钱,我们变成了这世界上最熟悉的合租室友。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实在饿得不行,厨房被婆婆锁了——她习惯睡前锁厨房门,怕有蟑螂。我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看着满屏的烧烤奶茶小龙虾,突然觉得什么都不想吃。我想吃的是一碗热乎乎的家常面,里面有青菜有荷包蛋,面条不要煮太烂,汤底是骨头熬的。可是这个家里,没有这样一碗面是属于我的。

他那天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吓了一跳。他开了灯,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饿了。他说厨房不是有吃的吗?我说锁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习惯锁厨房”。我说我知道。他说“要不我给你煮碗面?用电磁炉”。我说不用了,我点了外卖。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羊绒大衣,领子上还有雨珠。他说“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我说谈什么。他说“谈谈这个家”。我说这个家不是一直在AA吗,AA的家有什么好谈的,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东西都分得明明白白,连厨房都要上锁,你告诉我,这还有什么好谈的。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浴室洗澡了。我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拿起手机把外卖订单取消了。然后我打开租房软件,开始看附近的单间。

那天晚上外卖没点,我饿着肚子睡着的。迷迷糊糊梦见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小的公寓里,厨房不大但干净,灶台上没有米汤,水池里没有泡着的锅,垃圾桶里没有别人扔的外卖盒子。我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青菜翠绿,荷包蛋圆圆的,汤底很清。

我在梦里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滴汤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