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20日,在台北荣民总医院。一位77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已经昏迷多日。他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床边放着几本泛黄的英文书。
病房的窗户半开着,11月的台北已有凉意,却没有人记得帮他关上。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传来,更衬得病房里静得可怕。
老人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有话要说。守在床边的护士俯下身去,听他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都是报应,好狠的女人。”
当晚,这位曾经叱咤国际外交舞台的风云人物、被誉为“中国英文第一人”的民国才子:叶公超,孤零零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个被他称为“好狠的女人”的,正是他的发妻:袁永熹。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家人守在身边,没有儿女为他送终。
女儿叶彤远在美国,儿子叶炜也没有回来。他的妻子更是连最后一面都没有回来见。
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外交家、作家、教育家,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一切还得从50年前说起。
叶公超出身名门。1904年10月20日,他出生于江西九江的一个书香世家,祖籍广东番禺。叶家祖上好几代都是进士,家族中英才辈出。
父亲叶道绳曾担任江西九江知府,叔父叶恭绰更是近代著名的收藏家、书画家,历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孙中山广州国民政府财政部长等要职。
不幸的是,叶公超年仅9岁时父亲便去世了。好在叔父叶恭绰将他视如己出,精心抚养。
在叔父的栽培下,叶公超自幼接受良好的教育,五岁时家人便为他延聘教习,习画写字,修读经史,同时学习英文。
他天资聪颖,又得名师指点,所以很小就表现出过人的语言天赋。中学时代便开始留学美、英、法三国,辗转求学,学贯中西。
在美国爱默斯特大学读书时,他师从著名诗人弗罗斯特,在英国剑桥大学攻读文艺心理学硕士期间,他与大诗人艾略特亦师亦友。
1922年,叶公超获得美国爱默斯特大学文学学士学位,1924年,他获得英国剑桥大学文学硕士学位,后赴法国巴黎大学研究院深造。
多年海外求学生涯,使叶公超的英语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的英语水平在全世界范围内也唯有英国首相丘吉尔可以媲美。
他曾被外国媒体评为“王者英语”,在国际场合从不备稿、即兴发言,却能出口成章,惊艳全场。
有人曾问美学大师朱光潜:“中国人里,谁的英文最好?”朱光潜想了想,说:“可能是叶公超。”
图|叶公超
1926年,22岁的叶公超学成归国,被聘为北京大学英文系讲师,成为北大最年轻的教授,比胡适当年还要年轻4岁。
后来他先后在暨南大学、清华大学、西南联大等多所名校任教,桃李满天下:
钱钟书、季羡林、卞之琳、杨振宁等赫赫有名的人物都曾是他的学生。
在课堂上,叶公超风度翩翩。他春秋时节总穿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里含着一个栗色大烟斗,十足的英国绅士派头。
他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让学生们心悦诚服,下课后还围在他身边不愿离开。
季羡林后来回忆说:“学生听他的课,有时一头雾水,天马行空,无边无际,他又喜欢逗乐,逗出的笑声差点把红楼扯去一角。”
1929年,叶公超在燕京大学兼课。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一个清冷脱俗的女子闯入了他的视线:她就是燕京大学公认的校花,袁永熹。
袁永熹出身于贵州修文的官宦世家,1906年出生,比叶公超小两岁。
她的父亲袁祚廙曾是袁世凯的谋士,在清末入过袁世凯幕府,做过营口道台,辛亥革命后避入天津租界。
父亲亦官亦商,积累了不少家底,袁家在当地是颇有名望的士绅。
然而1929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脑溢血夺走了袁父的生命。袁家随之衰落,袁永熹和兄弟姐妹们只能靠变卖家里的古董字画继续上学。
与叶公超不同的是,袁永熹虽出身名门,却极为沉静独立。
她没有走父亲期望的文科道路,而是凭着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燕京大学物理系,成为理工科少有的校花。
父亲的去世和家道的衰落让她看透了许多东西,她选择弃文从理,勤学苦读,很快便在燕京脱颖而出,成为物理系的风云人物。
叶公超被袁永熹特立独行的气质深深吸引。在他的眼中,袁永熹不同于那些浓妆艳抹、追求时髦的女子。
图|叶公超
她总是素雅示人,身上有种安静祥和、清丽脱俗的气质,让人过目难忘。再加上得知袁永熹父亲去世后,叶公超更对她充满了同情和保护欲。
他开始热烈追求袁永熹,频频为她辅导功课,在图书馆留下她最常翻阅书目的借书条,在她下课途中制造“偶遇”。
这个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的年轻教授,很快赢得了袁永熹的芳心。
