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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泽畔时光》

哲学家、散文家张中行先生1909年出生于河北省香河县的一个农民家庭,193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后在中学和大学任教。

1949年以后,他一直在人民教育出版社任职,从事中学语文教材的编辑工作。他一生笔耕精勤,著述颇丰,曾参加编写《汉语课本》《古代散文选》等,著有《负暄琐话》《负暄续话》《负暄三话》《月旦集》《禅外说禅》《顺生论》《流年碎影》……

张中行研究国学,逻辑学、哲学,不仅思索老庄、孔孟、佛学,而且研究罗素、培根,这在当代文人中并不多见,其成就令众人仰视。与张老有半个多世纪交情的好友启功这样评价张中行:“说现象不拘于一点,谈学理不妄自尊大。”熟悉他的人评价他是性格耿直,心地善良,有长者风范。可张中行一生清贫,85岁的时候才分到一套普通的三居室,屋里摆设极为简陋,除了两书柜书几乎别无一物。可老人对此却从未有怨言,甚至还为自己的住所起了个雅号叫“都市柴门”,安于在柴门内做他的布衣学者。

曾经有记者采访张中行时问他:“一个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情感是什么?”张中行答曰:“男女之情”,再追问对暮年老人来说最重要的情感是什么时,张中行还是回答男女之情,可见张中行绝对是位多情才子。

张中行先生部分著述也许正因为一个“情”字,在他与杨沫长达半个世纪的恩怨情仇里,无论外界如何众说纷纭,张中行始终沉默以待。

张中行1931年与杨沫相识,在他的回忆里杨沫当时“十七岁,中等身材,不胖而偏于丰满,眼睛明亮有神。言谈举止都清爽,有理想,不世俗,像是也富于感情”。杨沫因为反对包办婚姻谋自立,托人请张中行帮忙,到了香河县立小学教书,之后二人鸿雁往来,1932年春,杨沫从香河回到北京,就和张中行同居在北京沙滩大丰公寓。这是张中行弥足珍恋的一段生活。

杨沫的三妹、电影明星白杨的这个艺名还是张中行给起的。白杨考上北平艺专后,就请有学问的姐夫给起个名字,张中行就在他最喜欢的《古诗十九首》中取“白杨何萧萧”一句中的“白杨”二字为名。不过,后来白杨曾经多次劝杨沫离开张中行。张中行在回忆中写道,她那非常前卫的演员妹妹白杨曾经对她说:“大姐,你真软弱,你看他成天钻在古书堆里,一个书虫子,还成天戴着礼帽、穿着长袍,一副酸溜溜的样子,有什么可爱的!?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可爱的人?”

张中行北大毕业后到南开中学教书,这时杨沫又回到香河。1936年早春,张中行收到也在香河教小学的刘君一封信,说杨与在那里暂住的马建民来往过于亲密,如果还想保全这个小家庭,最好是把杨接走。为了保全小家庭,张中行把杨沫接到了天津,在南开中学附近租了两间西房,重过朝夕相处的生活。但是,杨沫仍旧暗暗与马建民通信。张中行发现后,勃然大怒,平时文质彬彬的他一脚踢翻了火炉上的蒸锅,弄得满屋是蒸汽。

也就是在1936年,张中行被南开中学解聘,于是和杨沫二人回到北京。一回到北京,经过反复思量,张中行最终向杨沫提出分手,而杨沫也“面色木然”地应允了,两人情分划上句号。杨沫和马建民结婚,从此走上革命道路。

五十年代,杨沫出版了长篇小说《青春之歌》,许多人认为其中丑化的余永泽就是张中行,张中行总是讲自己“没有在意”保持沉默。

解放后,张中行只是一个落后的知识分子,在出版社当一个普通编辑。而杨沫和马建民都成了德高望重、炙手可热的老干部,待遇完全不同。在运动前,马建民从国务院机关调到北京师范大学任代理党委书记,副校长。后来又担任了北京师范大学的一把手。

出版社的编辑同事曾经回忆说,有汉奸帽子的鲁迅弟弟周作人门前冷落车马稀,只有张中行每个星期去看望一次。因为周作人在北大时教过张中行,日寇占领北京时,周作人出任伪职,张中行还曾经写信给老师劝阻过。

运动爆发了,“老舍被揪出来时,杨沫就在现场,她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兔死狐悲”,恐怖之极。据浩然撰文讲:“我看见杨沫因为害怕,高血压复发,瘫在屋里。”

