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诸暨 周烈火 )
儿时家里有一本图文并茂的《西湖揽胜》,在爷爷的案头,不时摩挲,概如指掌,掩卷不觉艳心三竺两峰间,早岁在杭打工当兵,四五年间得暇快游,里湖外湖,苏堤白堤,新旧十景,少时寄之梦寐,一一以游履得其实。自西湖时代跨入钱江时代,不到湖上多年,今逢清明假期,六桥烟柳正当其时,得有机会携妻女重游。
早上坐地铁至龙翔桥,步行几分钟即至湖滨六公园,迎面见一座纪念碑矗立,已猜着是国民革命军88师淞沪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肃然趋前瞻仰。此碑旧游时尚未恢复,今日重游有意来寻,不想一到西湖首站意外得之,平生崇敬抗日英雄,适逢抗战胜利八十周年,清明时节,若有数存。碑顶有将士雕像,在炸弹丛中,这是国内最早的大型抗战纪念碑,这仗便是1932年的“一二八”淞沪抗战,不是1937年的“八一三”淞沪会战,距“九一八”事变还不到半年,当时中国政府密调主动请缨的88师和87师增援上海19路军,对外仍冒称19路军,88师是浙军,战绩最大,以牺牲1421人的代价取得毙伤日军3000余人的“庙行大捷”,也是甲午以来对日军的第一次胜仗。当时88师的参谋长宣铁吾,以及下辖的一个旅长杨步飞,两个团长冯圣法与何凌霄,还有87师的一个团长石祖德,都是我们诸暨籍,除何凌霄是第二期,其余四个都是黄埔第一期同学。纪念碑背后是烟波画船,盛世景象,值此抗战胜利八十周年,深切缅怀为国捐躯的民族忠烈,他们精神不死,气壮湖山,。
昔人云西湖之于杭州,如人之眉眼,徜徉眉眼盈盈的西湖之滨,柳丝醉软在春风里,真个撩人,苏东坡的“潋滟空濛”、“晴好雨奇”与白香山的“未能抛得”、“一半勾留”涌上心头,于是“奢侈”一回,买棹湖上。湖水如绫,水鸟飞掠,船到湖心,人在画中,看山环塔耸,堤分岛浮,这一派旖旎风光,端的惊艳。
船泊小瀛洲,登岛先观三潭。斜对面背景是重建的雷峰塔,早已不是如老衲“破破烂烂的掩映于湖光山色之间”了。节假日西湖的人流量,亲身体验,比想象中要少,唯“三潭印月“御碑亭与九曲桥上摩肩接踵,道为之塞,“我心相印”亭旁边也颇拥挤,看见好几个人拿着三潭印月图案的一元纸币,在自拍,真三潭与假三潭同框,大概是慕名而来的远客吧。
康有为晚年在此留下一副楹联,写尽了小瀛洲之胜:“岛中有岛,湖外有湖,通以九折画桥,览沿湖老柳,十顷荷花,食莼菜香,如此园林,四洲游遍未曾见;霸业销烟,禅心止水,阅尽千年陈迹,当朝晖暮霭,春煦秋阴,饮山水绿,坐忘人间,万方同慨更何之。”。毛主席曾点评“颇可喜”,现在用龙飞凤舞的毛体把此联刻在石碑上了。
游小瀛洲之半,又坐船,不到十分钟泊中山公园码头,“光华复旦”牌坊临水屹立,有美人揽镜自照之致。这牌坊大有来头,在原乾隆行宫前面,旁边就是著名的藏书楼文澜阁。“光华复旦”典出先秦的《卿云歌》:“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与文澜阁般配。这《卿云歌》一度还是北洋时代的国歌。
在中山公园吃了中饭。这中山公园便是孤山,“孤山”两个正书摩崖大字,相传为宋人所书,陈从周说是明人所书。摩崖下路有歧,取左,陟孤山之巅,林木蓊苁,望眼为遮,向南坦迤斜下,过西泠印社未入。人道灵隐与西泠乃西湖两处最有文化的古迹,前曾一游,草草不及细览,今日也留余兴,且俟异日。
