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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七月,蝉声噪得人心里发慌。李四提着两瓶酒,踩着河堤上的野草往小酒馆走。远远就看见李二狗已经坐在老地方,靠着歪脖子柳树,一条腿跷在土墩上,手里捏着个酒碗,却不往嘴边送。

“来晚了来晚了,东家那边多说了几句!”李四把酒瓶往小桌上一墩,招呼掌柜的再添两个菜。

李二狗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没吭声,把碗里的残酒一口闷了。

李四这才看清他脸色不对。四十出头的人,往日里那双贼亮亮的眼睛今天像蒙了层灰,左边颧骨上有一道新结的血痂,从眼角斜拉到耳朵边。

“这咋弄的?”李四伸手要摸,李二狗偏头躲开了。

“没事,蹭破点皮!”

“蹭破皮?”李四不信,盯着那道血痂看了半晌,“你李二狗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能是蹭破皮?说实话!”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给自个儿又倒满一碗,呷了一口,才闷声道:“前几日去北边蹲点,打探那股流窜的盐枭落脚地儿。半夜趴人家房梁上,腿抽筋了,差点栽下来!”

李四听得心一紧。

“幸好手快,抓住了椽子,可动静大了,底下人点灯查看。我缩在梁上大气不敢出,足足两个时辰,等人睡熟了才溜下来!”李二狗摸了摸脸上的血痂,“出来时翻墙,脚底打滑,脸在墙头上蹭的!”

李四没说话,只是把酒碗斟满,推到他面前。

“四哥,”李二狗忽然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从没有过的疲惫,“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这话从李二狗嘴里说出来,李四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认识李二狗十几年了,当年这小子还是太皇河边出了名的神偷,手脚利落得让人抓不住影子。后来被县衙招安,做了密探,这些年破的案子、抓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钟县令几次夸他,说他是县衙的眼睛和耳朵。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李四把声音放低,“二狗,咱哥俩说话不拐弯。你这差事,靠的就是那身上房上梁的功夫。可你想想,咱都奔着五十去的人了。那功夫是靠身子骨撑着的,一年不如一年,你自个儿心里有数!”

李二狗没反驳,只是闷头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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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你这些年名声在外,那些盐枭、土匪、地头蛇,谁不知道县衙有个李二狗?你去打探,人家早就防着你呢。这回是腿抽筋,下回呢?”李四说着说着,自己先急了,“二狗,这回受伤,就是老天爷给你提个醒!”

李二狗放下酒碗,长长叹了口气:“我何曾想不到?可我想了又能咋办?县衙就是用我这点本事,才会留我这么多年。我要说干不动了,钟县令还能养我这个闲人?”

“这话不对!”李四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兄弟,我有个主意!”

李二狗抬起头看他。

“我明天就去找大哥!”李四说的大哥,是财主陈之信。“我让大哥找丘世昌和李栓柱,让他们帮忙递个话,跟钟县令求个情,把你从密探的位置上撤下来,就当个普通衙役!”

李二狗一愣:“普通衙役?”

“对,月钱少点就少点,可安稳啊!”李四越说越来劲,“你这些年攒的赏钱也不少吧?再加上弟妹会过日子,你们家那三十亩地也收拾得好。我听说,张家两兄弟最近在卖地!”

“张承宗张承业?”李二狗问。

“对,就是他俩。他家落魄了,地便宜往外卖!”李四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你去买几十亩,加上现有的,凑个五六十亩,以后就安安稳稳当个富农,不比天天爬房梁强?”

李二狗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可随即又暗了下去:“钟县令能答应吗?我这差事……”

“我去求大哥,大哥跟丘世昌开口,丘世昌是钟县令的心腹,他说话顶用!”李四一拍大腿,“你就说行不行吧!”

李二狗看着李四,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十几年的交情,这个比他大几岁的老哥哥,是真把他当亲兄弟待。

“四哥,”李二狗端起酒碗,“我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李四果然去找陈之信。陈之信正在后院的葡萄架下纳凉,听李四把来意说完,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既然是你看重的人,我走一趟也无妨。丘世昌那边,我明日就去说!”

李四大喜,连声道谢。陈之信摆摆手:“咱们哥俩,这点事我还能不办?不过话说回来,李二狗这些年为县衙立了那么多功,钟县令也不会亏待他。普通衙役嘛,只要他愿意,应该不难。”

三日后,李四陪着李二狗去了巡检丘世昌家。丘世昌生得魁梧,说话嗓门大。他仔细打量了李二狗几眼,忽然笑了:“我听陈老爷说了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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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说实话,你这样的老手,退了可惜。可我也明白,干你们这行的,年纪大了确实吃力!”

他顿了顿,忽然坐直身子:“这样吧,我跟钟县令说去。不过……”他看了李二狗一眼,“依我看,你这身本事,当普通衙役站班守门,也屈才了。县衙里迎来送往、送信跑腿的活儿多,那些年轻衙役毛手毛脚,办砸过好几回。你要是愿意,就专门负责这些要紧的差事。月钱比普通衙役高些,活儿也轻省!”