1931年6月30日,叶公超与袁永熹喜结连理。婚礼邀请了民国大半个文人圈,几乎清华、北大的师生都到场祝贺。
叶公超在婚礼上许下诺言:“此生定不负卿。”当时的人都说,这是真正的才子配佳人,一对神仙伴侣。
婚后,袁永熹一改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心甘情愿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妇,相夫教子。
叶公超则继续在各大学校任教。生活虽然没有以前那样荣华富贵,但两人精神世界相通,日子过得也颇为惬意。
1932年,大女儿叶彤出生,1937年,儿子叶炜出生。两个孩子名字出自《诗经》中的《邶风·静女》:“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诗意之中寄托着叶公超对妻子深深的眷恋:在他眼里,妻子是“静女”,是那个值得他用心守护的美人。
学者吴宓经常在叶公超家中“蹭饭”,他在《吴宓日记》中多次提及袁永熹,夸奖她是“出众超俗之女子”。那个年代叶公超与袁永熹,确实是知识界公认的神仙眷侣。
然而这桩看似完美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埋下了暗礁。
婚姻的美好没能持续太久。叶公超天资聪颖、才华横溢,但脾气也大得惊人。
他在叔父叶恭绰的精心教养下长大,从未生出寄人篱下的自卑感,相反,从小脾气就大、性情骄傲,连长辈惹他不高兴了,该骂还是得骂。
他在讲台上谈笑风生,是学生眼中风度翩翩的魅力偶像,可一旦回到家中,他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给了事业,对外的谦逊与冷静似乎用尽了所有的耐心和温柔。
回到家后,他便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焦躁和挫败倾泻给袁永熹。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叶公超随学校内迁,先是到长沙的临时大学,后辗转至昆明,担任西南联大外文系教授。
从繁华京城到偏远闭塞的西南,巨大的反差让他倍感失落。他变得更加焦躁易怒,动不动就因为家中的鸡毛蒜皮大发脾气。
而忙于操持家务的袁永熹,虽然心里委屈,却从不言语。
她变着法儿讨丈夫欢心,甚至亲自下地种菜,只盼改善伙食,让叶公超高兴些。
可叶公超却从未表示过感激,他对她的要求日益严苛,甚至连一日三餐的饭菜都要无懈可击。
有一次,叶公超邀请好友到家中聚餐。袁永熹精心准备了一桌饭菜,但不巧不合叶公超的口味。
就在客人面前,他愤怒地摔下筷子,冷声斥责道:“做个饭都做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满座宾客面面相觑,袁永熹却只是默默忍下。
等到客人走后,她才平静地对叶公超说:“饭菜不合口味,我有责任。但你当着客人的面发脾气,也是不合适的。”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歇斯底里。她用最冷静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不满,也用最大的忍耐维系着这桩婚姻。
1940年,叶公超的人生迎来一个重大转折。那一年,为了保护西周重器毛公鼎不落入敌伪之手,叶公超应叔父叶恭绰之邀,独自由昆明赶赴上海处理此事。
毛公鼎是西周时期的青铜重器,堪称国宝级文物。叶公超在保护国宝的过程中,不幸被日本宪兵逮捕,投入监牢长达49天。
在狱中,叶公超受到了日本人的严刑拷打。他为保护国宝不屈不挠,始终没有吐露毛公鼎的下落。
而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一个女子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叔父叶恭绰的养女叶崇范。
叶崇范生性大胆活泼,小时候就敢自己编造请假信,换上男装在大马路上骑车玩。
叶公超出事后,叶崇范配合叶恭绰营救堂兄,不仅多次探监、四处奔走,还出面仿造了一只足以乱真的假鼎骗过日本宪兵,叶公超这才得以获释。
在危难中,叶公超与叶崇范朝夕相处,感情迅速升温。叶崇范的温柔婉约让叶公超心动不已。
而事实上,叶崇范只是叶公超叔父的养女,两人并无血缘关系,这也让叶公超少了道德的束缚。
出狱后,叶公超与叶崇范公开出双入对毫不避嫌。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美国,此前为了躲避战乱叶公超已安排袁永熹带着两个孩子去了美国。
袁永熹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悲痛,随后是无尽的失望。她再也在国外待不住了,迅速处理好手中的事情,订了最快回国的机票。
当她风尘仆仆赶回国内时,正好撞见叶公超与叶崇范同处一屋。
袁永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当面质问叶公超:“你们在干什么?外界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叶公超矢口否认:“我们是兄妹,不可能在一起的。”
袁永熹起初还想相信丈夫的解释。可很快她便从知情人那里得知了真相,叶崇范并不是叶恭绰的亲生女儿,只是养女。
袁永熹彻底心寒了。她可以容忍丈夫的坏脾气,可以容忍被当众羞辱,却不能容忍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和背叛。
她平静地向叶公超提出了离婚。但叶公超拒绝了。
有人猜测,叶公超之所以不愿意离婚,是因为他本身就比较多情,一方面离不开袁永熹,另一方面对堂妹也有感情,想要坐享齐人之福。