让人感叹的是运动时期杨沫和马建民这对夫妇,为了保全自己,居然互相揭发,在家庭内部闹起来。在压力的冲击下夫妻之间的信任和忠诚都变得轻若鸿毛。先是马建民揭发杨沫是“混入党内”的假党员,接着杨沫也以牙还牙,用大字报的形式揭发丈夫马建民和已经被打倒的邓拓不一般的关系,上演了一场人间的闹剧和悲剧。

张中行呢? 杨沫的儿子写道:“张中行虽然学识渊博,却长期不受重用,运动一来,率先受审查。运动中他被发配到安徽凤阳劳动改造。其间,被批斗三次。一次是因挑水把水桶掉到井里,没有捞上来,说他破坏‘生产’;一次是因为晚上看彗星,被认为是想变天;一次是因书写唐诗宋词,而不钻研红宝书……后被遣返回原籍,一贫如洗,饱尝了世间炎凉。直到上世纪80年代,还默默无闻。他的处境,不能说与母亲的《青春之歌》没有一点关系。然而张中行却始终没指责过母亲一句。每对人提到母亲时,他总说:那时候,杨沫比我进步,比我革命。” 杨沫在运动结束后写道:“专案组里有人告诉我,为调查我的问题,他们找到了张中行。调查的人以为他会恨我(因为思想不合,是我抛弃他的),一定会说出我的什么‘不好的’历史来。可是,调查的人失望了。他在本单位原已压力很大的情况下,又顶住了调查我的压力,他说了真话:‘那时候,我不革命,杨沫是革命的。’无论怎么压——我想象得出,他们对他的压力会比对贾大哥的压力还要沉重。但他绝不改口。他总是这两句话:‘那时候,我不革命,杨沫是革命的。’听到专案组的同志这样告诉我时,我对他肃然起敬了。”

杨沫1936年和马建民结合,到1985年马建民去世,他们的婚姻存续整整半个世纪。幸福吗?作为他们的儿子,老鬼写出了一段不幸的、痛苦的、失败的婚姻,还哪里有“幸福”可言! 老鬼写杨沫和马建民结婚不久就感情不合,两人分多聚少,貌合神离。杨沫日记透露对马建民的意见是不爱她,冷漠,不和她住一个房间。

这种现象背后,使我们体会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厌烦。为什么会厌烦?杨沫一来感情充沛容易转移,曾经在心里爱上这个爱上那个,虽然理智上知道有丈夫有孩子,并没有怎么样,但是,不会不露出蛛丝马迹,丈夫马建民会没有反应?二来,杨沫脾气不好,大概是歇斯底里型,打、骂孩子家常便饭似的。这些原因足够作为丈夫的马建民厌烦,以至于痛苦、无奈,久而久之冷漠得形同路人。

马建民自己也有毛病,据老鬼写,马建民“抠门”到自己的女儿回家吃饭也要交钱交粮票,一两一钱、一分一厘也要算得清爽。马建民也很暴躁,老鬼就吃过他很多次暴打,杨沫打老鬼时他在一边加油加醋、摇旗助威。如此,这个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仇恨多于温情。女儿马豁然就写过这样的信,信中称自己的爸爸为“马无赖”“豺狼”“死无葬身之地”等等,仇恨之烈火燃烧,那里还有父女亲情?在婚姻存续的49年中,马建民、杨沫都对对方冷透了心,每人都自顾自地不断变换着异性情人来安抚自己那颗破碎的心了。一个小气的男人、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两个资历不浅的老革命,却把日子过成这样!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是修养和性格。老鬼的文字让我们看到,这两个人文化不高,修养很差,性格令人讨厌。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杨沫对待自己子女的态度。杨沫的铁石心肠式的冷酷、暴戾、自私和不近人情达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用老鬼的话来说就是“母亲以自我为中心,很少想着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母亲干过一件为孩子而牺牲自己的事。”老鬼的哥哥长期患肠炎经常肚子痛,杨沫认为他在装病,说他“自私卑微”,家里藏的钱不翼而飞,硬赖在哥哥头上,杨沫骂他是“白眼狼”“愚而诈”,哥哥当面顶撞她,她就立即与哥哥断绝一切来往。三年困难时期,“父母买了不少高级糖、高级点心和高价营养品,但这些吃的都放在他们屋,只供父母享用。他们出门就锁门,不容孩子染指。”“哥哥和我一样,回到家也吃不饱。他每次主动交粮票,还带病帮父母干活,依旧老挨骂。他在清华大学饿昏过一次,回到家里也饿昏过一次。只有到姑姑家,才能吃顿饱饭。姑姑竟然还给过他粮票!跟父母一比,真让人感叹。”老鬼在内蒙古下乡时被错划为x'x'x,杨沫处之泰然,老鬼劳改了好几年回来,父母见到他也“只微微点点头,继续坐着,一点不像与孩子多年没见又重逢的样子”。79年老鬼在北京大学读书,在家和父母发生了一些思想观念上的冲突,杨沫竟然给校方写信,揭发和谴责儿子的言行,要求学校严加管教,必要时给予处分。

