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嘈杂得像个蜂箱,烟雾混着酒气在天花板下面打着旋,有人在大声划拳,有人搂着肩膀说当年勇,笑声一阵高过一阵,震得耳朵嗡嗡响,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一串串车灯流过去,像永远不会停的河。
图片来源于网络
杯子里的啤酒已经没了气泡,我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口苦的,十年了,这些面孔有些还认得出来,有些得盯着看好一会儿才能和记忆里的名字对上号,大家都变了点胖了,或者眼角有纹路了,说话的语气也都不一样了,带着各自生活磋磨过的痕迹。
门又被推开,带进来一股走廊的凉风,她就这样进来了,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剪短了,利利索索地挂在耳后,她还是那么会挑时间,在气氛最热闹的当口出现,一下子吸走了大半的目光,几个老同学笑着朝她挥手,她点头应着,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我身上。
我低下头,把玩手里的打火机,金属盖子一开一合,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声音让我觉得踏实,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我旁边的空椅子那儿,能坐吗,她问,声音没怎么变,还是清凌凌的,我点点头,没说话,椅子被拉开,她坐下来,带过来一阵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点陌生的香水气。
好久不见了,裴然,她先开的口。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空气有点黏,周围的笑闹声好像突然退远了些,只剩下我们之间这片尴尬的安静,她也不在意,自己拿过茶壶倒了杯水,握在手里慢慢转着,我听说你现在做设计,做得挺好的,她顿了顿,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水,我那时候,真没想到你会做这行。
我也没想到,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没想到的事多了去了。
她像是被我的话轻轻扎了一下,抬起头看我,灯光下,她的脸有点模糊,又有点过于清晰。我想起十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我浑身湿透地站在她们宿舍楼下,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雨水把纸泡得发软,上面的字迹都晕开了,我看见她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下来,一个男人撑着伞,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她笑得很开心,那笑容我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可那天在雨里看着,只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在打颤,我没喊她,就那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然后我拿出手机,对准那辆还没开走的车,按下了快门,照片很暗,雨线斜斜地划过镜头,车牌号看不清,但车的轮廓,还有地上那两行依偎的湿脚印,清清楚楚,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电影票扔进水洼,转身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为她哭,虽然脸上全是雨水,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
图片来源于网络
后来我删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像避开一段烂掉的过去,我去了南方的城市,重新找工作,学新东西,每天熬到后半夜,用忙碌把自己填满,最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在廉价出租屋里听着隔壁的争吵和孩子的哭声,咬着牙画图,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为什么,那张照片也一直锁在手机最深处,再没点开过,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够了,足够让你记住,人得自己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
裴然,她又叫了我一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有句话,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她吸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这个词轻飘飘的,落在积了油腻的桌布上,没什么分量,我忽然觉得有点乏,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头那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提不起劲的乏,我看着她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真正的歉疚,或者哪怕是一丝难堪,可我只看到一种精心准备过的平静,像在念一句台词,等着我接下面的戏。
旁边那桌不知谁讲了个笑话,一群人哄笑起来,声音尖锐地刺过来,我抬手叫服务员,麻烦给我一杯温水,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打断她预备好的情绪,她愣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服务员端来水,我道了谢,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稍稍驱散了那股寒意,其实没什么对不起的,我放下杯子,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声音很平,过去太久了,我都快记不清了。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在我们中间蔓延,比刚才更沉重,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嚷着要和老同学喝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我顺势起身,举起手里的水杯,和那满杯的啤酒碰了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以水代酒,意思到了就行,我笑了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对方也不介意,哈哈笑着又转向了别人。
等她应付完又一波寒暄,再转回头时,我已经穿好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走了,家里还有点事,我对她说,也像是对这一桌子熟悉又陌生的人说。她仰头看我,灯光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某种潮湿的东西,这么快?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嗯,我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黏在背上,直到我推开那扇厚重的门,把所有的喧嚣、烟味、还有那迟来了十年的目光,都关在了身后。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我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有点模糊,但神情是平静的,电梯来了,我走进去,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上了锁的私密相册,里面很空,只有一张照片,灰暗的雨天,模糊的车影。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食指长按,选择了删除,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穿过金碧辉煌却空旷的大堂推开旋转门,夜风立刻涌上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清爽,我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一股浊气,也一并吐了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妻子发来的语音点开,女儿稚嫩的声音欢快地蹦出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给你留了超级甜的葡萄,后面跟着妻子带笑的一句快点,不然被小馋猫偷吃光了。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快步走向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打开音响,一首舒缓的老歌流泻出来,我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人眼神很稳,没什么波澜。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向前流淌,我不再想包厢里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也不再想那个被雨水浸透的傍晚,那些都远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前面亮着灯的家,是锅里可能还温着的汤,是等着我的,真真切切的现在。
至于那张照片删了就删了吧,有些东西,本就不该占着内存,也不该占着心,清空了,才好稳稳当当地,朝前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