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崔天放, 今年47岁。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在我幼年的记忆里,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父母恩爱,家庭和睦,我很幸福。
我的母亲是个非常贤惠的女人,斗大的字不认识一升,但异常孝顺,是十里八乡的好媳妇。
我两岁起,奶奶就偏瘫在床,每天都是母亲在跟前照顾,端屎端尿,擦身子洗脚,母亲说话总是柔声细语,对奶奶不急不躁。
奶奶慈祥,虽然常年卧病在床,但也时常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的衣服,鞋子,很多都是奶奶做的,她从来不为难人,对母亲特别体谅。
我的父亲性格好,说话不紧不慢,还有学问,他在我们村小学当民办教师,每天都很忙,忙着去学校上课,忙着和母亲一起去田里干农活,但不管多忙,他都会抽时间教我学识字,写字,很快我学会写数字,写我的名字,不过写的不好看,歪歪扭扭,有的还是躺着的。
每当我认识一个字,我就会写出来,高兴的拿到奶奶的床前炫耀,奶奶不识字,把我写的字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一边看,一边说,这画画的真好看。
听到奶奶这么说,父亲和母亲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所以,我们家里时常充满这种欢声笑语,我在无忧无虑中一天天成长。
然而,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我6岁那年,母亲在一场大病中过世,那一年,弟弟刚刚两岁。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个人既要照顾卧床的奶奶,还要照顾我和年幼的弟弟,再加上地里的农活,学校里的课,父亲忙得焦头烂额,肉眼可见的逐渐消瘦。
而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母亲去世后,六岁的我被当成大人使唤,我要帮父亲照顾奶奶和弟弟,还要在奶奶的指导下学做饭,做好盛到碗里,端给奶奶和弟弟吃。
母亲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做过饭,所以,刚进厨房,我手忙脚乱,一遍一遍的跑去问奶奶,但还是经常烧糊稀饭,烧干锅,盛饭的时候烫伤手,满手的泡,生疼生疼的。
奶奶看着心疼的说:“作孽呀,都怪我啥也帮不上,还拖累你们,不如让我先死呀。”
奶奶边说边哭起来,奶奶哭,我和弟弟也跟着哭,父亲看到,就难过的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以前,父亲从来不抽烟,母亲去世后,家里的烦心事太多,父亲开始抽烟解愁。
那天,奶奶忍不住跟父亲说:“儿呀,你看这两个孩子这么小,家里没有女人,这样可不行?你不为自己考虑,不为我考虑,也要为两个孩子考虑呀,遇到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吧。”
父亲不说话,就狠狠的抽烟。
我们家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过了整整一年,一年后,继母终于进门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跟我个头差不多的女孩,她跟在继母身后,胆子很小。
那天,父亲把继母和女孩领到我和弟弟跟前说:“天放,天赐,这是妈妈和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弟弟虽然不懂,但他渴望母爱,他上前拉着继母的手就喊妈妈。我毕竟年龄大了,一时叫不出口。
父亲说:“天放,咋不叫人呀?”
我问:“那有了妈,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做饭了?”
继母说:“你还小,以后我和你姐做饭,你带弟弟玩就行。”
我心中一喜,高兴的说:“太好了,有妈和姐真好。”
她们都笑了,继姐笑起来很好看。
小孩子的思想就是这么单纯。
继母是个瘦瘦的女人,个子很高,长得也挺好看,说起话来声音很温和,和母亲很像,一看就知道是个和蔼的女人,只不过她的额头上有个大大的疤,特别的明显。
继姐(以下简称姐姐)叫翠红,比我大两岁,长的黑瘦黑瘦,头发干黄干黄的,还一脸的恐惧。
继母是邻居介绍给父亲的,听邻居说,继母的丈夫酗酒,喝醉就打人,打她,打姐姐,打的特别狠,继母头上的疤就是挨打留下的。
那些年继母过得很苦,好在后来她那个酒鬼丈夫意外去世了,她和女儿才逃出魔掌。
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拉扯女儿,日子倒也过得去,可后来,婆家嫌弃她只生养了一个女儿,容不下她,硬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
