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知子莫若父。父亲钱基博对儿子身上的“一团痴气”的担心,绝不是多余的。

钱锺书一出生就由祖父做主,按照无锡习俗过继给没有儿子的伯父钱基成。小锺书四岁,伯父就教他认字。六岁时,他被送进秦氏小学,半年后因为一场大病休学,伯父便亲自施教。伯父对他很宠爱,每天下午教他读书,上午则带着他上茶馆喝茶,看小人书,吃小吃。所谓“习闲成懒,习懒成病”,时间长了,小锺书得过且过,养成晚起晚睡、贪吃贪玩的坏习惯。钱基博非常担心儿子的前途,但怕兄长多心,不敢过于干涉,就多次给兄长提议,让锺书到新式学堂东林小学读书。进入小学后,没有学过数学的锺书学习很吃力,钱基博很着急,抽时间为他恶补数学。无奈,小锺书愣是不开窍,钱基博气得将儿子的皮肉拧得黑青,让他用心长记性。

不久,伯父钱基成病逝,钱基博老先生对儿子更加严厉管教,终于让他纠正了坏习气。才思敏捷的锺书,博览群书,过目成诵,与伙伴们一起玩闹时,时常臧否古今,口若悬河,一团痴气。父亲担心他祸从口出,为他改字“默存”,取意于《易经·系辞》的“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告诫他少说多做,避免惹是生非。

钱基博教子甚严,锺书还挨过父亲一顿饱揍。1926年秋,钱基博被聘为清华大学教授,北上教书,寒假因为有事未返无锡。当时,正读中学的锺书,迷恋上了小说,功课马虎对付,耽误不少。次年暑假,父亲回来追问他功课,锺书自然难以蒙混过关,被恨铁不成钢的父亲饱揍一顿。这顿打实在让他长记性,从此他发愤读书,《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等古文专著,熟读成诵,为他打下了坚实的古诗文基础。学成后的锺书,写信从不用起草,提笔成章。如果是八行笺,几次抬头,写出来恰好八行,一行不多,一行不少。这般绝门功夫就是在父亲的严格训导下练就的。

1929年,锺书考入清华大学后,父亲还不忘督促他严谨治学,写信告诫他:“儿之天分学力,我之所知;将来高名厚实,儿所自有!……立身务正大。待人务忠恕。”还一再劝导他:“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我望汝为诸葛公、陶渊明;不喜汝为胡适之、徐志摩!”

所以说,锺书的丰厚学养,是与父亲的谆谆教诲分不开的。

但是,于锺书而言,他的童年总有一份无法弥补的缺失,那就是童趣、童乐。也许是小时候被父亲管教太多,他才希望女儿的童年没有遗憾。所以,初为人父的他,不惜做一个淘气、痴气的父亲,力求给女儿营造一个快乐无忧的童年。

圆圆出生后,他曾很认真地对杨绛说,我们只要圆圆这一个孩子,“假如我们再生一个孩子,说不定比阿圆好,我们就要喜欢那个孩子了,那我们怎么对得起阿圆呢”。

这个书呆子父亲的言论,实在独树一帜。因为在传统文化中,人丁兴旺、多子多福几乎是每一个大家庭所共同的愿望。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把女儿当作掌上宝,视为至爱。

锺书爱女儿,女儿也爱爸爸。

夏天的一天,有人送一担西瓜到辣斐德路钱家,杨绛以为西瓜是别人送给叔叔家的,就让堂弟们将瓜搬上三楼。一会儿,锺书的学生打来电话,问西瓜送到没有,原来是锺书的弟子送给老师消夏的。西瓜被搬了下来。锺书把西瓜分送了楼上,自己还剩下不少。圆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西瓜,都是别人送给爸爸的,佩服得不得了,神气地告诉爸爸:“爸爸,这许多西瓜,都是你的!——我呢,是你的女儿。”女儿的“与有荣焉”,惹得杨绛和锺书哈哈大笑。

因为圆圆的肠胃一向不好,吃什么得经妈妈允许,锺书就常逗她,每次有好吃的东西,总煞有介事地说:“Baby no eat.(宝宝不吃。)”后来,圆圆察言观色,懂得是爸爸在使坏,就留心观察妈妈的态度。一次,爸爸又说了“Baby no eat”,她看妈妈眼中没有反对的意思,遂第一次自造英语短语回击:“Baby yes eat!(宝宝吃!)”对爸爸做着鬼脸,开开心心吃起来。

在烽火连天的战争年月,没有谁可以将日子过得如行云流水,但钱锺书、杨绛和女儿圆圆,乐观应对,一起享受生活的小确幸。

斯时,物质上匮缺的钱锺书和杨绛,精神上却并不匮乏。

锺书的拜门弟子周节之,家境富裕,常常请钱老师为他列书目买书。可他并不读这些书,买来的书专供老师借阅。于是,买书、读书成了嗜书如命的钱锺书的最大享受,遇到喜欢的,不论新书、旧书,尽收入囊中。书上写着“借痴斋藏书”,并盖有“借痴斋”图章。可惜,在“文化大革命”中,这些书籍大多辗转流失。后来有心人在上海的旧书摊上,曾买到盖有“借痴斋”图章的书,遂寄还给锺书,这是后话。