老鬼的书中还披露了杨沫与她秘书之间的暧昧不清的关系。杨沫62年以后就常年住在北京香山写作和养病,很少回北京市区的家,83年杨沫以方便接待外宾为由,要北京市委给她在香山盖一个小院,房子很快就盖起了,负责操办此事的是她的一个姓罗的秘书。早在六十年代杨沫在香山结识了这个姓罗的年轻病人,这个颇有心机的病人怀着对著名作家的崇拜,把杨沫吹捧为 “中国的托尔斯泰”。他精明能干,忠心耿耿,赢得了杨沫完全的信任,逐渐走进了杨沫的个人生活,成了杨沫的私人秘书,并且在很大程度上能左右杨沫的言行,杨沫也因此和家庭疏远得几乎形同路人,他们之间的关系维持了长达30年之久。

秘书“为方便协助母亲,就堂而皇之地与母亲住在一个院子,连他的户口也上在了母亲的住处。”杨沫和秘书之间的传闻开始流传,“姐姐小胖最先怀疑。老家的侄女也认为,她和那个助手关系不正常。”我们和老鬼一样,无法去证实他们之间真实的关系和行为,我们只能说,杨沫因为和丈夫关系破裂,和子女关系冷淡,在多年守活寡、受伤害的情况之下,和这个精明的秘书之间产生某种亲密的关系,这种关系也流露出杨沫的某种人性、人心的自然状态,无论发生或者没发生什么,都情有可原吧。但这个秘书,却把这种关系当作了日后挟制杨沫的武器,凌驾在杨沫的一切家人之上,借杨沫之名谋一己之利,甚至要求杨沫把他作为遗产继承人写入遗嘱,由于杨沫和这等人搅在一起,使得她和孩子之间的隔膜更深,距离更远。老鬼之所以毫不避讳地写出杨沫和秘书之间的关系,只为了写出一个真实的杨沫。所幸杨沫最终后悔了自己的轻信,摆脱了秘书的纠缠。

马建民去世4年后的1989年,杨沫经人介绍与小她几岁的李蕴昌结婚。

与杨沫分手后,张中行和以温柔贤惠闻名的李芝銮结婚,此后一直相濡以沫,在北京过着清贫的生活。

1936年,26岁的张中行遇到与他岁数同样的李芝銮。李芝銮与张中行是同乡,长相庄重,但个性却十分豪放,为人处事也是直接了当。在李芝銮眼里,张中行是个博学多才、胸怀远大的人,她对他极其钦佩。

结婚后,张中行与李芝銮也是亲密无间。李芝銮将张中行照料得体贴入微,而她也竭尽全力依靠着张中行。日子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中迟缓流动,丰富又幸福快乐。1971年5月底,张中行刚从干校回来,就接到命令,要他回香河老家,可老家早就没地方住了,本来这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不离开北京的,可是说起来他当时也真是很傻,10月他就一个人回了香河。当时女儿张莹大学毕业刚结婚,在唐山劳动锻炼送他去的,到了后给他挑满一缸子水,也不敢久留,当天就回来了。

那时候他已经快70的人了,老家并不要求他干活,但他自己出门常捡了粪送到生产队积肥。一个人住在农村老家,生活是很艰难的,他用煤油炉自己做饭,不像别的农家那样烧炕,冬天就很冷,老鼠又多。就是这样,他还写了不少诗词。说是乐观吧,也谈不上,他就是安静,凡事心平气和,整个人生都看得透,不管有什么状况他都能接受和顺应。