下山至西泠桥,爱烟柳风里低昂,间以人面桃花,又小盘桓。“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此宋词也,冶游之胜,人多艳称断桥,西泠何多让焉。西泠桥头多名人墓,先拜谒了鉴湖女侠秋瑾墓,汉白玉像,唐襟散裙按剑立,孙中山题“巾帼英雄”四字,英风浩气,为西湖增色。
过西泠桥,“钱塘苏小小之墓”即在桥堍,上覆以亭,额曰“慕才”。“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这一首苏小小歌,自南朝以来引起无数才子的遐想,历代有关苏小小的诗甚多,尤以唐代韩翃“吴郡陆机称地主,钱塘苏小是乡亲”和白居易“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两联最为脍炙人口,我们诸暨的文章伯杨铁崖(维桢)《西湖竹枝词》也有“苏小门前花满株,苏公堤上女当垆。南官北使须到此,江南西湖天下无”之句,苏小小几乎成了西湖名人的代表,“钱塘苏小是乡亲”还被清代第一号的风流才子袁枚刻了印章,鲁迅曾经批评“像袁子才一路人,身上穿一件罗纱大褂,和苏小小认认乡亲,过着飘飘然的生活”,诸暨的西施殿旧时也有联:“莫说钱塘苏小是乡亲,请言其上;但称浣水西施为美人,何足传神。”。苏东坡“若把西湖比西子”,喊出了西子湖,钱谦益“苏小湖应并莫愁”,喊出了苏小湖。苏小到底不敌西子,钱谦益自然也不能望苏东坡项背。斗士鲁迅虽看不惯帮闲的袁枚,却也肯定其“有帮闲之才”,说“袁枚的《随园诗话》就不是一般的帮闲文人做得出来“,他的“性灵”说在文学史上自有一席之地。我家有一本残破的《随园诗话》,是太公唯一遗留的书籍,据爷爷在世时讲,太公爱看两个园:随园(袁枚)与曲园(俞樾)。袁枚也有“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之句,可称健笔,可惜漏掉了张苍水。岳飞、于谦、张苍水这三个民族的英雄冢使西湖有了份量之重。
西湖的英雄冢,岳于张三杰之后,本有不少辛亥革命先烈,秋瑾之外,还有徐锡麟、陶成章,号称光复会的三侠,以及浙军攻克金陵阵亡将士公墓等,都葬在孤山,因毛主席曾住西湖刘庄,怪坟多“与鬼为邻”,于是迁坟运动来了,全部清零,“让死人也过过集体生活”。周总理曾干预,说“苏小小墓是西湖一角”,也没有保住。最后一个被迁走的是秋瑾。后来第一个回迁的也是秋瑾,因她的孙女写信,邓颖超过问了,正逢辛亥革命70周年。秋瑾死后迁葬竟达十次之多,也是一奇。毛主席答李淑一“我失骄杨”之“骄”,称“女子革命而丧其元,焉得不骄?”,秋瑾是真正“丧其元”的,她的遗骨寻到鉴定的一大依据就是头颅砍断,安排在岳王庙大殿前面,在一块大白布上拼接遗骨。她在就义前三个月曾游西湖,凭吊岳坟归来,对徐自华说如果牺牲了能埋骨西泠对此湖山是何等福气。
“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秋女侠最后总算实现其埋骨西泠的心愿,“只解沙场为国死,何必马革裹尸还”的徐锡麟,也是壮烈的牺牲,却没回来假以一席之地,真替他遗憾。光复会的章太炎也是按其遗愿“生不同辰,死当邻穴”,袝葬张苍水墓之侧,在西湖太子湾南屏山麓。“明清鼎革之交,胜代遗黎,抗拒王命,东南一隅,浙为最烈。”