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揣着烟和零钱,晃进了成都西门那家老牌舞厅。场子刚开没多久,灯光还没完全暗下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舞池里稀稀拉拉站着些人,大多是些熟面孔的老舞客,坐在卡座上喝茶、抽烟,眼神慢悠悠地扫过那些站在墙边等生意的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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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刚点上烟,就看见门口冲进来三个女人。看年纪,都在五十岁上下,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也有些花白,只是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她们穿着最普通的衣服,有的是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有的是宽松的长裤,没有化妆,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赶过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掐着两点前免票的时间点冲进来的。舞厅有规矩,下午两点前入场免门票,两点后就要收十五块钱。对她们来说,这十五块钱,可能就是半顿饭钱,也可能是跳两曲的收入。所以她们宁愿掐着点赶过来,就为了省下这十五块钱门票,多赚一点是一点。

这三个女人进来后,没有像年轻舞女那样站在灯光好、显眼的位置,而是缩在舞池边缘的阴影里,低着头,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场子里的男人们。我数了数,当时场子里大概有一百多个老爷们,大多是退休的老头,也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等着舞女主动过来搭话。

按照舞厅里的规矩,舞女要主动去邀舞,问一句“大哥,跳一曲不?”,愿意的就一起进舞池,不愿意的就摆摆手,舞女再去问下一个。年轻漂亮的舞女,根本不用主动,往那儿一站,自然有男人过来邀请。可这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没有年轻的容貌,没有姣好的身材,穿着也普通,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轻舞女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三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子。

她们站了大概十几分钟,没有一个男人主动过来邀请。其中一个穿灰色上衣的女人,应该是刘大姐,看起来性子最急,也最豁得出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然后朝着最近的一个老头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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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刘大姐走到他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大哥,跳一曲不?十块钱。”

老头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没有丝毫兴趣,只是摆了摆手,淡淡地说了句:“不跳,累得很。”

刘大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没有放弃,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大哥,就跳一曲嘛,我跳得好,不累人的。”

老头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又摆了摆手,把头转了过去,不再理她。刘大姐站在原地,手尴尬地攥着衣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几秒,才低着头,慢慢走回了同伴身边。

另外两个女人,一个穿黑色外套,一个穿蓝色衬衫,看到刘大姐被拒绝,脸上也露出了失落的神情。但她们没有退缩,也开始挨个去问场子里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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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黑色外套的女人,走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小声问:“老板,跳一曲不?”

中年男人正和朋友聊天,头都没抬,直接挥了挥手:“不跳不跳,一边去。”语气里满是嫌弃。

她又走到另一个老头面前,老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年纪太大了,跳不动。”

穿蓝色衬衫的女人,问了五六个老头,全都是一样的结果,要么摆手拒绝,要么直接无视,甚至还有个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说了句:“长成这样,也好意思出来跳舞?”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她的心上。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只是咬着嘴唇,默默转身走了回去。

就这样,三个女人,在一百多个老爷们中间,挨个问了一遍,从舞池这边问到那边,从卡座前排问到后排,得到的全都是拒绝。有的是冷漠的摆手,有的是不耐烦的驱赶,有的是鄙夷的眼神,没有一个人愿意接她们的茬,没有一个人愿意花十块钱,陪她们跳一曲。

场子里的音乐还在响,舞池里,年轻漂亮的舞女正和老头们相拥着跳舞,欢声笑语不断。灯光打在她们身上,显得格外耀眼。而这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就像被世界遗忘的人,站在阴影里,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一次又一次的白眼。她们的身影,在热闹的舞厅里,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两点钟越来越近,免票时间马上就要过了。如果再赚不到钱,她们今天就白来了,不仅省下来的十五块钱门票没意义,还要白白浪费一下午的时间。

刘大姐看着同伴们失落的样子,又看了看满场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就真的一无所获了。

她再次迈开脚步,这一次,她没有去问那些态度冷漠的中年男人,也没有去问那些挑剔的老头,而是把目光锁定在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最憨厚的老头身上。

这个老头,看起来有七十五六岁了,头发稀疏,脸上布满了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中山装,独自坐在卡座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时不时喝一口水。他看起来性格温和,不像别的老头那么挑剔,也不像中年男人那么冷漠。

刘大姐走到他面前,这一次,她没有再客气地询问,而是直接伸出手,抓住了老头的胳膊。

老头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她,一脸茫然:“你要干啥?”

