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了。周身的不适像无形的绳索,将我捆绑在一种慵懒的倦意里。咽喉如火,鼻口疼肿,便索性寻了个由头,逃到这湖边来。一个人静坐着,只为求个安静的自愈。这时的我,像是从尘世的网里挣晚出来的一尾鱼,暂时搁浅在岸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带着水汽的空气。
诗句里说"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果然不错,那风软软地拂过脸颊,带着些微的凉意,却没有冬日的凛冽。倒像母亲的手,温柔地抚模着发烧的额头。风过处,湖面上便起了细细的波纹,一波推着一波,懒懒地推向远方。水波并不高,只是低低的起伏着,像是大地呼吸,平稳而安祥。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翅膀几乎要触到水面,它们的叫声清亮亮的,给这寂静的湖边添了几分生机。放眼望去,一片"阳绿"一一这"阳绿"二字,是我借用对极品翡翠的赞语,觉得再合适不过了。那绿是新鲜的,带着光的,是春天特有的那种饱含水分的,亮晶晶的泛着黄色的绿,不像盛夏那般浓的化不开,也不像秋日绿那般带着倦意和厚重。
我的眼光,却落在十几株不太高大的梅树上,不愿离开了。
记得不过十数日前,这些梅树还是繁花满枝的。那时节,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树一树地开着,热热闹闹,挤挤挨挨,仿佛要把春天都占尽似的。人们从树下走过,总要停下来,凑近了看,把脸贴在花瓣上,闻那幽幽的香。我也曾在那样的花下站过,看那些花瓣薄薄的,近乎透明,阳光透过,便有德的质感,那时候的悔,是骄傲的,是张扬的,是青春的。
可如今呢?
我走近去看。那些曾经繁华满枝的梅树,如今已是绿叶成荫,青子满枝了。花早已谢尽,取尔代之的,是那一颗颗青青的梅子。他们圆嘟嘟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像是害羞的少女,不肯轻易示人。仔细看时,那青色是嫩嫩的,泛着细细的绒毛,在阳光里很是透明。有些已经长得大了些,饱满的,鼓鼓的,仿佛一伸手就能掐出水来。它们密密地挂在枝头,三三两两的,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怕是在说悄悄话吧。
我看着这些青涩的样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大自然的脚步,原是这般不停歇的。花开的时候,我们赞叹花的美丽;花谢的时候,我们感叹春的短暂。可谁想到,就在我们为落花伤感的当儿,果子已经在悄悄生长了呢?那花萼残留的地方,小小的果子正在孕育;那春风吹过的地方,生命正在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从花到果,从绚烂到朴实,从张扬到内敛,这是大自然的节奏,也是生命的节奏。
我仿佛听到了梅子的喜悦一一是的,喜悦。它们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青涩到成熟,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美好。花儿有花儿的娇艳,果子有果子的端庄;花儿招蜂引蝶,果儿却要静静等待时光的酝酿。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呢?由花及果,由生至熟。我在想,待果子熟了之后呢?会的,一定会的。等到梅子黄熟的时候,它们会从枝头落下,归于泥土。那满树的叶子,也会在秋风中变黄,在冬霜里飘零。枝条会枯萎,落叶会满地,一切又将归于沉寂。然后,在沉寂中等待,等待又一个春天的到来。春风会再度吹绽花朵,落花会再度坐成果子,果熟会再度蒂落,枯叶会再度纷飞….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人也是一样的吧。
我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病痛。咽喉的灼烧,鼻口的肿胀,周身的乏力,都让人真切的感受到身体的存在一一或者说,身体的不佳状态。这大概也是生命的一个阶段,一个青涩的阶段,一个需要等待成熟的阶段。就像那些梅子,它们要经历阳光雨露的滋养,经历风吹雨打的磨砺,才能从青涩走向成熟,从酸苦走向甘甜。
而我们呢,从稚嫩到成熟,从青葱到圆融,不也是一个自然的过程么?那些曾经的伤痛、困顿、迷茫、无助,不正是阳光雨露滋养着我们成长么?待成熟之后呢,大约也要像梅树一样,经历枯萎,经历落叶,然后归于尘土。可这又有什么可悲的呢?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结果,而是在于这个过程一一这个由花及果,由生至熟,周而复始的生命循环过程。
东风化雨,阳光映射,万物的确是这样被滋养的。我看着那些青青的梅子,忽然觉得并不青涩,它们饱满呢,充盈着呢,蕴藏着无限的生机和可能。而我呢,虽然感冒着,虽然周身不适,却也在这湖边,在这春风里,在这阳光中,被悄悄地滋养着,悄悄地思想着。
梅子黄时雨,大约还要些时日,可我并不着急。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那风,看那风,看那海鸥,看那一片阳绿,看那青青的梅子,小小的,圆嘟嘟的,泛着绒毛的梅子,让我看见了生命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模样。
2026年4月8日于大龙湖南岸
热门跟贴