邻居跟父亲说:“她带一个女儿,你家两个儿子,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你给他们娘俩一个家,她帮你操持家里,以后你们儿女双全,好日子在后面呢。”
后来,这门亲事就成了。
她们来的那天,奶奶拉住姐姐的手,一看胳膊上有不少伤疤,奶奶心疼的说:“我可怜的孙女,看这小胳膊小腿,都瘦成啥样了,还有这么多疤痕,这是糟了多少罪呀?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忍心下手呀。”
说着,奶奶就掉了眼泪。
姐姐说:“奶奶,你别伤心,这早就不疼了。”
一句话,说得奶奶心里更难过了,奶奶说:“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天放呀,你和弟弟长大了,要保护好姐姐,不能让外人再欺负她。”
我和弟弟拍着胸口说:“奶奶,你放心吧,以后我们保护姐姐,保护妈妈。”
继母听了,激动的流下眼泪,她拉住我和弟弟的手说:“我的两个乖乖,有你们这句话,我这辈子就值了,以后,我会像你们亲妈一样疼你们的。”
继母进门后,我们家的日子很快恢复了正常,继母很勤快,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洗衣服,做饭,忙地里的话,样样干的干净利落。
我最高兴的是,有了继母和姐姐,我再也没有让进过厨房。
姐姐虽然比我大两岁,但在来我家之前,她还没有上过一天学,那年,父亲跟继母说:“孩子不上学不行,将来长大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当瞪眼瞎,今年就让翠红和天放一起入学。”
继母激动的说:“她爹,我没想到你会让闺女上学,之前,他们家重男轻女,家里的女孩都不读书的。”
父亲说:“咱家男女都一样,咱就这么一个闺女,还得更金贵些。”
那年的八月,我和姐姐一起进了村小学,分在一个班里读书。
从那以后,继母操持家务,照顾奶奶,带弟弟,在家里养鸡,养羊,父亲去学校上课,回家帮继母干活,我和姐姐去上学,家里的生活步入正轨。
父亲对我们要求严格,每天放学,不写完作业不让出去,我和姐姐只能乖乖听话,到家先写作业,写完作业,我们就去放羊,弟弟就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村里的人碰见我们,都忍不住说一句,这三个孩子,亲的跟一个娘生的没两样。
父亲虽然在学校当民办教师,但工资很低,家里三个孩子,还有常年生病的奶奶,我们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不管多么紧巴,每年春节,父亲都要给姐姐添件新衣服,而我和弟弟却没有。
继母说父亲:“你不能这么偏心,都是孩子,翠红还是老大呢,更应该让着两个弟弟。”
父亲说:“男孩子穿的干净就行了,女孩子不一样,女孩就要打扮的漂亮一些。”
而继母则时常偏心我和弟弟,家里的母鸡下的蛋,继母总是攒起来卖了换盐,但她每天早上都会往稀饭锅里卧三个荷包蛋,我一个,弟弟一个,奶奶一个,但从来没有姐姐的她说,奶奶生病需要营养,我和弟弟是男孩,容易饿。
姐姐嘎嘎瘦,我时常要把鸡蛋让给姐姐,姐姐就说,我最讨厌吃鸡蛋。
其实,哪里是她讨厌吃鸡蛋,是不舍得吃,奶奶身体不好,她省下一个,奶奶就可以多吃一个,姐姐总是懂事的让人心疼。
后来,父亲看不上去,就说继母:“不在乎多卖一个鸡蛋,以后三个孩子,每个都要吃鸡蛋。”
我们一家六口,奶奶疼爱我们,继母上孝敬奶奶,下对我和弟弟关怀备至,父亲对姐姐比对我和弟弟都亲,父亲和继母相敬如宾,我们一家其乐融融。
我上学后,一直学习特别好,但姐姐学习不好,父亲就交给我任务,每天让我辅导姐姐学习,如果姐姐考不及格,就罚我,吓得我天天盯着姐姐学习。
姐姐也很努力,但学习总是提不上去,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姐姐虽然学习不好,但人细心,孝顺,招人喜欢,并且动手能力强,做的一手好饭。
后来,上初中后,姐姐的成绩越来越跟不上,初中毕业就辍学回家了。
我上高中的时候,姐姐就开始出去打工了,她时常写信跟我说:“弟,你好好学,上大学,姐挣钱供你。”
所以,从我上高中开始,姐姐就不停的给我钱,给我买衣服,她自己不舍得穿的,用的,但对我和弟弟特别的大方。
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大学通知书,姐姐比我自己还高兴,她把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满脸的喜悦。
我上大学的东西都是姐姐给我准备的,她用自己打工的钱给我买了新衣服,做了新被褥,走的时候,父亲明明给够了我生活费,她还在我的包里又偷偷的塞了200元。
父亲常常跟她说:“妞,你自己挣的钱自己存上,攒着给自己添嫁妆,别给他们哥俩花。”
姐姐说:“那不行,我挣钱就愿意给弟弟花。”
父亲就说姐姐傻。