(张苍水鄞县同乡陈布雷语),张苍水义帜纵横十九年,震动半壁,终于无力回天,从容就义于官巷口弼教坊,临刑那一声深沉的喟叹:“好山色!”,以及不朽的遗诗“国破家亡欲何之,西子湖头有我师。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惭将赤手分三席,敢为丹心借一枝。他年素车东浙路,怒涛岂必属鸱夷。”,他追求自己的历史定位,打动了多少人心。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神圣的,永恒的,争光日月,感召后来。这一段南明痛史直接影响了清末的光复会,章太炎大声疾呼“愿吾浙人无忘张苍水”,光复会基本由浙江同乡会演变而来,荟萃了煌煌浙江人物,鲁迅师从章太炎,也由陶成章介绍入过光复会,写下“我以我血荐轩辕”这样的革命诗句,我们诸暨入光复会也有四人:蒋智由、蒋尊簋父子,何燮侯和斯烈。会长蔡元培的祖籍也是诸暨。光复会对辛亥革命底定东南实有大功,但民国肇造政坛上边缘化了。
过“钱塘苏小小之墓”,相邻的是“宋义士武松之墓”,水浒传里的武松故事是以这个真实的武松为基础虚构的。志书上说武松原籍河北清河县,流落到杭州卖艺,被收入衙门为都头,旋升提辖,后来蔡京的儿子来做杭州知府,虐政怨声载道,人称“蔡虎”,武松出于义愤,当众刺杀,为民除害,自己落得瘐死狱中。这墓曾经杜月笙等人出资重修,墓前小牌坊有一联云:失意且伍豪客;得志亦一英公。
遵湖前行不远是纪念秋瑾的风雨亭,叶圣陶所题,亭子很大,被“霸占”成了自娱戏曲角。亭边又有大画家黄宾虹的铜像,他的家就在西湖这一角。我不懂画,只知李可染的评价他是中国山水画三百年来第一,和傅雷所说“石涛以后,宾翁一人而已”一个意思。我们诸暨大画家古代的王冕、陈洪绶(老莲)和现代的余任天都与西湖有不解之缘。余任天在杭时曾欲拜黄宾虹为师,黄宾虹说不敢收。余任天眼界之高,据说刘海粟还不能入他的法眼,陆抑非评中国山水画黄宾虹之后就是余任天。老莲人物画被称“盖明三百年无此笔墨”,鲁迅也说“老莲的画,一代绝作”,老莲有诗“若得西湖桥畔住,妻儿杨柳共桃花”,长住过“花港观鱼”,他是刘宗周的弟子,明亡以遗民自居,多发愤之作。王冕仰慕孤山的“梅鹤凄凉处士林”,有诗“西湖今日清如许,一树梅花压水开”,在杭州卖画,初无藉藉名,与贡性之合作,“得其画者无贡南湖题诗则不贵重”,“涌金门外柳垂金,三日不来已成阴。折取一枝入城去,教人知道已春深。”,这是贡性之的名句,儿时读《西湖揽胜》,深爱之,至今犹能成诵。贡性之有诗记王冕卖画索句之事:“王郎胸次亦清奇,写尽孤山雪后枝。老我江南无俗事,为渠日日赋新诗。”,“王郎日日写梅花,写遍杭州百万家。向我题诗如索债,诗成赢得世人夸。”。
穿“曲院风荷”,过“碧血丹心”坊,是岳庙神道,却不能直通庙门,需绕过地下隧道。神道边有“楼外楼”酒店,是个分店,招牌一式,“楼外楼”三字坊间传说是诸暨何蒙孙(北大校长何燮侯的尊翁)手迹,一说是西泠印社张坚所书,俞平伯说“楼外楼”出典固然是出自宋人林升的《题临安邸》,但也与俞楼有关,俞楼是他的太公俞樾(曲园)的宅第,至于“楼外楼”匾额,俞樾的记述是其弟子徐琪(字花农)所书:“余所居俞楼之外有一酒楼,花农题榜曰楼外楼。”。不过也许老匾已经数易,未必仍袭其旧。