因为有书籍之“食粮”果腹,在人心惶惶的乱世,锺书和杨绛并不惶惶,他们静心一隅,品读书香,等待黎明。就像现代歌词里唱的那样:“虽然没有华厦美衣裳,但是心里充满着希望。”

钱锺书自诩“借痴”,他的痴气果真是浓得化不开了,这是父亲钱基博老夫子最担心的,但杨绛却认为他的淘气和痴气最可贵。当然,女儿圆圆更喜欢。

圆圆自小可以一起玩的伙伴不多,钱锺书就主动承担了女儿少年玩伴的角色。小时候的圆圆常说:“我和爸爸最‘哥们’,我们是妈妈的两个顽童,爸爸还不配做我的哥哥,只配做弟弟。”

父女两个人常常结伴胡闹,只要不出啥乱子,杨绛就随便他们去闹,自己乐意在旁边做观众,兼替他们收拾残局。

圆圆小时候,大热天露着肚皮熟睡。锺书兴之所至,就用墨笔在她的肚皮上画个娃娃脸,杨绛怕孩子的皮肤过敏,好一顿训斥,他不敢造次了。

圆圆稍大一些后,每天临睡前,他都会和女儿做埋“地雷”的游戏。他像孩子似的,把大大小小的玩具、镜子、刷子、梳子,甚至砚台或大把的毛笔,都埋在圆圆的被子里,自己悄悄躲在一边,静观其变。待女儿发现后,大声惊叫,他则大乐,得意得忘乎所以。所以,女儿临睡前,必定小心翼翼地,把角角落落搜查一遍,淘出被子里的“地雷”。杨绛觉得这种游戏偶尔玩一次两次还有趣,天天玩就没多大意思了,可是,锺书和女儿却乐此不疲,成了父女俩的保留节目。

锺书的痴气,有时让杨绛又好气又好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次,杨绛买回一桶煤油,用人阿菊把煤油炉灌得过满,煤油溢出在锅灶上。一点火,油着了,火舌蹿得老高,厨房一边还堆着干柴,如果火不能及时扑灭,后果不堪设想。阿菊吓呆了,不知所措。阿圆慌得跑过来大叫:“娘,不好了,不好了。”钱锺书也跟在后面惊慌失措地大叫:“娘,不好了,不好了。”这样的场面,被哪位主妇遇到,心中都不会有好气,但杨绛忍了,没责怪什么,赶紧跑过去用一个罐子倒扣在火上面,又手脚麻利地用旁边的草木灰盖住余火。一场差点酿成的大祸,就这样被遇事冷静的杨绛眼疾手快地处理好了。

钱锺书佩服冷静、能干兼有才德的妻子,常在朋友面前毫无保留地大肆赞美妻子。这种痴气,被朋友们戏称为“誉妻癖”。

锺书的短篇小说集《人·鬼·兽》出版时,他在自留的样书上为妻子写下著名的情话:“赠予杨季康,绝无仅有地结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

锺书眼里的杨绛,既是相濡以沫的妻子,又是浪漫亲昵的情人,亦是知心相交、无话不谈的朋友。杨绛对此亦有高度的认同和默契:“我认为三者应该是统一的。夫妻该是终身的朋友,夫妻间最重要的是朋友关系,即使不是知心的朋友,至少也该是能做伴侣的朋友或互相尊重的伴侣。情人而非朋友的关系是不能持久的。夫妻而不够朋友,只好分手……锺书和我都以为‘五伦’——中国以前的人伦关系: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中,朋友非常重要。其他四伦如能复为朋友,交心而知己,关系定会非常融洽、和谐。我们俩就是夫妇兼朋友。”

他们的生命原本是在一起的,所以不分彼此,以爱为琼浆,去滋养对方的灵魂和生命。

锺书和杨绛都喜欢读书,女儿圆圆耳濡目染,亦养成了手不释卷的好习惯。

1948年的夏天,钱锺书的祖父百岁冥寿,钱家老老少少一大家子都回到无锡七尺场老家聚会。钱基博老夫子意外发现了“女孙健汝”是个读书苗子,欣奋异常。

一天,钱老夫子在厢房里午睡,蒙眬中看见一个女孩子为他掖被子盖脚,然后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书。院子里,一群孩子追逐嬉戏,热闹非凡,这女孩子丝毫不受干扰,满地摊着散乱的书籍,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书。钱老夫子很好奇,就问她是谁,为什么把书翻了一地?圆圆自报了“健汝”的名号,说自己找书看,看到柜子里的《少年》读本,一本本拿出翻看,找有意思的来读。钱基博顿时来了兴致,考问她刚读的《少年》,又问她都读过什么书。健汝一一作答,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原来,十一岁的她已读过《西游记》《水浒传》等小说,爸爸、妈妈正在指导她读林纾文言译的外国小说。

钱老夫子精神大振,对这个他从前从未放在心上的孙女大加褒奖,认定后继有人,圆圆是块读书做学问的料,并且毫不避讳地对锺书的二弟、三弟宣称,他们的这个那个宝贝儿子,资质平平,属某等某等,“吾家读书种子,唯健汝一人耳”。那个自豪的劲头,老夫聊发少年狂般。

一样的痴气。或许,老钱家的门风古来如此。

摘自“民国风文艺范”微信公众号,如有侵权,请联系小编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