后来弟弟也上了大学,家里压力更大了,姐姐打工挣的钱都补贴给了我和弟弟读书,我和弟弟从心里感谢姐姐的付出。
我大学毕业那年,姐姐结婚了,父亲没有亏姐姐,他给姐姐准备丰厚的嫁妆,让姐姐风风光光出嫁。
姐姐出嫁的那天哭得一塌糊涂,她跪在父亲的跟前说:“爸,要不是你,我和妈不知道会过成啥样,谢谢您。”
父亲也是老泪纵横。
姐姐嫁到临村,离我家就三里地,当初她找婆家的时候就说了,远地方不嫁,我就要守在父母身边。
我和弟弟大学毕业后都留在了省城工作,后来在省城安家,省城离家400多公里,我们工作很忙,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好在,姐姐离得近,父亲和继母身体很好,我们也算安心,后来父亲退休了,一个月有两三千的退休金,家里还有三亩多地,有钱有闲,他和继母生活过得很幸福。
五年前,继母因病去世,我和弟弟为继母厚葬,继母走后,剩下父亲一个人,我和弟弟想接父亲到城里跟我们一起生活,但父亲不愿来城里,也不愿跟姐姐,就愿意一个人生活在老院子里。
他一个人生活,我们都不放心,姐姐就一天三趟的往家里跑,去做饭,洗衣服,帮父亲打扫家里的卫生,父亲生病,很多时候,我和弟弟都不知道,都是姐姐带着去医院看,出钱出力,她从来没有跟我们计较过。
去年,父亲生了一场大病,身体每况愈下,住院期间,大多时间都是姐姐在跟前伺候,一天父亲故意把姐姐支开,将我和弟弟叫到跟前说:“这几年,你姐为了照顾我,没出去挣过钱,就守住家里的几亩地,日子过得不容易,我给她钱,她也不肯要,总是说,孝敬我天经地义,咱能收钱呢?要不是她,你们也不能那么安心的在外面工作,所以,我想,我工资卡里有20多万,我走后,除了丧葬开销,剩下的钱就留给你姐,你们两个不会有意见吧?”
我和弟弟哽咽的说:“爸,我们都懂,你放心吧,我们也不会亏待姐姐。”
父亲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 了,你们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么些年,你姐对你们两个没说的,你姐家里两个儿子,压力大,以后你们要多照应她。”
我和弟弟一一答应。
不多久,父亲就病世了,父亲留下的钱我和弟弟一分没动。
父亲的葬礼结束,我说:“今天我们姐弟三人都在,刚好我把父亲的遗愿说了,父亲走后,他工资卡里留下将近30万.....”
我刚说到钱,姐姐站起来就准备离开,我一把拉住她说:“姐,你去哪呢?”
姐姐说:“爹的钱是留给你们两个的,我就不参与了。”
我说:“姐,可父亲的遗愿是留给你的。”
姐姐一愣,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接着说:“爹住院的时候,交待我和弟了,他的钱都留给你,他说,这些年,你一直留在家里为他尽孝,辛苦你了。”
说着我还放了父亲那天说话的录音。
听完录音,姐姐忍不住哭了。
她哭着说:“小时候,父亲对我最亲,没想到,到最后,父亲还一直惦记着我,他这么早走了,以后我该咋报答呀?”
我说:“姐,你照顾了父亲这些年,比我们这两个亲生儿子做的好一万倍,你已经报答过了,爹说了,你没有工作,家里两个儿子,这些钱留给你,用做以后傍身,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娘家给你的底气。”
我还没说完,姐姐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姐姐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父亲的钱,我来咱家40年,每一天都过得特别幸福,父亲慈祥,对我好,让我忘却了童年的噩梦,我永远都报答不完父亲的恩情。”
姐姐的话让我和弟弟也为之动容。
最后姐姐平复了一下情绪说:“既然父亲说把这钱留给了我,我是不是有绝对的处置权?”
我说:“那是当然,这钱父亲给你,以后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姐姐说:“既然这样,我要把这钱分成三份,我们一人一份,如果你们不要,我也不要。”
我说:“姐,这是父亲给你的,我们都有工作,真的没有必要拿这个钱。”
姐姐说:“父亲留下的钱,我想和弟弟们共同继承。”
姐姐的话让我湿了眼眶。
最后,姐姐一再坚持,我和弟弟只好收下了钱,我们想好了,等姐姐的儿子结婚的时候,我们再换一种方式还回去。
姐姐心中有我们,我们心中有姐姐,我想这就是亲情的意义,如今,虽然父亲和继母都不在了,我们和姐姐常来常往,每年春节,我们都回老家过年,姐姐会像父母还在时一样,给我们准备很多很多的东西,因为有姐姐在,我们永远感到温暖。
虽然,我们和姐姐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之间的亲情早就超过了血缘,她永远都是我们最亲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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