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咱俩各花各的,谁也别占谁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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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活像在谈一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何月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手指被碗沿烫得发红,听到这话愣在餐桌边上,汤碗差点没端稳。她擦了擦手,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AA制啊。”刘伟终于舍得放下手机,翘起二郎腿,一副胸有成竹的派头,“我算过一笔账,我一年挣七十五万,你呢,二十万出头。咱们收入差了将近四倍,以前家里的开销全是我一个人扛,这账怎么算都不合理吧?”

何月慢慢坐了下来,面前是一桌子她花了两小时张罗的晚饭——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外加一锅玉米排骨汤。每一道都是刘伟爱吃的,她特意提前下班去菜市场挑的食材。

“怎么突然想起这出了?”她问。

“不是突然,我想了好一阵子了。”刘伟坐直身子,掰着指头给她数,“房贷虽然是我在还,但那房子是我婚前的。物业费、水电煤气、宽带、买菜做饭这些乱七八糟的,每个月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全从我工资里扣。你想想,你的工资呢?基本就自己留着买买衣服化妆品什么的,这公平吗?”

何月没接话,只是看着面前这个跟她过了三年的男人。

三年前相亲的时候,刘伟西装革履,说话客客气气,张口闭口“我养你”。那时候他三十,她二十八,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介绍人说他在互联网大厂当总监,年薪五十多万,前途一片光明。何月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觉得女儿找了个金龟婿,催着她赶紧把婚结了。

结婚那天,刘伟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信誓旦旦地说“以后这个家我来扛”。何月当时心里暖暖的,觉得总算没嫁错人。

这才三年,画风就变了。

刘伟从茶几抽屉里抽出几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表格。何月接过来一看,物业费每月一千二,水电燃气八百,宽带两百,日常买菜三千,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分摊比例——一人一半,连宽带费九十九块五这种零头都算得清清楚楚。

“这只是初稿,细节还能再商量。”刘伟的语气像是在公司开项目会,“大原则就是公平。”

何月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刘伟有些不自在,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催促。

“行。”她把纸放下,“挺公平的。”

刘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嘴巴张了张,准备好的那些“你听我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之类的说辞全没了用武之地。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答应了?”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为什么不答应?”何月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表情。

接下来的日子,何月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把两个人的生活彻底分开。她的化妆品、护肤品从主卫的架子上撤下来,专门腾出一层搁板单独放。衣柜里,她的衣服靠右,他的靠左,中间像划了条三八线。书架也重新归置,她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放在自己那一层,他的资料堆在另一边。连闺蜜陪嫁的那套骨瓷餐具都被她仔仔细细打包收了起来,贴上标签,跟刘伟的东西划清界限。

她甚至在电脑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AA生活”,底下分了四个子目录:协议、账本、流水、凭证。那张签了字的协议扫描进去,接着打开Excel,开始拉表格。

不过她列的清单跟刘伟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什么家庭开支分摊表,而是私人物品清单一彩妆、护肤、衣物、鞋帽、书籍、杯盘,凡是带“何月”标签的,一样不落登记在册。

与此同时,次卧也被她收拾了出来。这间屋子原本是她的书房,书桌书架折叠沙发床一应俱全。现在她把书本全部搬走,暂时堆在客厅墙角,沙发床拉开铺上新床单,又从储藏室翻出闲置的被褥铺好。一切就绪,只等人来。

几天后,刘伟去高铁站接人,何月正常下班。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看见客厅里已经变了样——电视开着,抗日神剧的音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刘父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遥控器,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刘母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隆隆地转,锅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刘强瘫在单人沙发上,手机横在面前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又死了!什么破队友!”

玄关处三个大行李箱、两个编织袋把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何月换了鞋,绕过行李,叫了声爸妈,又跟小叔子打了招呼。刘父嗯了一声,目光没从电视上挪开。刘强头都没抬。只有刘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月月回来啦,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何月没多说什么,进卧室放了包,洗了手出来。刘母已经把菜摆上桌了,六菜一汤,满满当当一大桌子。红烧肉、糖醋鱼、地三鲜、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妈,辛苦了。”何月说着坐下来。

刘伟这时候从楼下买酒回来,手里提着两瓶白酒一打啤酒,脸上挂着笑,“爸,今晚陪您喝两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刘父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开始数落村里这个那个。刘强埋头扒饭,肥肉挑出来扔在桌上,刘母心疼地给他夹菜。何月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接一两句话。

真正的好戏,是在饭后上演的。

刘母开始收拾碗筷,刘伟嘴上说“妈您歇着我来”,屁股却钉在椅子上没动。刘父剔着牙,刘强已经抱着手机回了沙发。何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话。

“妈,按照我们家新定的规矩,今天做饭的是您,那洗碗收拾应该由不做饭的人负责。我今天下班回来没有参与做饭,所以按照公平原则,我也不负责洗碗。”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连电视里鬼子进村的背景音乐都显得格外刺耳。

刘父的酒醒了大半,刘母端着盘子愣在原地,刘强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皮看过来。刘伟的脸当场就黑了。

“何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何月不紧不慢地说,“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可以制定一个值日表。每天谁做饭谁洗碗,轮流来。这样谁都公平。”

