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天,我从部队退伍了。
说实话,那时候心里头是有点发慌的。当兵四年,在部队学会了开车,学会了修车,也学会了怎么站军姿站得跟根电线杆子似的,可就是没学会怎么在社会上混。回到老家那天,我妈在灶台上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俩鸡蛋,我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吃完,抬头看见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工作的事,县里给你安排了,电厂。”
“电厂?”我抹了把嘴。
“嗯,电厂,开大车。”我爸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好歹是正式工,铁饭碗。”
我心里头踏实了一半。退伍兵安置工作,这是政策,但能进电厂这种地方,已经算是烧高香了。那时候电厂可是好单位,工资高,福利好,多少人都想往里挤。我虽然不懂电,不懂锅炉,不懂汽轮机,但我懂开车啊。在部队开了两年解放牌大卡车,跑山路、跑夜路、跑泥泞路,啥路况没见识过?
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上了军装。不是舍不得脱,是觉得穿军装精神,给领导留个好印象。电厂在县城北边,老远就看见两根大烟囱戳在那儿,跟两根大香肠似的往天上冒白烟。大门是铁栏杆焊的,门口有个传达室,老头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我的报到证,才慢悠悠地把门推开。
“往里走,第三个路口左拐,办公楼二楼,人事科。”老头说话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扛着行李,心里头念叨着“第三个路口左拐”,脚下生风地往里走。电厂里头真大,厂房嗡嗡响,管道密密麻麻的,空气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铁锈掺着机油,还有点热乎乎的蒸汽味儿。我找到办公楼,上了二楼,敲了人事科的门。
“进来。”里头一个女声。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坐在办公桌后面,烫着卷发,戴着金丝眼镜,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我把报到证递过去,她看了看,又看了看我,问:“你就是新来的司机?”
“是!”我下意识地立正,声音大得把她吓了一跳。
她笑了笑:“不用这么大声,坐下说话。”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地方,不是部队了。我赶紧放松下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她跟我说了些厂里的规矩,什么作息时间、什么安全规定,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光顾着点头了。最后她给了我一把钥匙,说:“宿舍在生活区三号楼206,你先安顿下来,明天去找车队的老李报到。”
我拿了钥匙出来,长出一口气。从今天起,我就是电厂的人了。
宿舍是筒子楼,走廊黑黢黢的,两边的门都是铁皮的,上头有编号。我找到206,开了门,里头就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上刷着半截绿油漆,地上扫得倒是干净。我把行李往床上一扔,窗户推开透透气,正好看见楼下是个篮球场,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在打球,水泥地上晒着被子,花花绿绿的。
这就是我要待的地方了,我心里想。
第二天去车队报到,老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说话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他领着我到车库,指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说:“就它,你以后就开这个,给厂里拉煤、拉料、拉设备,反正啥都得拉。”
我围着车转了一圈,看了看轮胎、看了看底盘,又打开发动机盖看了看,心里就有数了。这车保养得还行,就是离合器片估计该换了,踩上去有点软。老李看我那架势,眼睛亮了一下:“小伙子,懂车?”
“在部队开了两年,多少懂点。”我说。
“行,那明天就出车,早上六点半到车队,先去县城拉一车钢材回来。”
就这样,我在电厂正式开始了司机生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热车、检查油水电,然后开着那辆解放牌突突突地出门。说实话,这活儿不轻松,装货卸货都得自己搭把手,有时候拉煤回来,整个人黑得跟个煤球似的,回宿舍得先在水房冲半天才能看出人模样。
但我不怕苦,当兵的人啥苦没吃过?而且这活儿踏实,方向盘一握,油门一踩,一天就过去了。车队里的几个老师傅对我也好,看我年轻肯干,都愿意教我。老李更是把我当徒弟带,有啥好活儿都先想着我。
就这么干了大概两个月吧,有一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拉了一车设备从县城回来,刚进厂门,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我按了两声喇叭,没人理我。我把车停下来,跳下去一看,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车头冒着白烟,引擎盖掀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蹲在那儿皱着眉头看,旁边站着几个厂里的干部,急得直搓手。
“怎么回事?”我凑过去问了一句。
一个认识的厂办干事看见我,跟看见救星似的:“哎呀,小赵你来得正好!厂长这车不知道咋了,开着开着就冒烟了,赶紧看看!”