也有人认为,叶公超当时在政治上正处于上升期,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妻子为自己撑场面,出席重要场合时袁永熹是不可替代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袁永熹没有继续争辩。她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当街撒泼,没有毁掉叶公超的事业和名声。
她只是做出了一个无比决绝的选择: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美国,从此一去不回。
她不再回信,不再接电话,不再理会叶公超的任何示好。有熟人问起过往,她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各人自有因果。”
她没有正式离婚,但也再没有给叶公超任何接近的机会。
这场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婚姻,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10年左右。此后整整40年,袁永熹与叶公超没有见过面。
与妻子决裂后,叶公超的仕途反倒一路高歌猛进。抗战胜利后,叶公超回国任外交部欧洲司司长。1949年,他出任国民政府外交部部长。
1948年冬,国民政府外交部撤退广州之初,叶公超决定把外交部的全部档案运到台湾。
这使得从清朝起到国民党大陆撤退时所有和外国签订的条约、协定等重要文献完整无缺地得到保存,因而得到蒋介石的赞许。
迁台后,叶公超续任外交部部长,并参与了1952年《中日和约》、1954年《中美共同防御条约》的签订,同时担任出席联合国大会的首席代表、驻美大使等要职。
台湾文史学界有“文写叶公超,武写孙立人”的说法,他们一文一武,都曾差一点改变了台湾的命运。
在国际外交舞台上,叶公超堪称光芒四射。他风度翩翩,一口流利的“王者英语”让各国政要为之倾倒。他的即兴演讲,往往赢得满堂喝彩。
然而,光芒万丈的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家。袁永熹离开后,叶公超度过了一段极为肆意的生活。
没有妻子管束的他,身边红颜知己越来越多,在国内参加活动时,身边的女伴很少会有重复的。
堂妹叶崇范一直在他身边,两人同住多年,甚至有人说叶崇范“以妻相待”。可始终没有人敢称她“叶夫人”。
社交场合,叶公超总是一个人。座位边空着,签名册上永远不写配偶名。
他从未公开承认过叶崇范的身份。无论身边换了多少女伴,他心底里承认的“妻子”,始终只有袁永熹。
1961年,叶公超在外交事务上与蒋介石意见相左,被突然免去驻美大使职务,召回台湾,并被勒令不得离开。
从此,这位曾经叱咤国际舞台的外交家,被冷落在了台北一隅。家人远在美国,他终日形影相吊。
图|叶公超作品
晚年寄情于书画创作,怒而写竹,喜而绘兰,闲而狩猎,感而赋诗,日子过得看似悠闲,其实写竹的时候远比画兰多,晚景十分寂寞凄凉。
有一回,他应老友梁实秋邀请到台湾大学讲授现代英美诗歌。重操老本行,叶公超驾轻就熟,名诗名句信手拈来,引得台下听众如痴如醉。
如雷的掌声,让他神采飞扬,恍若回到从前,他感慨道:“还是文人最自由。”
然而讲台下的掌声终会消散,回到家中,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
晚年的叶公超多次托人带信给美国,希望妻儿能回来看他一眼。
他甚至在病床上对护士说:“我的太太和女儿,要回来看我了。”可直到他咽气的那一刻,病房的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叶公超去世的消息传到美国,袁永熹没有赶回来奔丧,也没有流泪。她只是以未亡人的身份托人送去一副挽联,上面写着:
“烽火结鸳盟,治学成家,心虚安危轻叙别;丹青遗史迹,幽兰秀竹,泪痕深浅尽纵横。”
挽联写得极体面,没有一句指责,没有半字怨恨,甚至还在回忆那段战火中缔结的姻缘。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没有在公众面前撕破脸皮,却用最体面的方式完成了最彻底的诀别。
1995年,袁永熹在美国去世。临终前,她特意交代家人:“不要和叶公超合葬。”
有人说袁永熹太狠心,丈夫已经悔改,何必如此决绝?可仔细想来,她从头到尾没有报复。
她没有毁掉叶公超的事业,没有在公众场合控诉他,甚至连一句难听的话都不曾说过。她只是选择了离开,然后认真地过好了自己的人生。
她在加州大学找到了物理研究助理的工作,靠奖学金资助儿女上学,女儿叶彤和儿子叶炜在她的培养下各自学业有成,在美国成家立业。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独立的知识女性,不依赖任何人。
反倒是叶公超,他大概终于明白了:有些伤害,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有些人,一旦寒了心,就再也不会回头。
图|叶公超
婚姻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争吵,而是伤害了对方之后,连一句真诚的歉意都欠奉。
等到追悔莫及的时候,有些门已经永远关上了。
他用一辈子追逐名利,到头来却输掉了最珍贵的人。才华可以赢得全世界的掌声,却赢不回一个人的原谅。
那一声临终的“报应”,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清醒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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