刘父猛地一拍桌子,“公平?你跟你公婆讲公平?我们大老远来是客人!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何月看着刘父,语气不急不缓,“爸,你们不是来做客的。刘伟说了,你们要住一两个月,这是长住。既然是长住,家务就应该大家分摊,这才是一家人。”

刘父气得脸都涨红了,刘伟赶紧拉住他,转头瞪着何月,压低声音让她去洗碗,别惹爸生气。何月没动,反而把话说得更明白了。

“刘伟,AA制是你提的,协议是你让我签的。协议精神是公平分摊,家务也是家庭劳动的一部分,凭什么不算?如果你觉得不合理,我们现在就可以修改协议,把家务分工白纸黑字写进去。”

刘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

最后还是刘母打了圆场,“算了算了,几个碗的事,我洗我洗。”她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背影看起来佝偻了不少。

何月没拦着,转身回了卧室。

从那天起,何月开始严格执行AA制的每一个条款。早上刘母六点半起来熬粥蒸馒头,何月七点出门,说公司有早会来不及吃,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中午在公司吃,晚上有时候加班在外面解决,不加班的日子回来吃饭,但吃完放下碗就走,从不多待一分钟。

刘母做了饭,何月吃。刘母不做了,何月就叫外卖。各种炸鸡、披萨、麻辣烫换着花样来,外卖盒子堆在厨房垃圾桶里,刘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心里不是滋味。

“月月,妈做的饭你不爱吃吗?”刘母有一天忍不住问。

“爱吃啊。”何月一边拆外卖盒一边说,“但今天周三,按值日表,晚饭是妈做,洗碗是刘伟负责。我叫外卖,就不用麻烦谁洗碗了,省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母张了张嘴,硬是找不出反驳的话。

值日表是何月贴在冰箱上的,一张A4纸,写得清清楚楚。周一晚饭妈做,洗碗爸负责。周二晚饭妈做,洗碗小强负责。周三晚饭妈做,洗碗刘伟负责。周四晚饭妈做,洗碗何月负责。周五晚饭妈做,洗碗爸负责。周末两天,何月和刘伟负责做饭洗碗,让爸妈休息。

下面还签着一家人的名字,连刘父那个不情不愿的“刘”字都歪歪扭扭地趴在上面。

执行起来可就热闹了。刘父洗碗那天,摔了两个盘子,碎瓷片崩了一地,气得他骂骂咧咧回屋了。刘强洗碗那天更绝,洗洁精挤了半瓶,泡沫漫得整个厨房都是,地上像发了洪水,灶台上到处是水渍,洗过的碗摸上去还滑溜溜的,一看就没冲干净。刘母心疼儿子,想上去帮忙,被何月一句“妈,谁洗碗谁负责,您别插手”挡了回去。

轮到刘伟洗碗那天,他笨手笨脚地在厨房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腰酸背痛手发皱。他这才想起来,以前这些活儿都是何月干的,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自己上手了,才知道什么叫“看人挑担不吃力”。

何月洗碗的那天,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碗筷码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能当镜子照。但也仅此而已,不多做一分,不少做一毫。

刘母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凉。她开始怀念以前那个会陪她唠嗑、会给她买衣服、会挽着她胳膊逛超市的儿媳妇。现在的何月,客气得像对待陌生人,礼貌得像在应付客户,但那种骨子里的疏远,谁都看得出来。

有一天晚上,刘母终于忍不住了,拉着何月的手,眼泪汪汪地问她是不是想跟刘伟离婚。

何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妈,您想多了。我现在不想离婚,我只想严格执行AA制。这是刘伟要的公平,我给他。”

刘母哭得更凶了,转身去找儿子,让他去跟何月道歉,把这荒唐的AA制取消了。刘伟却梗着脖子说妈你不懂,这是为了我们好,经济独立感情才能纯粹。

刘母看着儿子倔强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也变得陌生了。她抹着眼泪回了屋,老伴儿刘父抽着烟叹气,刘强戴着耳机在游戏里杀得昏天黑地。

这个家,表面上还是那个家,灶台还冒着热气,饭桌上还有四菜一汤,但空气里飘着的,早已不是烟火气,而是一股子算计的味道。

老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账,可亲夫妻要是也算起账来,那这日子还能叫过日子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值日表贴在冰箱上,像一张无形的符咒,镇着这个家里每一个人。刘母还是会早起做饭,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兴冲冲的了。刘父看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不少,不知道是怕吵着谁。刘强打游戏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厨房,似乎在确认今天轮到谁洗碗。刘伟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做心理建设。

何月呢,她还是老样子,上班、加班、叫外卖、严格执行值日表。她的工资卡里每个月固定存下一笔钱,刘伟转给她的那一半生活开销,她一笔笔记在Excel里,分毫不差。

她不是在报复,她只是在遵守约定。

一个刘伟亲手制定的约定。

至于这个约定最终会把他们的婚姻带到哪里去,是把那点仅存的夫妻情分算得一干二净,还是让刘伟在某一天幡然醒悟自己亲手挖了个多大的坑往里跳,恐怕连何月自己都说不好。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把婚姻当成生意来经营的时候,就别怪对方跟你把账算到底。

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