厂长?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抬头看了看那个中年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很严肃。这就是我们厂长?我在厂里干了两个月,还真没见过他本人,就听说过他的名头——周明远,据说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把电厂搞得红红火火的。
我赶紧走到车头前,看了看情况。白烟是从发动机后部冒出来的,一股焦糊味,我伸手摸了摸管线,又看了看仪表盘,心里就有了数。
“厂长,应该是暖风管老化了,防冻液漏到排气管上,蒸发出白烟。问题不大,换根管子就行,但得等车凉下来再弄,现在太烫了。”我说得很笃定,这在部队都是基本功。
周厂长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你是哪个部门的?”
“报告厂长,我是车队的新司机,姓赵,刚来两个月。”我下意识又立正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头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就坐另一辆车走了。我留在原地,等车凉了之后,找了根备用管子换上,又加了防冻液,打着火试了试,一切正常。然后我把车开到厂办楼下,钥匙交给了那个干事。
这事儿我压根没放在心上,觉得就是顺手帮了个忙。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老李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惊讶。
“小赵,厂长办公室来电话了,说从今天起,你给周厂长开专车。”
“啥?”我愣住了。
“周厂长原来的司机老刘下个月退休,厂办正好要挑新人,昨天你帮厂长修了车,厂长对你印象不错,就点名要你过去。”老李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有点不舍,又有点欣慰,“去吧,好好干,这可是好差事。”
我心里头五味杂陈。给厂长开专车,这当然是个好机会,可我有点忐忑,我这人大老粗一个,给领导开车能行吗?万一出了差错咋办?但命令就是命令,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让我没怎么犹豫,当天下午就去厂办报到了。
给厂长开车,跟开大卡车完全是两码事。开卡车只要技术好、能吃苦就行,开专车讲究可就多了。车要擦得锃亮,人要穿得利索,说话办事都要有分寸。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刚开始那几天,我紧张得不行。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车库,把车擦得能照见人影,检查油水电、胎压,再把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厂长上车之前,我得把车门拉开,等他坐好了再轻轻关上。开车的时候要稳,不能急加速、不能急刹车,路上遇到坑坑洼洼的要提前减速,不能让领导颠着。
周厂长这个人,怎么说呢,看着严肃,其实不难相处。他在车上话不多,偶尔问问我的情况,老家哪里的,当兵几年了,家里几口人。我老老实实回答,不多说一个字。他好像挺满意我这性格,有时候开完会回来,会在车上闭目养神,我就把车开得格外平稳,收音机也不开,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吧,有一天傍晚,我送周厂长回家。他家住在县城东边一个家属院里,是那种老式的单元楼,三室一厅。我停好车,周厂长说:“小赵,还没吃饭吧?上来一起吃。”
我当时就慌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厂长,我回厂里食堂吃就行。”
“客气什么,上来。”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语气不容拒绝。
我没办法,只好锁了车跟上去。上了三楼,门开着,周厂长换了拖鞋进去,喊了一声:“小雅,来客人了。”
从厨房里走出一个姑娘,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着马尾辫,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问:“爸,这是谁啊?”
“这是我司机,小赵。”周厂长说,“今天留他吃个饭,你去加两个菜。”
“哦,好。”那姑娘笑了笑,转身又回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厂长让我坐,我就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跟站军姿差不多。过了一会儿,那个叫小雅的姑娘端了菜出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青椒肉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摆上桌,她笑着说:“随便吃点,别客气啊。”
我拘谨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吃得很慢,生怕发出什么不雅的声音。吃饭的时候,周厂长问了问我部队的事,我就简单说了说。小雅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些当兵的事情,比如打枪怕不怕、训练苦不苦之类的。我说不怕,当兵的就是要吃苦,她听了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顿饭吃完,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出小雅的笑脸,还有那件浅蓝色的毛衣。我赶紧甩了甩头,骂自己一句:“赵大牛,你算个什么东西?厂长家的千金,也是你能想的?”