李二狗一愣,随即大喜:“丘巡检,这……这太好了!”

“别忙着谢!”丘世昌摆摆手,“等钟县令点头再说。”

“回县尊,十七年了!”

李二狗跪下就磕头:“谢县尊大恩!”

“起来起来!”钟县令摆摆手,“你也是为县衙出过力的,本官不会亏待有功之人。好好干,别给本官丢脸!”

李二狗从县衙出来,站在太皇河边的柳树下,看着河水发呆。十七年前,他还是个东躲西藏的神偷,被衙役追得满街跑。

后来被陈知县招安,做了密探,刀光剑影里讨生活。如今,他竟然能堂堂正正从县衙大门走出来,领着一份安稳的月钱。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回到家,他媳妇李氏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咋样?”

李二狗在院子里站定,忽然咧开嘴笑了:“成了。月钱六两,以后跑跑腿、送送信,不用爬房梁了!”

李氏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眼圈忽然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李二狗的胳膊:“当真?”

“当真!”

李氏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去做饭!今儿个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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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看着媳妇的背影,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年他风里来雨里去,媳妇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种那三十亩地,省吃俭用,从没抱怨过一句。如今,他终于能让她过安稳日子了。

饭桌上,李氏给他夹了一筷子腊肉,忽然道:“对了,我听说张家那三十亩地还没卖出去!”

李二狗筷子一顿:“张家?张承宗张承业?”

“对,就是他俩!”李氏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亩地七两五钱,比市价便宜一两多!”

李二狗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买?”

“咱家有积蓄!”李氏掰着指头算,“这些年你的月钱、赏钱,加上地里的收成,我攒了差不多二百六十两。买三十亩,也就二百二十五两,还剩三十多两。加上咱家原有的,咱就有六十多亩地了!”

“你这……咋攒的?”李二狗有些不敢相信。

李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都像你?今儿个请李四喝酒,明儿个请王婆吃饭,钱不当钱花。我不攒着,咱这家能撑起来?”

李二狗嘿嘿笑了,端起碗扒拉饭,心里却热乎乎的。

第二天,李二狗就去找了中人。张承宗张承业兄弟正为那三十亩地发愁,听说有人要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第三天立契,第四天过银子,第五天,那三十亩地的地契就摆在了李二狗家的供桌上。

李氏把地契看了又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木匣子里,又往匣子上面压了几件旧衣裳,才放心地把木匣子塞到床底下的角落。

李二狗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那三十亩地和刚买的三十亩地连成一片,心里头踏实得像太皇河底的石头。

五十多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他算过。上等水浇地,一亩能收两石麦子,两石稻谷。六十亩地,一年少说也能收二百石粮食。刨去自家吃的、交税的、请短工的,还能剩下不少,能卖三四十两银子。加上他在县衙的六两月钱,一年稳稳当当七八十两进项。这日子,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几天后,李四又约他去小酒馆。还是那棵歪脖子柳树,还是那张油腻腻的小桌。李四已经坐那儿了,见他来,把酒碗往他面前一推:“听说地买好了?”

“买好了!”李二狗端起碗喝了一口,“三十亩,加上原来的,六十亩了!”

李四笑了:“行啊,如今你也是小地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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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地主,就是个种地的!”李二狗摆摆手,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两人喝了一会儿酒,李四忽然道:“二狗,你说咱俩这十几年,咋就过成今天这样了呢?”

李二狗愣了一下,想了想,也笑了:“谁知道呢。当年咱俩光棍两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哪有今天这些拖累!”

“拖累?”李四瞪他一眼,“弟妹给你攒下那么多家底,你说是拖累?”

李二狗连忙摆手:“说错了说错了,不是拖累,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儿,端起酒碗,“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咱哥俩心里明白!”

李四笑了,跟他碰了碰碗。太皇河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河水慢悠悠地淌着,跟几十年前一样,跟几百年前也一样。河边的稻田里,稻子正在灌浆,绿油油的一片,一直铺到天边。

李二狗看着那片稻田,忽然想起十几年前,他还是个神偷,整天琢磨着哪家墙好翻、哪家狗好对付。那时候他哪能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太皇河边,守着六十多亩地,领着一份安稳的月钱,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

“四哥,”他忽然开口,“谢了!”

李四正喝酒,听他这一句,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谢啥,咱哥俩说这个!”

“真的谢!”李二狗认真地看着他,“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房梁上趴着呢!”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了行了,少说这些酸话。喝酒!”两只碗又碰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两人才晃晃悠悠往家走。李二狗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屋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媳妇的影子,正在灯下做针线。

他推开门,李氏抬起头看他一眼:“又喝这么多!”

李二狗嘿嘿笑着,在门槛上坐下,看着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庄稼。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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