“大哥,跳一曲,就跳一曲!”刘大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她用力拽着老头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老头下意识地想挣脱:“不跳不跳,我真的不想跳。”

“就十块钱,大哥,就十块钱!”刘大姐的力气很大,完全不顾及周围人的目光,在大庭广众之下,硬生生地把老头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往舞池的黑影里拽。

舞池的黑影里,灯光昏暗,是舞厅里最隐蔽的地方,也是舞女和舞客跳舞时,最常待的地方。刘大姐把老头拽到黑影里,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看到这尴尬的一幕,也想让老头不好再拒绝。

周围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我坐在角落,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阵心酸,又一阵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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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十块钱,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放下所有的尊严,在大庭广众之下,硬拽着一个老头进舞池。这一幕,看得人心里五味杂陈。

老头被拽进舞池后,满脸的不情愿,身体僵硬地站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刘大姐拉着他的手,勉强跟着音乐的节奏跳了起来。她跳得很认真,尽量放慢节奏,照顾着老头的体力,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可她毫不在意,她只知道,只要跳完这一曲,就能拿到十块钱。这十块钱,可能是她今天的全部收入,可能是家里孩子的零花钱,可能是老人的药钱,也可能是她明天的饭钱。

一曲很快就结束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对老头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音乐一停,老头就像逃也似的,猛地甩开刘大姐的手,快步走出舞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皱着眉头,随手扔给了刘大姐,然后端起保温杯,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舞厅的另一边,离得远远的,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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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姐接过那十块钱,紧紧攥在手里,那十块钱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站在舞池的黑影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朝着同伴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另外两个女人身边,把那十块钱拿出来,脸色苍白地说:“我赚到了,十块钱。”

那两个女人看着她手里的十块钱,又看了看她通红的眼眶,脸上没有丝毫的羡慕,只有无尽的失落和心酸。她们从头到尾,一毛钱都没赚到,问遍了所有男人,得到的全是拒绝,承受了无数的白眼和嘲讽。

时间到了两点钟,免票时间结束了。她们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了,不会有人愿意邀请她们跳舞,不会有人愿意花十块钱,陪她们跳一曲。

她们三个,默默地拿起放在墙角的包,那包很旧,看起来用了很多年,里面装着她们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简单的化妆品。她们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灰溜溜地朝着门口走去。

她们的脚步很匆忙,背影很落寞,在热闹的舞厅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走到门口时,刘大姐回头看了一眼舞池,看了一眼那些相拥跳舞的男女,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不甘,然后,她转过头,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门外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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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她们应该是换个舞厅,继续碰运气去了。成都的舞厅很多,天涯、爵尔顿、心芳情、千禧……她们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问,直到赚到钱为止。

看着她们匆忙离开的背影,我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手指,才回过神来。我的心里,一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笼罩着,心酸、无奈、同情,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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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靠脸和身材吃饭的地方,年纪大了,又没有出众的长相,生存空间就被挤压得几乎看不见。年轻的舞女,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精致的妆容,往那儿一站,就有男人主动过来邀请,一曲二十、三十,甚至更多。而她们,五十来岁的女人,没有颜值,没有身材,只能放下尊严,挨个求人,忍受白眼,只为了那十块钱。

我不禁在想,如果不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谁愿意在那儿挨个求人,受这份白眼?谁愿意放下所有的自尊,在大庭广众之下,硬拽着一个陌生的老头跳舞?

她们也是母亲,也是女儿,也是妻子。她们的背后,可能有需要抚养的孩子,有需要赡养的老人,有沉重的家庭负担。她们没有文化,没有技能,只能靠出卖自己的体力和尊严,在舞厅里赚一点辛苦钱,维持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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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不是好吃懒做,不是自甘堕落,她们只是被生活所迫,走投无路,才选择了这样一条艰难的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真的没有容易二字。为了生活,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都在咬牙坚持,哪怕要放下尊严,哪怕要承受委屈,哪怕要面对无数的拒绝和白眼。

舞池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年轻的舞女和老头们依旧在欢声笑语中跳舞,灯光闪烁,人影晃动,仿佛刚才那心酸又尴尬的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那一幕,已经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

我坐在角落,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换做是我,我会为了那点同情心,花这10块钱,陪她们跳一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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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会的。

十块钱,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是一瓶水,一包烟,一顿简单的饭。可对她们来说,却是生活的希望,是坚持下去的动力。那十块钱,不仅是一曲舞的费用,更是一份尊重,一份理解,一份对生活不易的体谅。

我们总说,生活不易,可我们很少真正去体会那些底层人的不易。她们在社会的角落里,默默挣扎,默默承受,为了那一点点微薄的收入,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她们的辛苦,她们的无奈,她们的心酸,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去同情,去理解,去尊重。

舞厅依旧热闹,可我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那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那硬拽老头进舞池的一幕,那攥在手里皱巴巴的十块钱,那灰溜溜离开的背影,都在提醒着我: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每一个为生活努力的人,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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