可有些东西,你越不想,它越往你脑子里钻。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被周厂长叫到家里吃饭。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厂长客气,后来发现不对,因为每次去,小雅都在。而且她跟我说话越来越随意,有时候还会开我玩笑,说我开车的时候表情太严肃,跟谁欠我钱似的。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我一个退伍兵,一个月工资百来块钱,家里是农村的,要房没房要钱没钱,人家厂长闺女能看上我?别做梦了。
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有一天,我送周厂长去市里开会,回来的路上他突然跟我说:“小赵,你觉得小雅怎么样?”
我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没握稳。我稳了稳心神,小心翼翼地说:“挺好的,周厂长。”
“别叫我周厂长,这是家里的事。”他看了我一眼,“小雅跟我说了,她挺喜欢你的。我也观察你几个月了,小伙子踏实、本分、有责任心,我觉得可以。”
我当时脑子就嗡了一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厂长,我这条件……配不上小雅。”
“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周厂长语气有点不悦,“我看人看的是人品,不是看条件。你当兵出身,作风正派,工作认真,这就够了。至于条件,两个人一起努力,什么都会有的。”
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是不喜欢小雅,相反,我心里头早就对她有好感了。可我就是觉得不真实,像做梦一样。我一个农村出来的退伍兵,咋就能被厂长闺女看上了呢?
周厂长大概看出了我的顾虑,叹了口气说:“小赵,我跟你说句实话。小雅她妈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到大就缺个人疼。她性格又内向,不爱跟那些官二代富二代打交道。你这个人实在,她觉得跟你在一起踏实。你要是愿意,就处处看;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我咬了咬牙,说:“厂长,我愿意。”
不是贪图什么,是真的觉得小雅好。那种好,说不清楚,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头特别安静、特别踏实,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找到了港湾。
从那天开始,我跟小雅的关系就正式确定了。厂里的人知道后,议论纷纷,有人说我命好,攀上了高枝;有人说我心机深,故意接近厂长。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头难受,但也没法解释。小雅知道后,拉着我的手说:“别管别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行。”
1986年秋天,我跟小雅结了婚。婚礼在厂里的礼堂办的,简简单单的,就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同事。周厂长——不,应该叫老丈人了,那天喝了不少酒,喝到最后眼眶都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小赵,我就这一个闺女,你可得对她好。”
我说:“爸,您放心。”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花言巧语,没有海誓山盟。但我心里头下了决心,这辈子,绝不让小雅受半点委屈。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我继续给老丈人开车,后来老丈人退了休,我调到了厂办,再后来厂里改制,我凭着当兵时学到的技术和在厂里积累的经验,一步步做到了后勤部主任。小雅在县城的书店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
有人说我是靠老丈人上位的,我不否认,确实是因为小雅,我的人生才有了这样的转折。但我也想说的是,机会来了,你得接得住。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因为成了厂长女婿就飘飘然,该干的活一样不少,该吃的苦一样没落下。我把在部队养成的作风带到了工作中,做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领导交代的任务从来不打折扣。这些,都是实打实干出来的。
去年,我和小雅结婚整整三十五年了。女儿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了,家里就剩我们老两口。小雅退休后迷上了种花,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春天的时候开得热热闹闹的。我没事就在阳台上的躺椅上坐着,看她浇水、剪枝,看累了就闭上眼睛打盹。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我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的,听见小雅在旁边轻轻地说:“老头子,你说当年我要是不让我爸把你调到家里吃饭,你现在会咋样?”
我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笑着说:“那我可能还在开大卡车,说不定早就调到哪个车队去了。”
“那你后悔不?”她问。
“后悔啥?”我坐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退伍那年进了电厂,然后遇见了你。”
小雅笑了,还是那个笑容,跟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窗外,阳光正好,花香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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