他在干校的时候还有工资,每月到人教社在北京的留守处去领,朱光潜的夫人就在留守处工作,每次把钱交给他还要嘱咐一句:“拿好钱啊,别丢了。”可是他回香河就没有工资了,户口都打回去了,不过还吃商品粮。按照那时的政策,摄氏4度是一个界限,只要气温低于4度,他才能回北京,住在女儿张文的家里,每次回来还要赶紧去办临时户口,而且临时户口有效期只有三个月,要是超过了,必须当天去续,否则被查出来就不得了了。现在想起来,当时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等他终于回到北京,80多岁时才想起在人教社工作了几十年,怎么都没分房子,这才去要。于是在燕园分了一套三居,很普通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只有“顶棚一张,墙四面,地一片”。在这之前,他一直跟女儿张文家一起住,都想不到向单位要求什么。不过,单位对他也是蛮好的。

朋友回忆说,行公运动后从“发配地”香河老家回到北京,寄住在北大朗润园二女儿的家里。当时家里人很多,住得很挤。行公每天早上散步锻炼之后,就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以一个方凳为桌子,开始趴着写作,一写就是一上午,中午休息一会儿。他规定自己每天要写2000到3000 字。他不会电脑,也没人帮助整理稿子,但他写东西很少改动,常常是一气呵成,文稿很干净。

后来条件好了,他有了自己的房子,还能比较舒展地写字写稿了。因为饱受老北大精神,行公崇尚自由和容忍,他说:“对不同意见,我一是尊重,二是欢迎,三是未必接受,四是决不争论。”表现在编辑工作中,就是对作者的尊重。他一般不轻易改动作者原稿,曾说自己“没有万分把握,不改人家的稿子”。而后来行公自己的稿子却每每被编辑任意删改,如把“娑婆”世界改为“婆娑”,殊不知前者是佛家术语,指众生烦恼的大千世界,后者是描述舞蹈的形容词。还有编辑望文生义,将他文章所引的《诗经》典故“七月流火”改成了“赤日炎炎,酷热难当”。 朋友回忆说,张中行精于文物鉴定,自己也收藏了不少所谓“长物”。后来名气大了,大家都找他来评判旧物真伪,他是来者不拒。旧物虽真,亦未必能入他的眼,由此也可以知道,他的收藏是精而又精。

北京人艺演出《北京大爷》时,主演韩善续说:“这戏的戏核是祖传的宣德炉,张老爷子不是有一个吗?能不能借我们在戏里用用?”朋友把这话转告了行翁(张中行),行翁想都不想便说,“你抱去吧。用完就留你那里。”朋友急了,误以为他是怀疑自己找个借口来要他的炉。行翁反而笑了:“我这岁数是该散的时候了。既然你们要用,这件就给了你,那怕什么呢?”他平日买块烤白薯就当一顿饭,却能随手把价值至少数十万的东西送人,这样的人以后还会再有吗?朋友终于没有接受他的宣德炉,但已经着实领受了他的馈赠。

1995年,杨沫因肝癌逝世,张中行获得消息后,表示不参加遗体告别仪式,因为欲见最后一面,是因为“或敬重,或情牵,而现在两者皆无。”所以这“一死一生”的最后一面,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晚年时期的张中行,一直有一个心愿:他期待能与妻子相守到老。就算是故去,张中行也期待比妻子早一步离开人世间,安祥地沉眠在妻子怀中。一想起两人会生死别离,张中行就觉得心神不安。他不害怕身亡,恐怕与妻子分离。李芝銮也数次向他承诺“会比他晚去世”。

95岁时,张中行重病住院治疗。就在张中行住院治疗没多久后,他的妻子李芝銮突发急病去世。这一次,李芝銮只有言而无信了,两人携手并肩了69年。

为了不让张中行伤心过度,进而加剧病况。儿女们向张中行瞒报了李芝銮过世的信息,只说李芝銮也生病了,去医疗院休养。

未获知实情的张中行,在最后的几年中常常说“要等自身病好后,写许多文章挣钱给妻子就医”。

就是这样,张中行在儿女们善良的谎言里欣然渡过了三年。98岁时,张中行溘然长逝。他自始至终不清楚,妻子李芝銮三年前就离他而去。

2006年,与季羡林、金克木并称“未名湖畔三雅士”的国学大师张中行在北京解放军305医院安然辞世,享年9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