从楼外楼边穿隧道绕至岳王庙,栖霞岭下古木森森,瞻庙貌,谒岳坟,吊忠魂,肃然仰止之情油然而生,真是令人慷慨悲歌,泣数行下。看大门廊柱楹联张爱萍上将题写的“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正殿重檐匾额叶帅题写的“心昭天日”,岳飞塑像上悬匾额“还我河山”,大门照壁大书“壮怀激烈”,墓阙照壁擘窠大字“尽忠报国”,在在使人耸然动容。游客在岳坟献花络绎不绝,早已不是鲁迅笔下的“坟坛冷落将军岳”,足以告慰千古英灵,道一声人间值得。墓前石马石羊石虎石翁仲一品规格的神道,铁铸四奸跪像频遭游人捶击唾骂,秦桧额头有焊补痕迹。墓阙上镌“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倿臣”,望柱上镌“正邪自古同冰炭;毁誉于今判伪真”,这两副名联,流芳遗臭,强烈对比,直击人心。
五十年代西湖迁坟运动时,毛主席说“岳飞墓是西湖历史的一部分,已经与西湖融为一体,自然是不能迁走的。”,他还说过:“岳飞被杀,就家喻户晓并且流芳千古了。他流了血,这血渗透到我们民族的体内,世世代代传下来。岳飞要是没流血,就不会起这么大的作用”。我们这个民族不以成败论英雄,崇拜的多是尚气节的悲剧英雄。这种文化传统的精神是深沉而坚韧的,炎黄子孙血液里的那份特质,非浅演之国可比。每当外侮之来,民族忠魂的感召,给我们以力量。多少热血青年唱着《满江红》走上抗日战场,大破日军于长沙的薛岳大将军,自起大名“仰岳”,后又干脆单名一个岳字,也是一例。
墓阙与照壁之间两厢碑廊,历代碑刻不下百数,碑者悲也,欲细看非一日莫办。三十七八年前来游时,足足看了半天,对宋高宗敕岳飞一碑和文征明对此感慨而作满江红词一碑印象深刻,还当场抄了下来,至今大半还能成诵:“拂拭残碑,敕飞字,依稀堪读。慨当初,倚飞何重,后来何酷。岂是功成身合死,可怜事去言难赎。最无辜,堪恨复堪悲,风波狱。 岂不念,封疆蹙;岂不念,徽钦辱。但徽钦既返,此身何属。千载休夸南渡错,当时自怕中原复。笑区区一桧亦何能,逢其欲。”。毛主席当年接见曾列名“公车上书”的冒广生父子,冒广生介绍其子冒舒湮,说抗战初曾编话剧《精忠报国》,拿秦桧影射汪精卫。毛主席便说秦桧只是帮凶,“幕后是宋高宗”,“高宗不想打,想先“安内”,“文征明有首词,可以读一读。”。高宗后来耽乐湖山,无复新亭之泪,不过倒还算能与民同乐。“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南宋偏安一百五十年,与吴越王雄霸九十八年,城市有命,这是杭州之幸。
从岳王庙出来,就返程了。一日之游,不能遍吊英雄冢。坐车在北山路上看白堤断桥游人之“爆棚”,正是电视新闻的经典画面,很多人因此节假日不敢来西湖,其实避开几个热点,还是值得一游。此时又勾起我的旧游回忆,我早年在松木场和艮山门两处打工,尤其松木场与西湖咫尺之遥,白堤一带,不知留下我多少青春的足迹,每恨无由豁怀抱,长忆西湖总是诗,但印象最深刻而特别的一次,却是一场强台风袭击杭州之后满目疮痍的西湖,我从艮山门一路走来,路上横七竖八尽是树木和电线杆,交通瘫痪,连自行车也骑不了。踏遍白堤,见只剩两三株柳树桃树未倒。那是一个龙年,1988年8月8日,所以很容易记得,劫后的“西湖歌舞一时休”,屈指算来忽已三十七年了。
2025年清明后三日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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